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行》平姨

1、酒

　　喜欢深夜光临小酒馆的人大都有自己的故事。
　　鬼鲛总能在这个时间在酒馆里见到那个人——面容清秀，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袭黑衣，腰间挂着两柄长刀，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喝酒。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大少爷，叛逆期离家出走之类的，亦或只是个刚入江湖历练的小鬼——这样想着，鬼鲛每次看到他时都转身走开，尽量不与他产生什么交集。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家伙。”白天那个人不在的时候，鬼鲛会来这家店吃点什么，某一天终于忍不住对店老板说起那个人，“真希望看到那种人能在什么时候被人杀掉……”
　　“话也不能这么说……”老板这样说着，顺便将吃食放在鬼鲛面前，“人家与你无冤无仇，犯不着背后诅咒人家，你的脾气也该稍微收敛一下。”
　　鬼鲛并不将老板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赌气般地大口猛灌下一整杯酒，然后开始和往常一样说些抱怨身边同僚的话。
　　他一点也没想过要收敛自己的性子，战场上如此，生活中更是如此。
　　一个人过够了底层的日子，他从小就是这种充满攻击性的脾气，与别人打得死去活来更是家常便饭。如此虽口碑不太好，但这么多年倒也真的没几个人会愿意得罪他。
　　看来人就是要粗暴一些才不会有闲人敢欺侮啊……
　　鼬并不经常来到这个小镇，居无定所的他四处为家。但每次来到这个镇上时，他必定会去那条街上的小酒馆喝点什么，并且点上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来的次数多了，老板也逐渐发现了他的口味喜好，于是每次都会送两串甜丸子给他。
　　这家店给他的感觉有点像记忆中那里的小店，温馨而纯朴，很美好。
　　白天他往往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因此唯一能清闲下来的时间也只剩下了深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旁观其他人的热闹，每次在这种时候他都会感到白天积累的疲惫被一扫而光，回到客店之后也会睡得格外好。
　　唯一的不和谐就是那个大块头。
　　说不清是从多久以前开始的了，每次只要是深夜去那家店，他就一定会遇见那个家伙，并且收获对方的不屑。起初对方还只是故意挑衅一般地大喊大叫，而他往往选择无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那个脾气粗暴的家伙用尽各种方式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或者挑起他的怒火，而生性不喜欢与人发生冲突的他自然是习惯性地以礼相待，并继续无视对方的吵闹。次数多了以后，那家伙索性不再与他说话，到后来干脆见了他就掉头离开。
　　按理说，店里没了火药味，他该感到舒适，但最近他却开始感到无趣了。
　　“鬼鲛先生现在只是白天过来了。”老板将温好的酒放在鼬的面前，像是故意似的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人，“你要是还想找点乐趣就白天过来，我会帮你留住他。”
　　“不必麻烦。”鼬斟满一杯酒，举杯缓缓将酒送入口中，而后淡淡地开口，“我没那么多耐心与他周旋，何况还是个生在贫民窟的混血儿。”
　　“你对于这些倒是很清楚嘛……”老板略微好奇地看向鼬，“你不常见到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鼬却并没有回答他，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一类的问题，只是闷头一个人喝酒。开店二十年，看多了脾气怪异的人，老板对鼬的做法也已经见怪不怪。此时见得不到什么答案，他也索性不再追问，转过身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那么明显的特征，还能放你在这里开店，不是混血儿是什么？
　　出了那个村子，果然眼里看到的都是一无所知的外行人，连这里都是如此……
　　出来久了，有时候还真怀念村里那些精英人士，还有那些自取灭亡的愚蠢之辈……
　　想当年在整个国家他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精英，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
　　察觉到脑海里出现了那些记忆的影子，他心里一惊，急忙闭上眼调整呼吸，努力尝试着将那些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名字叫“鬼鲛”的话，大概和鲨鱼有关系，体现出鱼类的特征也许是因为单方面遗传了某一方的体质。
　　性格暴躁多半是由于自我保护的需要，看自己不顺眼也应该和那家伙以前的经历有关。
　　就算在这个时代，人类也还是会本能地排斥异类啊……
　　鼬下意识地抬手覆盖住自己的眼睛，微微自嘲地笑出声来。
　　说实话，虽然不是混血儿，甚至还出自那样的地方，但他也还是没什么立场去教训那个家伙啊……
　　或者说，这不就是他当年被赶出来的原因吗？
　　“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这个时间你也该累了。”老板的喊声让鼬放下手抬起头来。
　　店内的客人已经基本上离开了，现在店里面只有他和老板两个人。
　　“你打算停止营业了吗？”鼬仰头将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现在就回去。”
　　“别把我想得这么利益至上，我又不是在赶你走。”老板露出微微不满的表情，语气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我听说了，白天你和那些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忙了一整天，你也该好好休息两天才是，看你状态都差成什么样子了？”
　　“如此我还要多谢你关心了。”鼬取出些钱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与老板道别。
　　回到客店房间，躺在床上的鼬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他还在回忆白天的经历。
　　有段时间没跟那些人打交道了，想不到自己在通缉名单上排名又靠前了……
　　那天不小心引起了骚动，为了不把多余的人引来，他一不做二不休将整个将军府的人杀死，顺走的几样财物也在黑市上换了钱。
　　他对自己出手的速度还是很有自信的，一般没人看得见他的动作，等反应过来时他早就离开了。
　　只是这一次……
　　鼬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住左肩——那里还有几处伤口在隐隐往外渗血，像是对方的刀上涂了什么抑制伤口止血的毒药。
　　太大意了，竟然中了那种机关，换作平时明明可以躲过的……
　　昨天在郊外被人发现了踪迹，今天白天潜入城里治伤，偏偏还被人栽赃了杀人罪，空口无凭被官府追出了十多里才甩掉他们逃回这个偏远小镇。
　　也许真的是白天太累了，回忆着白天经历的鼬突然感到一阵困倦，意识也逐渐涣散。想着或许是因为不胜酒力，他并没有起疑，只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向来酒量极好的他，今天好像醉得格外快……
　　酒馆里已经没有客人了，老板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关店。
　　“哦呀，你这是打算关店，还是打算逃亡啊？”不知去哪里闲逛了一圈后回来，鬼鲛倚在门口，戏谑地朝手忙脚乱收东西的老板笑道。
　　老板没工夫搭理他，只是忙着将餐具泡在水池中，然后用湿漉漉的手胡乱将抽屉里的钱收敛起来一股脑塞入衣袋中。
　　“讨你杯酒喝不过分吧？”鬼鲛反客为主地走入店内，顺手抄起柜台上的酒壶就想往嘴里灌，“这次一样赊账，以后发了财一并还你。”
　　“自己去旁边店铺喝成缸的，别乱动我台面的东西！”老板反常地一把将酒壶从鬼鲛手中抽走，不耐烦地把他往门外轰，“以前赊的账今天一笔勾销，从此咱们两清了，从现在起少来烦我！”
　　“你这人也不怎么行啊，发了财就翻脸不认人……”鬼鲛撇撇嘴，夺过酒壶扔在地上，“在人家喝的酒里下毒，你以后这辈子都别想好好开店了。”
　　听到这些话，老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钱币也叮叮当当洒落一地。
　　他突然想起，白天忙着招待那些客人的时候好像看到这家伙就坐在对面的茶铺里，背对着酒馆大门，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然后一整天都没有在他的店里出现——他此前还一直以为这个人仅仅是不想和讨厌的人碰面。
　　这条街是整个镇上的交通要道，人车来来往往极其热闹，那个时间段正是他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路上这样嘈杂，马路横向距离又长，按理说这个人应该听不清自己和那几位贵客说了些什么，而且背对店门口的话也不见得能注意到他的行动。
　　难不成还真被人发现了？
　　迎上鬼鲛询问的目光，他只是一个劲地冷汗直冒。
　　好在鬼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一小会儿就匆匆离去，连酒都没喝。但这么一闹腾，老板可就沉不住气了。
　　其实他原本是不希望这样做的。
　　鼬的为人很不错，而且时常照顾他的生意，要不是今天遇到了那几位官爷，他还真的打算和鼬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看到通缉手册上鼬的头像和名字时，他感到惊诧，同时想着帮鼬把这些人蒙骗过去。可是，再往下看到数目惊人的悬赏金时，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金银珠宝在那里不停地盘旋。
　　“老板，你要知道，这个人是等级最高的通缉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那个一脸奸诈长相的人敲了敲手册，开口道，“你就别怀疑我们的话了，我们可是专业的。你就算再怎么和他接触过，能比得上我们了解他吗？像他那种不忠不孝的家伙，留着他在这里的话，也许哪天他一时兴起就把你全家都给解决了，到那时候你跟谁说理去？”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低下头，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别犹豫了，跟我们合作吧，事成之后不但给你赏钱，还能保你全家荣华富贵。”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递给他，“这是通缉他的人专门找来的毒药，无色无味，根本无法察觉，对一般人会致命，对他则会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你只管在他的酒菜中下毒，算好药发作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就能轻松将他制服。这个药毒性很大，千万不要放太多，毕竟我们需要的可不是他的尸体。”
　　于是，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瓶毒药。
　　考虑到鼬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在酒中动过手脚之后，他索性在店里的食材、炊具和餐具上也都下了毒，连桌面上可能被碰触到的地方都被他用抹布蘸上药水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他觉得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只要鼬敢来店里，不管碰到哪里，中毒的几率都是百分之百。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倒霉的家伙中毒，他完全没考虑过。
　　反正又不是所有住在镇上的人都会来他店里吃饭，按照店里少得可怜的几个座位来算，最多也就牺牲个百十来人，连镇上居民的零头都不到，相比那些将来被他从鼬手里救下的人几乎是微不足道的。
　　反正那个人也是极其危险的通缉犯，不要说出卖，就是不小心杀了他，自己也会被人谅解的。
　　平时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看来自己从他手里活下来还真是危险。对人那么有礼貌，做出为人好的假象，其实就是为了迷惑大家而已吧？通缉犯就是通缉犯，肯定是每时每刻都想着怎么犯罪，相比之下自己这样的良民真是太伟大了，不惜丢了生意都想着要拯救苍生。
　　总之，他才不信通缉犯是好人呢！官府的通缉令怎么会有假？官爷说的话肯定是真的，只是他自己生在这穷乡僻壤的没见识，分不出好坏而已。
　　他过够了这种一成不变、天天为生计发愁的穷日子，更看够了身边这些无能的庸人。
　　为民除害，他有什么错？亲手出卖了一个曾经是老朋友的通缉犯，他这么重感情的人当然感觉不舒服了。没看他都把店给关了吗？
　　他这是大义，是英雄所为！
　　要怪就怪去那个通缉犯吧！
　　洗脑式地自我安慰一番，他利落地将身边的一片狼藉打扫好，把店门一关，背着小包袱上楼等着那些人的信号，心里美滋滋的。
　　等过了今天，他就可以带着家人远走高飞了。到时候再去领上一大笔赏金，他就能明媒正娶将军府那个自己垂涎已久的千金大小姐了，谁还要跟那些穷酸货过日子啊？
　　而且他也总算用不着假装好脾气地听那个鱼脸怪物怨天怨地了，每天看着那张脸都快恶心吐了！
　　希望官爷能赶紧动手把那个危险人物抓起来。
　　他已经等不及了……
　　离开酒馆之后，鬼鲛拎着武士刀在街上闲逛，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幕幕。
　　他一直以为那个讨厌的家伙只是个条件优越的大少爷，然而白天进城偶然目击到那个人反抗官军抓捕时，他突然改变了对那个人的看法。
　　虽然最后还是挨了一刀，但能看得出来，那个人身手相当不错，并且从未停止过训练。说不清那个人是好是坏，不过单看他负伤后对敌的表现，那个人倒是可以算得上是真男人。
　　母亲妖族的血统让他天生感觉灵敏，尤其是嗅觉和听觉，就算是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他也能听见那几个追杀那家伙的人跟店老板说了些什么。拿到酒壶的时候，酒香中掺杂的刺鼻腥味更令他确信店老板要与那几个人合伙对那家伙下手。
　　只是真想不到那个好人老板会是这种伪君子，表里不一到让他恶心。
　　从小成长在周围人的恶意中，他实在是太熟悉店老板刚才的表情了……
　　鬼鲛在一家客店门前停下，抬头看着客店的招牌。
　　说实话，他讨厌那家伙，但他更看不惯那几个“清白良民”的小人嘴脸。不管怎么样，就算被人当成半夜趁人不备去偷袭的坏人也好，他有必要去找那个人确认一下。如果那个人真的与那些家伙是敌人，那么顺手给那人帮个忙甩掉追兵，他自己说不定也能摆脱眼下这非人的苦日子。
　　记得他好像暂时住在这家店的二楼吧……
　　鼬没能睡太久，恍惚间感到浑身发热，全身肌肉酸痛，使不上力气——典型的中毒反应。
　　早就料到那些人会追到这里来，但他还是失算了。
　　那个店老板……
　　察觉到房间里多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他心里一沉，却仍未从昏睡中醒来。危机感让他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完全无法和平时那样保持警觉。
　　心脏突如其来的抽痛令他及时恢复了意识。
　　借助水源悄悄进入房间，连闯几间女性客房后，鬼鲛总算是找到了鼬所居住的房间。
　　“死到临头的家伙居然还睡得着，看来果真是中招了啊……”
　　鬼鲛低声嘟囔了一句，想要上前查看一下对方的情况，然后下一秒就感觉后颈凉了一下，紧接着压迫感从身后袭来。他僵硬地转身，径直对上了一双猩红色带着杀气的眼睛。
　　“有事吗？”
　　啧……
　　鬼鲛皱了皱眉，一只手掩住后颈不停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持刀做出防御的动作，提防着眼前的人。
　　刚才不是还在床上睡觉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跑到身后去了？
　　还有那双眼睛，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眼睛……
　　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鼬指了指床的方向，示意鬼鲛往那边看。只见“砰”的一声，床上的人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以为你中毒快要死了，结果真是让人遗憾……”鬼鲛定了定神，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样，然而掩饰不住的畏惧还是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你最好不要现在出去。”鼬低声开口，“那些奸诈的正义之士估计现在正往楼上赶。”
　　“我又没作奸犯科，不像有些人一样到处被人追杀。”鬼鲛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想要从进来时的排水口出去，“而且我能融于水中，没什么人能注意到我。”
　　“来不及了。”鼬没有给鬼鲛逃走的机会，一把将其拽到身边，掩住他的嘴悄声说道，“谁让你多此一举地闯进我的房间？不知道这些人会追踪你的气息吗？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单凭你这张脸，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把你抓去做实验的宝贵机会。”
　　“那么……”鬼鲛闻言，也不再打算离开，索性往床上一坐，在鼬的房间里耍起无赖来，“总之，我是担心你才找到这里的。今天因为你，我惹上了那些人，所以你必须对我的事情负全责。”
　　有那么一瞬间，看到鬼鲛脸上的表情，鼬感到有些想笑。
　　没想到这个大块头耍起泼皮来还是很可爱的啊，比镇上那些正人君子强多了……
　　虽然自己看他并不怎么顺眼，但这种情况下，此人也许能加以利用……
　　于是，他打算开口，跟鬼鲛谈一谈条件。
　　一声巨响传来，房间门被两个人粗暴地踹开，那些追兵中的二人闯了进来，一眼就发现了鼬和鬼鲛两个人。来不及多想，鼬迅速出手，还没等那两个人反应过来要去给同伴报信，他的刀就已经刺穿了他们的咽喉。只听一声闷哼，二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只顾说话，都忘记逃跑了……”鬼鲛从床上跳起来，上前抬脚踹了踹地上的两个人，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轻蔑，“不过，他们应该不止两个人吧？怎么没听见动静？”
　　“大概埋伏在什么地方了吧？或者还在搜查其他房间。”鼬用力将刀锋上的血滴抖落，把刀收回鞘中，转身看向鬼鲛，“看来我今天不得不大开杀戒了。趁这个机会，你快走吧，别让他们察觉你来找过我……”
　　手脚突如起来的无力感令鼬话音还未落就跪倒在地，发白的脸上冷汗滚滚流下，而刚打算离开的鬼鲛听到动静也急忙转身凑上来查看鼬的情况。
　　虽说因为继承了特殊的血统而体质异于常人，但这并不意味他可以百毒不侵。原本就受了伤，还被那个老板在酒里下了毒，经过刚才这番折腾，药性估计早已侵入体内。
　　鼬咬紧牙关，轻轻擦去额头上的汗，也不再逞强，借着鬼鲛的搀扶慢慢站起来。
　　“凭你现在这种情况，不要说逃走，就连站着都困难吧？”
　　鬼鲛很明显能感觉到被自己扶着的这个人全身都在发抖，隔着衣服都能试出体温高得吓人，气息也极为紊乱，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的。
　　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多么热心肠的人，尤其现在眼前这家伙还是自己非常讨厌的人，但此时此刻要他扔下这个人不管，他也的确做不到，更不想做到。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就算是个怪物，至少也要比那些伪君子要有人性得多。
　　“你杀过人吗……”被鬼鲛扶回床上休息，刚躺下的鼬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鬼鲛不知道鼬究竟想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凭我现在的状态，至少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恢复正常，而他们显然不会给我逃走的机会……”鼬低声开口，呼吸异常急促，这导致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帮我解决掉这家店除我们之外的所有人，然后把我弄出去。如果我能平安无事，日后一定报答你……”
　　“自身都难保的家伙，别在这里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这个忙。”
　　鬼鲛说完就拿着刀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时身上已满是鲜血，风一吹带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搞定了，走吧。”他说着背对鼬蹲下身子，“我背你。”
　　“用不着……”鼬露出些许难堪的神情，别过脸不肯接受鬼鲛难得的好意，“我自己能走。”
　　鬼鲛这次没有回话，只是固执地蹲在原地不肯挪动位置。
　　“你先起来行吗？”
　　“……”
　　“被别人背着实在是太羞耻了，不是嫌弃你……”
　　“少废话，你上不上来？”
　　几次交流无果，最终二人互相折中达成了共识。
　　鬼鲛架着鼬从客店里走出来，身后是满屋的尸体，街道上也一片狼藉。
　　“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鼬微微蹙眉，说道，“不要告诉我，你打算随便将我扔在哪个地方自生自灭……”
　　“别把我想得那么下作，我带你去我家。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就算被人发现，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查到我头上。”
　　“你家附近有喝酒的地方吗？”
　　“你还没吸取教训啊？真是个酒鬼……”
　　“回答我的问题。”
　　“我家就有，保你喝个够。”
　　鬼鲛双腿一用力跃上墙头，他们的身影迅速隐于夜色之中。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他们脚下，那家小酒馆大门紧闭，里面锅碗瓢盆被砸了个粉碎，泛着诡异色泽的酒从缸中流出，顺着地面蔓延至门口，与血水融为一体。
　　老板的尸体俯卧在柜台之上，神色恐惧，鲜血、口水和酒液混合在一起从口中涌出，顺着耷拉下来的手流下，一点点滴落在地面上。一只手紧紧攥成拳，似乎临死之前曾抓着什么东西。
　　这个有故事的酒馆，终于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悬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