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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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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捱的寒凉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褪去身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冬袄,换上轻巧的春装,灵秀觉着整个人都像是找回了生机,卸下包袱,身轻如燕。
后院子里的腊梅恹恹,曾经傲霜斗雪的风姿,眼下已凋零,前赴后继的迎春花开地正盛,金灿灿铺满一地,和绚烂灿红的垂丝海棠遥相呼应,引来莺歌燕舞。
晌午,琼华公主打发人送来帖子,邀请灵秀参加春日诗会。
琼华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女儿,比灵秀大一点儿,颇有文才,性喜热闹。公主及笄那年,皇上高兴,大手一挥,阔气地赏了她一座冬暖夏凉的宫外别苑,自此,琼华公主每年初春都要在那举办春日诗会,能收到请贴的都是京城有名的公子王孙,贵女佳人。
灵秀身为翰林院大学士之女,每日耳濡目染,钟老爷也不吝啬,亲自教授闺女诗词歌赋,不知不觉,很快便能妙笔生花,小有名气,自第一次在诗会上作下一首《春日诗》,名声大噪,不提那些个文人墨客,就连公主殿下都拍手叫好,自愧不如。
游园诗会听着倒是挺新鲜,以前灵秀只在书里见到过的情节,也要上演在自己身上了,不禁一阵激动。
秦敬也收到了帖子,虽然是第一次,但他并无任何情绪上的波澜,琼华公主赏识他,不过也是冲着他的状元头衔,至于诗会,无甚乐趣。
秦母却是万分欣喜,儿子终于出人头地了,不枉她对他的栽培。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可谓是受尽了白眼,这一路走来的心酸,秦母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愣是没跟秦敬抱怨过一句。
轿辇简单而不失气度,很是钟老爷的风格,灵秀坐在轿子里,左摇右晃,脑子被晃得晕晕乎乎,时不时犯上一阵恶心,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上一世,她倚在霍康怀里的场景,下一刻,在心里狠狠鄙视了自己一顿,想什么呢,自己马上可要成为秦敬的女人了,竟然还想着那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无情武夫,。
车夫坐在帘外,时不时赶马吆喝,外面人声喧闹,卖菜的、卖花卖伞的,卖胭脂水粉的,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丫鬟四儿静坐在一旁,小姐不说话,自己自然是不开口,生怕惊扰了小姐。
出了城门,不远处的京郊便是琼华别苑,远远地便能看得到轮廓,隐没在一片茫茫的梨花树林里,恍若人间仙境,引人遐想,心向往之。
马车稳稳停在别苑门口,立刻便有下人牵走马车。
早早地,长亭水榭中已经坐满了许多人,或细呷春酒,或煎雪棠梨,谈笑风生。公主的名头似乎已提不起大家的兴趣,有想来见见新科状元的,有想读诗会友的,有想亲眼目睹钟府嫡女的倾城之色的,也有想落井下石的。
灵秀身着低调的月白色软银青罗百褶月裙,在一众精心打扮、争妍斗艳的姑娘中,看起来并不起眼,随意找了个人影稀疏的清净之地,静静坐着,四儿垂手立侍一旁,灵秀并不想引人注目。
灵秀现在的名声可不比从前,即便风头早已过了一阵头,可翰林大人千金不知廉耻,示爱将军被拒,还跳河自杀的丑闻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父亲夫人和妹妹尽力压着,灵秀自己却心知肚明,谣言如洪水猛兽,怎会轻易散去。
不多久,琼华公主终于露面,雍容华贵,端庄沉稳,不过随意同大家寒暄几句,重在随后向大家介绍了新科状元秦敬,一袭书生白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知让多少少女的眼睛移不开,微微一笑,就迷倒一片。
“他就是那个新科状元?竟如此年轻英俊。”
“可不是!还是连中三元呢,厉害得很!”
“哼,再厉害不过是个乡野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众人议论纷纷,有由衷赞美的话语,亦有酸腐的不屑。
秦敬并不在乎,一笑了之,清风般拂过少女们的心房。
意料之中,灵秀成了下一个众矢之的,表面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实则字字珠玑,话里藏话,灵秀也是醉了,古代人这么说话不嫌累么,一语还得双关,光是想想都觉得脑仁儿疼。她们大概是太闲了,一点子小事儿都能碎语上好久,精神如此空洞匮乏,灵秀都快同情她们了。
那群对灵秀发难的姑娘们见灵秀爱搭不理的样子,也都自觉无趣,识相的不再多嘴。
诗会自然由琼华公主主持,一柱香的时间,各位自由作诗,随后抽签,按抽到的顺序上前呈诗。
听了几位所谓才子的诗作,秦敬有些不耐烦了,无非是些陈词滥调,伤春悲秋之作,只顾堆砌华丽辞藻,内容实则空洞,没有一丝新意。
琼华公主虽然心里不满意,然而口中还是溢满赞美鼓励之词。得了赞美的人都纷纷得意,得了鼓励的人也并无微词。
轮到灵秀了,在一众注视下,灵秀迈着款款的步子,毫无怯弱,简单的衣着竟勾勒出她出尘如谪仙的气质,照应她清纯妩媚的脸蛋。
男人们都看直了眼,谁要是娶了这位,怕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这么看来,霍康将军才是个不识好歹的,如此貌美之妻,,又肯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脑子抽了才会拒绝的吧。
女人们眼里满是羡慕与嫉妒,那窈窕身段,精致脸蛋,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啊。
灵秀觉着自己都快被她们灼热的眼神烧出满身的大窟窿了,然而,不远处的秦敬只是低头品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徐铺开雪白的徽州宣纸,提笔写下几行赏心悦目的簪花小楷,朗声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良久,众诗客沉浸在这首诗的意境中,回味无穷,越嚼越有味道。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随后大家才回过神来,纷纷叫好,琼华公主当即赏赐她两坛上好的梨花酿,灵秀谢恩,对上秦敬赞赏的目光,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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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七言绝句全然不像是位闺中少女能写出的,“惆怅”二字用得甚妙,只是,她在惆怅些什么呢?秦敬从诗中品出了一丝失意之情,却又好似是看淡人生,这番心境,必定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先前,他也听闻过钟府嫡女的事,看来,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些,不过,好在她现在终于看开了。
秦敬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教书夫子,为何女人要三从四德,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夫子只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女人为何不能追寻自己心悦之人?这世界未免对女人太苛刻了些。
灵秀心里有些歉疚,这首诗出自苏东坡的《东栏梨花》,仗着自己是现代人,灵秀从小背过的诗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哪是这个精神物资双重匮乏的时代里的人能比得上的,因而看向秦敬的眼神里也有一丝丝闪躲。
秦敬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的姿态,不知为何,看得他心里莫名地有些躁动,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月白色的罗裙,头上只戴了一根白玉梨花簪,遥相呼应探头伸向苑里的枝头梨花,初春的微风时而拂过,吹乱她耳鬓旁的发丝,灵秀细腻白皙的手指,不经意间挽起发丝,阳光下,更显得灵秀肤如凝脂,一举一动都透着妩媚动人。
不多久的工夫,轮到秦敬了,大家可谓是纷纷拭目以待,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能做出什么不同凡响的诗来?
只见秦敬脚步稳健,不疾步徐地上前,提起笔,信心满满地写下,龙飞凤舞,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扬声道:“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好一首梨花词,真不愧是状元郎!”琼华公主听完后,不禁拍案叫绝。短短地一柱香工夫,竟然能想出如此绝妙之词,信手拈来。
听这词,仿佛人间与天上都溶浸在皓月与花色交织而成的氛围中,月光皎洁、花似雪明,给人一种高洁、脱俗的感受,这种清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凉境界,怕也只有他才能写出了。
灵秀突然觉得自己吟诵的苏东坡词不过是给人家抛砖引玉,只是这首梨花词,自己上高中那会儿,好像曾经读到过,作者绝不是秦敬,可人家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难不成还剽窃别人的词不成?难不成是时空错乱了?
“秦公子真是好文采,好才情,我们甘拜下风。”为首的玄衣公子举起酒杯,朝秦敬敬酒,话音刚落,仰起头便一饮而尽,众人纷纷叫好。
“想不到秦公子竟然如此厉害,还一表人才,要是我能嫁给他,该有多好啊。”一华贵红衣女子对身旁的淡绿水烟裙小姐说道,脸上尽是羞涩与渴望。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可是郡主,跟这乡下小子门不当户不对,父亲母亲怎可答应?”
秦敬的小迷妹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灵秀的脑子都快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