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时光》月行

1、我听见幸福的声音

　　回忆也许很可怕，会有很多不开心甚至绝望的事，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真的是一件很美好幸福的事。

　　“等等我，我也要一起玩。”那个时候的我常常伸着胖嘟嘟的手指拽着那个漂亮娃娃的衣角。而他总是一脸天使的微笑。这样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定格，逐渐成为我生命中最亮丽的色彩。
　　“你要做…，不能做…”这样的声音在沈家是一种权威，即使那样年幼的我也能感觉到在那个声调下的威迫。我是一个傀儡娃娃。我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一直默默努力，假装做一个乖孩子。
　　而那时我唯一的快乐就是和白微连翘一起吵架斗嘴。当然吵架斗嘴的肯定不是我这么优雅的绅士。我的职责是保护她们，与那个我终于了解到天使微笑下是怎样“可恶”面容的青琅一起。那是我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
　　“二哥，你看，连翘真不脸红，居然这么早要嫁人。”我抬起埋在杂志里的头寻音望向草坪那边的白微。白微正在和连翘争论什么。我的两个妹妹好像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恩？怎么回事呢？”我微笑着问白微。一直以来大家都认为我喜欢白微多于连翘。而我也是如此表现.。
　　“她居然说希望有人拿着四叶草型的戒指向她求婚。说什么是真爱的见证。哼，也不知道丢脸。”玻璃娃娃似的白微一脸轻蔑故作老成的说
　　“白微，”天使面孔的大哥终于开了口，“不要欺负连翘。”
　　“哼，大哥就是对连翘好。”白微是颇有些不满意的。“二哥，大哥居然说如果连翘找不到合适的，大哥把她娶进门的。那她岂不是就成了我们大嫂。我才不要。”
　　“好，我们家白微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望向他们的脸略显得天真。
　　后来的我想想当时的事，大哥是公认的喜欢连翘，而我喜欢白微。所以在沈宅很多人都想看到我们谁赢谁输。其实，我一直没有赢过。因为那时才十多岁的大哥已经被沈家的“皇帝”我的爷爷和沈家当时的掌权人我的爸爸钦点成为下任家主。
　　所以，我也一直没有解释过。其实，我也很喜欢连翘。与白微是无从比较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也许我会爱上她。只是如果，也只是也许。而关于那段回忆我之所以能够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那是我一生中最纯白的时期。
　　连翘未满十岁的时候，大哥离开了。随着大伯大伯母去了美国。离开的时候我清晰地记得大哥的嘱托。“决明，要代替我照顾好连翘啊。她总是太倔强，太善良，太为别人考虑。永远都不会先为自己考虑考虑。我很不放心。”我感慨于大哥的婆婆婆妈妈，我当然会好好照顾连翘，因为我也很喜欢她。只是没有人知道。可是，我仍是发自内心的嫉妒，嫉妒他们那样好的感情，好的就像宅子里的人形容我和白微。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嫉妒我最喜欢的男孩和女孩。因为太为幸福。所以当悲伤来临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去嫉妒了。没有人知道我的内疚，因为我的嫉妒，所以毁掉了五个人的人生。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丹砂姑姑，连翘。
　　连翘十二岁的时候，这座对外人来说很神秘的沈宅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的母亲，我的姑姑，沈丹砂死了。沈家对外宣称是疾病死亡，只有这座宅子里的人才知道她是为情而死。这是一段令人难以启齿的情意。□□的禁忌之恋，丹砂姑姑与我的爸爸。告密者是我。其实那个时候爷爷一定是知道的。但是一个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他没有办法下定决心，所以他用上了商场上对待对手的一招。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可是那个时候我却听见了丹砂姑姑与爸爸的谈话，他们已经决议要离开，带上连翘一起。于是我愤怒了。所以很多年后我还是后悔，我做错了，于是，我害死了丹砂姑姑，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
　　终于这件事在我的刻意下被爷爷知晓，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天，爷爷把他们唤进了沈家最权威的家主的书房。那一场对话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可是，我也许一生都不能忘记丹砂姑姑出书房时的眼神，美丽的眼睛里细数了绝决坚定还有隐忍的泪水。再后来如一些人所知道的一样，骄傲极致美丽极致的她自杀了。可是她最后的遗言却是给我的，在她走下楼梯的那刻，她说“小决明，要原谅啊，可以不原谅我，但是要原谅你的爸爸，原谅连翘，你们都要幸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我的自私，我的自卑，我的骄傲，我微薄的爱恋。所以她让我保护连翘，甚至让我学会原谅。可是做了那样错事的我，怎么还会有机会呢。一直在很多年后，化名叫做孤洁的连翘对我说，“决明，二哥，你要原谅你自己”。原来她也是知道的。原来不知道的只有我自己而已。可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怨恨让我害死了那个美丽的女子，会亲切叫我“小决明”的姑姑。
　　丹砂姑姑死后不久，我的爸爸终于得到了妈妈的谅解，她放他离开。没有怨言。我的妈妈是真的看开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看着那对兄妹之间真正的爱情。从震惊到淡然，然后可以原谅。我知道妈妈也是喜欢那个沈家最珍贵的明珠的。是的，有谁会不喜欢那样高贵善良的女子。所以，一直到最后只剩下她，沈连翘，从婴儿时期被沈丹砂抱养的女孩。
　　爸爸其实是可以带走连翘的，但是他怨她，她也怨他。他们都认为是因为对方的原因，所以姑姑不得不选择死亡。因为爷爷给出的最后退步是两人之间，姑姑只能选择一个。然，一个是她的爱人，一个是她的女儿，她无从选择，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她都那样的爱他们，他们是她的骨血，这一生无法分离。所以她选择了自己离开。连翘，于是被遗弃。尽管丹砂姑姑死前托爷爷照顾好他，可是，爷爷却恨连翘入骨，或许是因为人都太过自私，不愿承认自己也错了。所以爷爷把害死他最宠爱的女儿的罪责归于连翘身上。她，在沈宅，是最尴尬的存在。
　　在这样特殊的气压下，连翘终于开始长大。只是更加倔强，更加桀骜，也更加不得爷爷喜欢。她不是真的不好，很多功课她明明可以做到最好，只是她不愿意。因为她的身份尴尬，也因为她的放不下。事实上，如果她愿意，她会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她不愿意，所以她不是。所以白微是。
　　连翘十五岁那年，一切在悄悄改变，冲淡了原本早已薄弱的平衡。沈连翘与江沅灏的绯闻飘荡在碧城那所最著名的贵族学校良久不散。这是最不被看好的一对，然而却持续很久。谁也不信江沅灏那个贵族公子是真的喜欢连翘。我却看到了事实。江沅灏爱沈连翘。可是，他有所有名门世子的通病，他们需要身份相当的女子来衬托他们的成功。我的另一个妹妹终于开始真正入戏。白微爱江沅灏。如以前的任何一次与连翘争抢不同。这一次是比赛却也是真正的竞争。还是少年公子的江沅灏抵挡不住这种诱惑，于是白微轻易侵入属于沈连翘与江沅灏的独立世界。当然，这样的事少不了我的帮忙。因为从丹砂姑姑死去，爸爸离开的那瞬间起，我已经不能原谅，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我又间接缔造了另一个悲剧。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会被惊醒，然后整夜无眠。我很早就认识了江沅灏，江家与沈家是有合作关系。所以我轻易的介入，我帮了白微。那时我只是不想连翘幸福，只是我不知道，这也造就了我多年来的不幸福。
　　那时的连翘是不喜欢江沅灏的，只是她太孤独太寂寞，所以需要有个人来陪，而江沅灏在那时出现。只是任何温暖都会变质，三年后，当连翘习惯了那种安全感，她终于同意正式与江沅灏交往。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江沅灏的喜欢和连翘甜蜜的改变。也许这是十二岁以后的沈连翘目前最幸福的日子。可是，幸福总是太短暂的。
　　很多人的幸福都是短暂却持久的，可是沈连翘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却只有两年，如果加上那三年，也只有五年而已，占了她人生的四分之一，多么微小的比例。在爷爷发现她怀孕的那刻起，沈连翘就与幸福彻底无关了。他异常愤怒的要她打掉那个孩子，孤单如连翘，倔强如连翘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所以爷爷终于有理由把她赶出家门。尽管这样的愤怒迟到了八年，然而爷爷还是很开心得意的。八年了，连翘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我依然记得那天外面的倾盆大雨，因为太过深刻。那个晚上我就是那样冷眼看着她狼狈的离开。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下一次的见面居然是在医院，而那个时候的沈连翘已经脆弱的不像我认识的她。我们分离的那段时间，我弄清了经过。我知道她在车祸之前遇见了什么，我也知道她在车祸之后失去了什么。站在医院拿到她住院报告的那天，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流失。
　　那样无助的她我从没有见过，直到她见到那个孩子，那个唤做尹碧心的陌生濒死女子刚出生的女儿。她答应了要照顾那个婴儿，出院后我陪她办理了收养手续。我听见她一直温柔而小心的叫她西西。一边笑却一直流泪。我唤她，连翘，连翘，…她却陷入了幻觉，自此不再答应。我已经没有办法和她沟通，但是，幸好有西西，转移了她的痛苦绝望。一段时间后她开始小心而戒备的回应我，再也找不到张扬鲜明的沈连翘。或者说，沈连翘已经死了，在那场车祸后就已经没有了沈连翘。现在的她是沈孤洁，孤傲洁白的淡薄女子。
　　失去了连翘的江沅灏开始醒悟他真正的爱情，但是沈连翘却干净的消失，再也不见。而我开始不得不重新回忆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要不要告诉江沅灏连翘的消息，成为了我最新的困惑，不，是孤洁。然而这么些年的怨恨与我曾经微薄爱恋的自私，终究让我决定帮白微得到江沅灏。我说过，白微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而江沅灏除了这件事外刚好是个有责任的男人，所以白微顺利地留在了他身边。而孤洁却不能真正忘记，所以她逃避现实，逃避这个世界。其实真的呢，如青琅所说，孤洁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女子。所以即使她一无所有，她也不愿意太麻烦我，除了我会时不时去看她，她从不出门，任何事情都是通过电话和网络与外界联系。其实是在后来，我才发现青琅每次电话里都要交待我要好好照顾的女子的善良，因为不出去除了不想回忆，也是不愿意为一些人造成困扰.
　　如此过了两年，当大家的记忆开始变淡的时间里，孤洁想要出去走动，而我有我的私心，所以我私下里找了Vincent，把她安排进了帝国影视，所幸，孤洁一直都是聪慧女子。若说她进帝国是我的帮忙，那么后来她的一众优秀的表现则证明了那时我说的，如若她愿意，她会成为世间最聪明的女子。对于这项评价我从不曾收回。
　　如果没有那个人，一切也许就这么过去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了沈连翘，她的一切都已然死寂。可是，也许是因为她太善良却得不到幸福，而我太固执却始终不知道一切纠结的起源，所以他出现了。他对孤洁说他是Rain。可是，天啦，我怎么会忘记那张天使般漂亮的脸，那是我少年时期见过的最美面容，确切地说，是我一生中遇见的最美。青琅，大哥，你回来了么？
　　他以一种安然的姿态出现在了孤洁的视线里，从而走进了她最后全部的人生。看着刚回国的大哥，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他大概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个时候我对连翘有着微妙的感情，而让我产生这种感情的人是他。那个时候的他是我心目中的天使，他对我们兄妹都是极尽爱护，可是即使如此，他的眼里其实是只有连翘的，如果我们没有血缘，他也许都不会有要和我们做朋友的心情。所以我是嫉妒连翘，也是从那时我真正的知道连翘并且一生无法忘记，或以兄妹，或以朋友，或以曾经微妙的感情。
　　大哥以局外人的身份走进了孤洁的生活，接近她的女儿，给予她最极致的温暖。无论那五年是怎样只有我的陪伴走过的孤洁都没有完全的信任，或许贴切地说，她只给予了我些微的信任，但是却对一个陌生至极的Rain赋予了完全毫无保留的相信。也许这是天性。但是后来成为我的嫂子的沈氏孤洁却告诉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完全的用心去守护一个人。我的身上没有让人相信的气息，也许陌生的人容易迷失在我毫无暇疵的微笑下，但是熟悉的人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微笑里有他们熟悉的疏离，我的纯真时期早已过去。
　　大哥想要孤洁幸福，于是他间接地让江沅灏与孤洁碰了面。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如果大哥知道五年前的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想必大哥就不会做如此决定了。可是，大哥真的是对孤洁疼爱到了骨子里，所以孤洁不说他也决不会冒然去调查她的隐私。江沅灏却也是真的爱孤洁，为了她不惜与孤洁毁婚。而我却选择了支持白微，或者说是毁掉孤洁，当西西被推到幕前的时候，她的绝望我不是不动容，只是，我没有办法原谅。真的不行。大哥用了最离谱却最直接的办法挽救了她，他说那是他的未婚妻，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们是童话里受尽委屈的公主和解救公主的英雄王子。她戴着他的四叶草戒，我以为她就要幸福了。
　　可是，还是不行呢。大哥爱上了孤洁，却不懂如何表达，而我终究想要再争一次，让大家知道沈决明不比沈青琅差。但是我终究没有做到。专心学画的孤洁，突然很幸福。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是真的快乐。“决明，你幸福吗？如果不能记得，那么就忘记。只要你不想记得，那么就一定会忘记。忘记或许太残忍，那么我们就一起怀念吧。这世上只有你一人与我如此的人生相关。”她的眸底清澈。而我却惶恐不安不能回答，只想逃避。“你是不能原谅我呢，还是不能原谅自己。要原谅才会有幸福。否则，永远都只能失去。”她是善良女子原谅了我的一切过失，她是聪慧女子知道我的纠结所在。我终于能够安然面对，于是转身看见妈妈明媚的微笑，原来这么些年来只有我不曾原谅自己，还有爷爷。
　　所以，我想我终于可以祝她幸福了。可是她爱的西西离开了，她多年的寄托消失了，她开始不快乐。大哥其实是很担心的，他开始向恋人一样来追求孤洁，可是却也逼得她离开。因为大哥的不懂爱情。她爱大哥，我想我说对了。在她走后的日子，我时常会看她获奖的那幅画，有丹砂姑姑，有大哥，有西西，这一生中与她血肉相连的三个人，于是我的脑中常常浮现她的样子，她很美，真的，就连三伯也不得不承认，就面容而言，孤洁的脸甚至比白微的更为精致。她的善良，她的睿智，都足以把她装饰成美好女子。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想缘分这种东西。可是也许真有缘分，两年后再见到孤洁居然是在很多年前的那家医院。而这次是因为她不想要大哥的孩子，上次却是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件可笑的事，可是却没有人能笑的出来。而大哥为了孤洁折腰数次，让我想起了那句诗“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如今为的却是美人，大哥是甘之如贻，而我们是欣然接受。我们都是那样的想要孤洁幸福。虽然我是很晚以后才有这个念头，但是谁也不能阻止我的坚定。
　　三天后，我终于看见了他们的幸福。孤洁说，决明，你要幸福。看，孤洁，你从来不叫我二哥。我却默许你叫我决明。是的，我是沈决明，之前一直不幸福的决明，之后决定要幸福的沈决明。
　　看，那些花，我们四人曾同样喜欢的那些花，它们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