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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梦。

      又是噩梦。

      汽油烧焦的气味,间或夹杂的,还有血的腥气。高嵘又一次闻到了这熟悉的味道,于是也又一次地知道,他又梦见了自己前世的死期。

      与此同时,高嵘还在梦的另一边看见一片蓝色的池塘。高嵘向池塘深处走去,有人垂着眸,披着发,坐在水畔。

      那个人颓丧、阴郁,后背脊骨突出。他看起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锋利尖锐,却也比任何人都要美丽脆弱,像是时刻都会投水自尽。

      他是池兰倚。

      是高嵘前世的配偶,创业的合伙人,也是害得高嵘于车祸中殒命的罪魁祸首。

      明知这是梦,高嵘还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把那人从危险的地方拽下来。可池兰倚却回头,向高嵘递来一纸白色的离婚协议。

      “高嵘。”池塘边的池兰倚冷漠地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法院等你。无论你去不去,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麻烦你表现得漂亮点,别让我看见,你在法庭上发疯。”

      高嵘想撕掉协议,可下一刻,他又被噩梦卷回了车祸的场景里。离婚协议碎裂成无数块金属碎片,顷刻间向他扎来,洞穿他的所有内脏。

      伤口流出的漆黑的血,渐渐变成燃烧着的石油。高嵘被压在发生事故的汽车下,却还是竭力向着另一边的梦境伸出手。

      “池兰倚……”

      压着他的金属车厢被烧得发亮。池兰倚苍白的人影明明就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可池兰倚看着他,没有靠近。

      只是漠然转身。

      “膨!”

      汽车就在那一刻,爆炸了。

      轮胎在突出的树根上弹了一下。高嵘骤然睁开双眼。他一身冷汗。

      夜色糊在车窗上,如前路一般模糊不清。

      高嵘又梦见自己前世的结局了。

      在梦里,被他视□□人的池兰倚狠狠地背叛了他。

      “这条路可真难开,要死啦,把精神病院建在这么深的山里。”司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猛打方向盘躲开一处大坑,“先生,您大晚上地跑来这里干什么?医院里有你认识的人?”

      “好好开你的车!”不等高嵘开口,他的秘书便训斥道,“这些事情也是你能打听的吗?”

      司机“啧”了两声,总算闭嘴了。高嵘渐渐坐直,旁边的秘书为他递来擦汗的毛巾,轻声道:“高先生,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

      高嵘皱皱眉,闻见车里的香气,有些反胃。秘书这才反应过来:“抱歉高先生,出发得匆忙,我换错车载香薰了。”

      由于前世的死因,高嵘讨厌汽车里的味道。重生后,他总会让秘书在车里放上足以遮掩汽油味的香薰。

      谁知这次,一向细心的秘书不仅出了错,还拿了一瓶他最讨厌的香。

      小苍兰香。

      清冽温柔,是池兰倚最喜欢的味道。

      就在两个月前,他也曾在某个清晨被这种气味萦绕过一次。池兰倚从他的怀里醒来。没有前世记忆的、19岁的池兰倚惊慌地看着他,眼里除了不安惶恐,还有干净的羞怯。

      那一天,高嵘捧住池兰倚的脸,再一次吻了下去。在那片勾人摄魄的花香里,他心甘情愿地把池兰倚再度写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和池兰倚的感情在这一生,可以重头来过。

      只是命运还是把他推向了池兰倚的主动离开,和池兰倚亲手为自己酿成的悲惨结局。

      高嵘不止在车载香薰的味道上犯了错,他还在这趟行程的目的地上犯了错。他本该去纽约,本该去见自己定居长岛的父母,在他们殷切的期盼下,去和一个与他家世同样高贵的女人相亲。

      而不是跑到深山里,去一家以电击为主要治疗手段的精神病院。

      而且那家精神病院里,还关着前世背叛过他的池兰倚。这一路上,他都做着与前世的死亡有关的噩梦。

      高嵘知道,这一趟行程,会让他的重生变成一个重蹈覆辙的笑话。

      汽车停在灰色的建筑前。建筑四周,竖着高耸的铁栏杆,还有电网和铁丝网,比起正规的精神病院,更像一个监狱。

      这座精神病院,也的确不正规。门外的标牌上写着六个大字:“仁爱矫正中心”。

      墙壁上,也有粉刷出来的标语:“拯救你的人格,挽回你的人生”。

      早在伦敦开会、听见池兰倚的新消息时,高嵘就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这里。如今,属于他手下的几辆车停在院子里,别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只等着他来提人了。

      穿着黑西装的手下等候已久,见高嵘来了,汇报道:“高先生,医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池先生的家人不会知道,我们要把他带走。”

      “他呢。”

      高嵘只说“他”,可谁都知道,高嵘说的,正是被自己的家人送进这所精神病院的池兰倚。

      “池先生在病房里。我们没办法把他从病房里带出来。”男人说,“您之前说,他说不要对他用镇定剂,就听他的。但我们实在没办法控制住他,只要我们一靠近,他就会尖叫……”

      “我知道了。”高嵘说。

      他依旧冷淡。前世,对于处理池兰倚精神崩溃这件事,他已经经验十足。

      刚进入医院,夜间的冷气便夹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扑了上来。漫长的走廊两侧,一扇扇铁门锁起,好似一个不该被高嵘触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梦魇。

      前世,池兰倚从来没有和高嵘提起过这座精神病院,也从来不曾和高嵘聊过,他被父母送进这里的经历。

      高嵘行走在走廊中。他从没来过这里,却觉得自己比起涉足新地,更像是在回归一个本不该回到的地方。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重蹈覆辙。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高嵘知道,这里是他这趟行程的目的地。

      许是年久失修,病房内光线昏暗,灯光蜷成一点昏黄,像是一片早已被燃尽的太阳。房间凌乱,枕头被褥被扔得到处都是。

      但高嵘还是一眼就在这片混乱里,找到了池兰倚。

      在看见池兰倚的一瞬间,高嵘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辆失控的汽车之下。他的四肢被压扁,血液里的压力却突突地暴增,粘稠着、涌动着、想要涨破每一根血管,奔逃出他的身体之外,寻求一条生路。

      眼前的池兰倚不是生路,而是他的死路。前世的池兰倚说,结婚十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于是今生的高嵘,也不该渴求今生的池兰倚的爱情。

      池兰倚曾体面漂亮。他是最优秀的时装设计师,被婚变丑闻侵扰时也要穿得清冷优雅。可现在的池兰倚蜷缩在墙角,身上缠绕着的、只有灰白的拘束带。

      他的上衣被撕开一半,突出皮肤的锁骨,像是碎掉的玻璃。那种脆弱而扎手的透明感,就像池兰倚一直以来,给高嵘带来的感觉。

      ——高嵘总想紧握他的美丽,却总会被他的棱角刺得鲜血直流。

      与此同时,池兰倚眼神空洞,唯有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后的绝望,像每个绝望的普通人一样。

      即使知晓这个人在十年后会背叛自己,高嵘仍克制不住地踉跄一步。

      就像他急切地想上前、想把池兰倚从这片肮脏的角落里抱出来。

      好在,高嵘控制住了自己。他慢慢地向池兰倚走去,眼神平静,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于是总算,他没有把这场重逢弄得太难看。

      高嵘的脚步踏入安全距离后,池兰倚才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尖叫了太久,池兰倚的眼神有些迟钝。

      “……妈妈?”

      池兰倚说。

      而后,池兰倚发出有些迟疑的声音:“……高嵘?”

      他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认出了高嵘。而高嵘只是沉默。

      池兰倚又哀哀地叫了一声:“……怎么会是你。”

      那声音像是小动物湿透了、花朵被人揪紧时,才能发出的呢喃,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时,从喉咙里发出的本能的哀求。

      高嵘知道自己应当对池兰倚于心不忍。

      他们曾相爱十年,这份对池兰倚的不忍早已成为他原谅池兰倚的所有疯狂的本能。

      可听见那声呼唤后,高嵘的呼吸又被绞紧了。他不觉得池兰倚柔弱,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好像又在被前世金属的碎片洞穿。

      池兰倚今生呼唤他的声音,和上一世池兰倚把离婚协议递给他时、嘲讽他的声音,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几乎本能地,高嵘想要转身离开。他想躲开这份缠人的呼唤,回到自己理性实际的生活中。

      即使昏暗灯光下,池兰倚依旧苍白消瘦,又因颓败显出几分凄美,比从前每一刻的他还要楚楚动人。

      池兰倚像缠在岸边,择人而噬的水鬼。

      高嵘恨这张脸。

      恨得,想要掐死这张脸的主人。

      恨得,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耳间嗡鸣,看见他的面容,就会眼睛发痛,闻到一点与他有关的气息,就会反胃想吐。

      重生数年,高嵘只要每每想到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这张脸的主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干净纯白地活着,而他自己却日日夜夜,在与池兰倚有关的噩梦里挣扎,他就会在噩梦里,也无法发出哀嚎怒骂的声音。

      高嵘曾为了这张脸的主人而死。他也曾告诉自己,这一世,他要学会理性、学会趋利避害。

      可最终,高嵘的脚尖动了动。

      他又向池兰倚走出了两步,靠近,站直。

      直到他的呼吸,他的阴影,都能落在池兰倚的身上,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青年,完全笼罩。

      “……站起来。”高嵘冷冷地说。

      “……”

      “门开了,站起来,走出去。”

      池兰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还是缩成一团。

      高嵘蹲下身,漠然地看着池兰倚。交错的呼吸像是刀片,一下一下刮着高嵘的鼻腔。

      忽地,池兰倚抓住高嵘的手腕,整个人向高嵘靠了过来。

      就像这里是昏暗的地狱,高嵘是唯一垂下、唯一能拯救他的蜘蛛丝。

      而不是那个他歇斯底里、也要与之断绝关系的、让他厌恶和恐惧的魔鬼。

      被池兰倚抓住的地方,重得发麻,高嵘顿了顿,冷声道:“放手。”

      几乎,像是马上要结冰的警告。

      紧抓着他的手指却在发抖。

      不停地发抖。

      池兰倚的声音很轻:“救救我……”

      高嵘无动于衷。

      “不管你想带我去哪里……救我……”

      高嵘低头,他的袖口已经被抓出褶皱,可见池兰倚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按住池兰倚不断发颤的、濒死蜘蛛似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手腕上扒开。

      直到,池兰倚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要离开我。”

      高嵘的喉咙像是被人凶狠地掐住了。胸腔里燃烧的恨意和汹涌的疼痛混在一起,翻天覆地。

      池兰倚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死呢。

      最好就在这一刻,发生海啸,就在这一刻,大厦倾塌。一场火灾燃起,把他们的骨头都烧成钻石。然后,他们就能手牵着手一起下地狱了。

      然后,他就再也不用去想,他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说服自己,好让自己能去为了一个背叛过他的人,重蹈覆辙。

      许久之后,高嵘语气平静地说:“池兰倚。”

      “……不要离开我。”

      池兰倚继续喃喃。

      他声音破碎得像是落在街头的雪花。

      高嵘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池兰倚颤了一下。

      他向高嵘的手腕伸手,从迟疑到急切,如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枚救命稻草。而后,他像是终于觉得自己能放心哭了似的,往高嵘的身上靠。

      可高嵘继续说:“但我是一个商人,我看重价值。”

      “……”

      高嵘面色冷淡:“我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脆弱又不稳定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冷漠、卑鄙,爱你这件事于我而言太费力气。所以,我干脆如你所愿,把你当成工具。你长得还算漂亮,还会做那么几件衣服,所以你在我眼里,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池兰倚怔住。他惶惶地看着高嵘,好像再也不认识高嵘似的。

      高嵘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现在只有一点用处——做我手中的资产。我开了家时尚公司,你带着你的脸,去做公司面上的招牌。我会打理你的一言一行,你对外的形象,从此就是我给你塑造的形象。”

      池兰倚如被烫到般,想缩回手,高嵘却按住他的手指,声音平静:“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会包装一个你们时尚圈最爱讲的那种爱情故事——天才设计师和好心投资人。然后,靠着它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作为交换,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

      “怎么样?”

      池兰倚难堪地垂下眼眸。高嵘却依旧目光逼人:“池兰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静默许久后,池兰倚露出碎裂的、几乎有些屈辱的神色。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还好。高嵘想,还好池兰倚,还能被他轻易控制。

      心里却没有因此感到松快,反而有种闷不出气的沉重。高嵘蹲下身,用力抓住池兰倚。

      手心里过于消瘦的、身体的触感让高嵘顿了顿,而后,他小心地把他抱起来。

      高嵘带着池兰倚走出那间关押他的禁闭室。

      太阳升起。医院里多了几分蒙蒙的亮。

      池兰倚曾无比渴望再见到这份天光,如今重获自由,他却只蜷缩在高嵘的怀里,紧闭双眼。

      外面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句话都像是能伤害他,每一阵风都像是听说过他的丑态。他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觉得自己绝望无助,像一只丑陋的蠕虫。

      让他发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丑态,还有掐在他腰间的、高嵘的手。他感到恐惧和羞耻,惶惶不知在这个强势男人的掌控中,自己将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或许,除了惶恐,他心中还有对高嵘的另一种感受。

      那是为高嵘的不近人情而浓烈滋生的,哀怨的恨意。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高嵘把池兰倚放在车上。他没和池兰倚一起坐在后排,而是走向副驾驶座。

      聪明的秘书已经换了新的车载香薰。经过山风的净化,留在车里的,总算只有平和的木质香了。

      高嵘心绪复杂,车后座的人却轻轻地动了。

      “等一下。”

      高嵘低头。他听见池兰倚一字一句地说:“回去一趟,把我的那件拘束服……拿出来。”

      “拿出来?”高嵘问他。

      “对,拿出来。我要把它拆开,设计成礼服。我要让他们看见,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在其他人的眼里美得要命。”池兰倚用力点头,“我要让他们不得不看它,在橱窗中、在杂志里,在电视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做噩梦也要看见它!”

      池兰倚的声音依旧很轻,此刻却在脆弱中,带了几分疯狂的意味。

      高嵘就在此刻想起了池兰倚前世在时尚界的称号。

      ——玻璃一样的暴君。

      ——时尚界最脆弱、却也最危险的、精巧的武器。

      足以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脊背发寒。

      高嵘看着池兰倚隐隐透露疯狂的双眼,心想还好如今这般,他和池兰倚之间只剩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池兰倚只是他不听话的资产。

      所以,这也称不上是他情感的又一次,重蹈覆辙。

      可在他下定决心之时,他又听见了池兰倚的第二句话。

      “既然你不会再爱我,从今以后,我也只会把你当成工具。”池兰倚冷冷地说,“高嵘,是你先决定这样对我的。”

      他麻木的声音如心死后的第一声梦呓:“……这次,是你先决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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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五周六不更,周日周一看情况,周二周三周四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