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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下去 景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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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琛一辈子活得像个幽灵,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以至于他重生之后回忆起阴郁似浓雾的自己时,不禁心生戏谑。生的时候是在世人的热潮冷讽中活得像个死人。死的时候是冻死在一堆煤石旁的。因为没有打火石,满天的大雪把他直接给覆了过去,这一刻他又像个活人。
对于他这种小人物而言,其实生不生死不死的状态与他更贴切。没有斗志,没有什么期待,像一潭死水一样被耀眼的阳光直射着,然后又不动声色的化为蒸气消失。甚至连半分苟延残喘的举动都没有。
景琛扶额,果然人死了之后就会得到开脱,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又是何必活得那样累。不过再悔他也不能改变自己已经毫无挣扎的死去的事实。
深埋在脑海中最深的记忆也随着景琛四肢的僵化像泉水般涌了出来。
他是个孤儿,被流浪儿们整天抓去一同乞讨,睡在一条街上,众人没有排斥他,倒也算得上收留。
直到六岁那年,他独自到僻远之地挖竹笋吃,又正巧偶遇一个年轻的妇人,妇人问其姓名问其居所,得知景琛是个孤儿后又心感可怜,便收留了他。
这不是个好兆头。景琛唤妇人为阿娘,却从不喊陪着阿娘的那个男人为阿爹。
只隐约记得那个男人姓余,余氏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说他是妖怪,是因为他本是人,却嗜爱吃人。那啃食同类的身姿宛如妖怪一样。
景琛畏惧着他,因为余氏最常说的话便是将你煮了吃。余氏不论生吃还是熟吃人,看起来都是津津有味的样子。景琛年龄尚小,一看到余氏嘴里的碎肉时经常控制不住的呕吐。更别提接近余氏这样的妖怪了,没有阿娘在身边,景琛与余氏对视上一眼都要打颤。
景琛到死都不明白为何阿娘心系于余氏。心系于那样的妖怪。只知道往日里都是余氏亲自动手去寻找食材的,但某次阿娘被逼无奈,只得出门帮生病的余氏寻找他最爱的人肉。这才遇上了景琛。
一开始景琛被阿娘带走就是为了喂饱余氏。可是阿娘心生怜悯,铁了心要护他。余氏哪里肯放过细皮嫩肉的景琛,但又碍着阿娘的面只得作罢。余氏看着这兔崽子越长越大,养的也白白胖胖,自然少不了起歹心。
阿娘为了保住景琛,挨了不少余氏的毒打。每次阿娘挨打时,景琛便躲在竹林里一个孤坟旁。倒不是他没有良心,若是他拦着余氏,余氏下手便越狠,余氏本来就是因景琛才暴打阿娘,因此他看不见自己时才会下手轻一点。
什么忙都帮不上,真是太没用了。这是景琛无数次默念的话。阿娘先前从未挨过打,但景琛来到这里之后,阿娘尝遍了挨打的滋味。
若是景琛离开这里,年幼的他又不知去往何处。就连景琛的名字都是阿娘取的。本来景琛应该姓余的,奈何景琛死活不肯,偏要跟温柔的阿娘同姓,单名一个琛,阿娘说琛的意思是天然的宝物。
平日里阿娘会织些粗布换些钱来制备饭菜。寒冬腊月里,因为太过严寒,阿娘的手上结满了冻疮,到了傍晚十分天又黑成一片。家里没有烛火,阿娘接下的纺织活也因此迟迟未完工。家里备上的腌菜也吃尽了,余氏这几日也做起了山中狩猎的活儿。
不过他狩猎的不是动物,而是迷路的活人。
家里实在没有粮食吃了。景琛和阿娘饿了两天肚子。看着不断纺布的阿娘,景琛又不知能帮上什么忙。只好出竹林去拾些干柴火回来供二人取暖。但拾着拾着便有一只大手狠狠地给了景琛一耳光。
“哪来的毛孩子敢抢我家的柴火!?”
这是个极其刁蛮的老人,他的眼睛像个瞪羚,鼻子像一头蒜,那满脸皱纹凶神恶煞的样子让景琛永生难忘。
“我……只是在这里拾些干柴……并不知道这是您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着给我阿娘取暖……”
那老人似乎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听景琛这样说,他若有所思的抓了抓他的山羊须,然后一脸怜悯的说道:“若是能在这里捡下去的就在这里捡吧。”
景琛一脸不可思议,他流浪的时候也从未见到如此善意的人,老人的面部狰狞可怕,甚至带着一种景琛不可清察的气息,不过骨子里确是个好人吗?
景琛连连谢过,在地上给他磕了一个响头(这是他流浪时对给予善意的人的敬意),老人拄着拐杖走开了。景琛便在这里继续拾柴,还没拾个二十来枝,由远及近传来沸沸扬扬的狗吠声。
三只强健凶狠的黑狗朝着这个方向奔来,景琛慌了,背上柴筐就跑,越是慌乱就越是重心不稳,更何况是背着一筐沉重的柴火,再加上冬日的水洼结了冰,踩上去便打滑。
景琛狠狠地摔在了冰面上,三条黑狗就要赶上来,他也顾不得什么了,慌忙爬起来继续跑。但人的体力哪里比得上狗,更何况这是三条。景琛咬咬牙,学着曾经小伙伴爬树一样慌忙爬上了一个歪脖子树,在两个树杈中间站稳了脚后才幸免于难。
三条狗喊累了也不见得景琛下来,于是便知趣的回去了。
这便是景琛回忆起来的第一件事情。那个可恨的老头将来还有许多让景琛痛恨至今的事情,就连死了都无法释怀。生前他也干过一件事情,就是养了一百多只猫去群殴一条狗。
在这之后几天,阿娘和景琛的生活越发困难,因为阿娘做的布被那个任性的买家硬是陷害说做错了样式,半个铜板都没有给。
以往都是买家付了钱,阿娘买了针线之后剩余的钱买吃穿用度,这下可好,连最基本的针线都买不起了,家里的米连半粒都不剩,阿娘和景琛都饿了两天的肚子。
而余氏也有三两天夜不归宿了。阿娘却从不怀疑余氏在外面偷人,只是有时候会哭着对景琛说:“委屈你了。”
景琛倒觉着流落街头的日子其实更难过一些,这两天他只能一个人悄悄溜出去去偷那些人家养的家畜,野兔子溜得太快,他根本抓不到。那些养鸡的人家也发现不仅是母鸡下的蛋少了,连鸡都少了几只。
阿娘看到景琛抱回来的鸡蛋和母鸡后,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细细的叹口气便作罢了。本来景琛和阿娘养着那两只鸡下蛋换钱用。却不知哪里窜出来只黄鼠狼,把鸡叼走了一只,而另一只母鸡被咬个遍体鳞伤,再加上冬季严寒,这里又没有那些人家为鸡搭的草棚,母鸡便冻死在了屋里。
景琛不得不再次去冒险,不过他这次动作慢了,便被那家人追了上来,他抱上了只母鸡撒腿就跑。但是那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了竹屋附近。
但景琛又不想让阿娘看到,于是就往不远处的山脚下跑。
不过到底是跑不过大人,很快他就被抓住了。“你小子!可让我好找!抓到你了就别想逃了!” 那人喝道,硬邦邦的拳头转眼就要砸在景琛身上。他吓得紧闭眼睛,抱着母鸡紧缩成一团。
过了许久,那疼痛的感觉迟迟没有到来。景琛睁眼一看,余氏正站在眼前,而那人似是被正往家走的余氏打晕了。
“小子,好样的,老子正因为没有抓到半个人发愁呢,正好你引来了一个壮的!干的不错,挺适合去做诱饵。”
余氏心情大好的敲了敲景琛的脑壳。然后扛着那晕倒的家伙就走了。余氏本是一副书生模样,不太健壮,甚至看上去还有几分虚弱,这样轻松的扛着身形比他身形大上两倍的家伙着实令景琛感到意外。(以往他都会用木车推回来。)
有了不出门便有食物送上嘴边的福利后,余氏便直接让景琛偷东西做诱饵引人入竹林,然后再美餐一顿。
景琛很排斥,但是再排斥他也要按着余氏的命令来。再加上……阿娘的身体愈加虚弱,恐怕已经禁不住余氏的毒打了。
一直会穷追不舍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少,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加强警惕,所以景琛再没引来过什么人。余氏只觉他没个用处,只好亲自出马。
临行时,木车的轮子在雪地里撵出来长长的印记,和余氏浅浅的,似乎要被覆没的脚印。
阿娘蜷在两条薄被里,有些疲惫的看着窗外余氏渐行渐远的的身影。
她唤来景琛,道:“琛儿,你看,雪真的下的好大。”
鹅毛大雪被寒风席卷着,景琛蹲在阿娘的身旁。
他撇了一眼窗外,又附和道,“是呀,好一场大雪。“
”
“阿娘也看了许久了。我把窗子关上吧,阿娘畏寒,寒风一吹怕是更不易痊愈了。”
“不用了……让我,让我再好好看看他……”
景琛神色一暗。三年以来,每次余氏出门,阿娘都会站在窗边望着他。这次阿娘没有力气站在窗边目送余氏远去了。她的嘴唇青紫,面色灰白,连声音都绵软无力。
“琛儿,把手给我。” 阿娘攥住了景琛伸过来的手,放在了她的脸颊旁,“他不是恶人,只是有时候必须去做恶才行……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看,张开了的琛儿越发可爱,要是再大些,不定有多少女儿家倾心于你呢……”
景琛垂眸,另一只手握紧了垂下床脚的棉被。
“阿娘对琛儿说这些又是何意,以后的日子里,阿娘不还是伴着我吗?”
雪光映着阿娘没有血色的笑容,“傻孩子,”她用脸颊蹭了蹭景琛的手,“无论将来怎样,将来有或是没有阿娘的陪伴,你总是要活下去的。答应我,活下去。”
大雪纷飞,阿娘的身影也被这场大雪覆没了。依旧纯洁无瑕。
活下去。这句简单的话,是景琛生前的唯一目标。
景琛死前自嘲的笑笑,说到底,还是没有遵守与阿娘的约定。直到他又获新生的那一刻,这遥远的记忆又是变得那样清晰。
这一生,要好好的活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