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寄花枝》白芷秋

8、你的名字 晚风微

　　晚风微醉，又是这样的一个夜晚，花取走在回家的路上，向着自己的手哈气。不经意间抬头，却是在月光下看到那个人坐在路边的围墙上。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更加耀眼了，连同着精致的容颜，一起印在了她脑的脑海。
　　又是他……她的呼吸微微停滞，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花取毫不犹豫地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也不小。
　　眼前的男人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即轻轻地从并不高的围墙上跳了下来，来到她的面前。
　　“晚上好，又遇到了呢。”他笑着说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问你在那里是在做什么，时间不早了呢。”花取直视着他的双眸。
　　“赏月。”他又笑了，灰绿色的眼睛里流光闪动，“这么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会啊。今晚月色的确非常美丽呢。”花取抬起头来，看着皎洁的月色，不知为何脑海里都是刚刚看见的一幕。月下美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虽然他给人的感觉明明就是有些不着边幅。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呢，看见他出现在面前，整个人心情都变得更好了，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不切实际感。难道所谓的相逢就是命运吗？她去了千叶的生日会，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他。无数选择里她选择了这一个，因而她与他再会。他们很多次偶遇，明明只相见数面，却毫无陌生之感……她脑袋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仿佛为了确认事实般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个，一起散下步？”
　　“……嗯。”他犹豫了下，似乎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而后便恢复了正常，“你喝酒了？”
　　“一点点，没事的。”花取吐了口气，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于是便转过头来看向他，“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我是说，遇到三次了感觉还蛮有缘的，所以有点好奇。不方便告诉的话也没事的，不过应该也没有不方便？”
　　“狛枝凪斗。”他笑了笑，“你呢？”
　　“八木花取。”她也弯起了嘴角，“请多指教，狛枝君。”
　　“八木花取……很好听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八木。”
　　“啊……叫我花取就可以了。”花取眨了眨眼，“我想被你这么叫。”
　　“那好吧……花取。”他顿了顿，似是在犹豫，然后轻声道，“其实你也可以……”他的后半句好像淹没在了夜色里。
　　“什么？”她下意识出声。
　　“没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又换上平日礼貌的微笑，“可能被传染了。”
　　这人又在说她听不懂的话……见他似是在思索，于是花取便不接话了。
　　“你是要回家吗？”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们现在就在回我家的路上。”花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地图导航的界面正亮着，“不好意思啊，忘记说了。你顺路吗？”
　　“我看一下。”
　　听他这么说，花取顺势就想松开手，可是转眼间仿佛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反而攥得更紧了。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尴尬癌犯了。因为是她先主动抓着他的手的，现在松开就好像突然要面对现实一样，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
　　花取装作自然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在狛枝凪斗看来就是通红着脸的别扭模样……
　　“……”狛枝凪斗顿了顿，像是没有什么察觉到异常一样，用另一只手点了点屏幕的一个地方，“没事，我家差不多在这，挺顺路的。”
　　“真巧呢，感觉离得挺近的。”花取脱口而出道，“怪不得经常遇到。”虽然加上今天一共也就遇到了三次，不过频率已经足够高了……
　　“是啊……”狛枝凪斗笑道，然后便缄默了，眼神无意识地瞟向两人相握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风吹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她攥着他的手有些发烫。此时气氛还算不错，因而花取也沉默不语，享受起这片刻的宁静来了。
　　就这样一直走着，偶尔瞥见他温和的笑容，八木花取的心奇妙地变得平静。虽然因为酒精，头脑还是有点发热，不过比之前好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的距离，而此刻她希望这条路能够一直延长。明明此前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路的……这份心情，究竟是什么呢？莫非事到如今才觉得一直以来过于寂寞——于情于理，这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因为过于夜晚安静，花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鼓动，花取突然觉得她和他的距离很靠近。然而她却清晰地知道这是错觉，他们不过才见了几次，但从这寥寥无几的接触中，花取已经感受到他是个很难接近的人。他和她之间有着明确的距离感，这种距离并不是好感度之类的可以改善的东西，而是更为本质的，涉及灵魂的距离。
　　花取很清楚，狛枝凪斗是她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这么说也有点奇怪，事实上她不擅长应对绝大部分人类，然而和他却可以自然地相处。简单来说，她看不透他，构成狛枝凪斗的成分过于复杂。从这几次的接触看来，他应当是温柔的，而覆盖在温柔之上的，是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花取不想去细想这些，不知道，不理解，她只觉得现在她自己的脑袋有些沉重，转不太起来。花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转换自己的思路。
　　不过话说起来，狛枝凪斗和她住得很近的话，学校是不是也很靠近呢？略一思索，她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高。家附近的学校，倒还真是挺多的……不过符合眼前这个人的印象的……啊，一个想法适时地冒上心头。说是醍醐灌顶也不为过，她怎么就没想过——也只有那所传说中的学园了吧。
　　“那个，狛枝你就读哪所学校呢？”花取略一思索，还是问了，只不过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想而已。
　　他微微垂眸，正好撞进她的视线里，狛枝凪斗眼中的情绪非常复杂，回答得又相当轻描淡写：“……希望之峰学园。”
　　果真如此。私立希望之峰学园，进入这所学园就意味着成功，本科的学生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各种各样的超高校级的能力，是整个国家的未来之光。这样的话，对于他这个人，花取又好像可以理解了。
　　超高校级的称号，是进入学园之后才被赋予的。尽管在进入希望之峰之前，他们的才能已经有所显露，但是那时的他们反而更接近普通人一点。希望之峰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他是绝对的权威，人们对于这所学园也是绝对的崇拜。
　　被希望之峰赋予超高校级称号，这本身已经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了，虽然大多数本科生对于这所学园并没有多大的崇拜感，但他们对于自己是本科生这一件事，多少还是有些自负的，尽管他们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超高校级，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出众的能力，这一事实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上他们也有足够的自负的资本，因而性格怎么样都不奇怪。
　　而眼前这人……花取很想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说出希望之峰学园的时候，他的语气非常轻淡，然而眼神却不是如此。可以肯定的是，他本人相当肯定希望之峰学园，也对自己在这所学校就读一事感到满足。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就是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而她又隐约觉得，这些她看不透的东西，才是他这个人平常更为真实的本质。
　　“希望之峰学园啊，怎么说，倒是不出乎意料呢。”花取长出了一口气，忖度道，“我想，你应该是超高校级的幸运？”
　　想了想至今为止和他相遇的场景，以及发生的事情……也只有这个答案了。正常人谁被血包砸啊……说起来，她最近好像经常摔跤，不会就是他的原因吧。不，应该不会吧，再怎么说，超高校级的幸运应该是和幸运相关的才能，不可能影响到她……真的吗……八木花取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不能否认。”他倒是有些惊讶地看向她，“我确实是超高校级的幸运——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就是了。”
　　这一话语仿佛戳中了花取的神经，让她的太阳穴有点疼痛。啊啊，这个人又说这样的话……分明对自己的才能相当自信，却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是想让她如何接话，对他表示五体投地的崇拜？有点好笑……
　　“是吗？”花取抿着唇，试图平静地说道，“原来如此……这样啊，我大概懂了。可是我觉得狛枝你有点心口不一哦？”
　　“什么？”
　　“……没什么，直觉而已。”沉默了一会，花取突然又笑了起来，“我们不过也才刚刚认识，谈不上什么了解，当然无法自以为是地去评价对方。不过，我想说，从我身上你可无法得到什么哦？”
　　她并不是自恋地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探索的东西，但花取觉得，狛枝凪斗的行为皆是有他的意义。她觉得他平常并不是这样温柔的人，虽然她不否认温柔才是他最为根本的品质，但就像她之前想的，平常应该是更为其他的表现才对……花取有点抓不住那种感觉。唯一清楚的是，接近她这一件事是有原因的。说接近也不太正确，事实上也不过偶遇了几次，但狛枝凪斗对她的态度出奇得暧昧。这种暧昧甚至让她以为两人的距离很接近，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比其他人都要靠近了……不过。
　　不过，不知为何，她觉得至今为止的他虽然看上去相当平和，但其本质是自慢的。和她像这样聊天本身，就是一件相当自我满足的事情。这种感觉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没有证明，可花取就是强烈地认为这是一部分的真实。
　　自负吗……不难理解，但花取并不喜欢。因而她难免对他产生些抵抗的情绪，酒精不过是催化剂，让她把心里的想法没有顾虑地说出来了。
　　就像狛枝凪斗试图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的能力一样，花取试图轻描淡写地表示出自己的态度。
　　她想要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喜欢现在这样。想到两人还牵着手这一事实，花取默默地松开了他的手，手心残留的温度让她发了会呆。
　　八木花取抬起头，发现狛枝凪斗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干嘛这么看着她……花取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嗯嗯嗯，刚刚应该没有说特别奇怪的话吧？
　　“你觉得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狛枝凪斗似是玩笑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花取的眼皮跳了一下。有点不详的预感……她试图保持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个就要问你了。”
　　“嗯……什么比较好呢。”狛枝凪斗笑了起来，“我如果说我想得到你呢？”
　　“啊……？”……狛枝凪斗是这种人设吗？八木花取觉得有些无语，这个玩笑她不喜欢，不过她对自己短暂的心悸更为无语。自己的心情是这么廉价的东西吗，这么轻易就被无足轻重的玩笑影响。
　　狛枝凪斗接着说道：“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出于个人兴趣，给予较多关注，这个回答可以吗？”
　　“哦、哦……可以。”
　　他真的是这种人设吗？！！花取觉得自己有点不冷静了，难道是自己的话触动到了某个开关，可是她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不可能冷静的吧……他这样平静地对她说“对你感兴趣”这样的话……就好像……虽然花取知道不知道她想的那样，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加速。就算她不想承认，不过狛枝凪斗确实是长得挺好看，杀伤力挺大的。
　　无语……花取是真的很无语。她逐渐放弃思考，只是低着头跟着他的影子走路。沉默在不断蔓延，她的思绪在不断生长。她们只是在夜色中无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撞上了他的背。
　　“在想什么？”狛枝凪斗转过身来看着她。
　　“在想你。”八木花取有点自暴自弃，试图从对面脸上看到动摇的情绪，以让她解气。
　　“我怎么了？”狛枝凪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单纯地提问。
　　好吧……直男，没救了。八木花取迅速地给他打上标签。“嗯……”她决定还是少说话为妙，“再前面好像就是我家了。”
　　“嗯。”他瞥了眼手中的导航，“我也快到了，不过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终于到家了……她送了一口气。花取感觉今晚自己的大脑有点超负荷运转了，而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的……
　　“谢谢。”她发自内心地说道，“再见。”
　　“下次见。”他双眸含笑。
　　这一瞬间，她看得有些失神。花取迅速地关上了门，将身体倚靠在门上，而后，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无限地放大。
　　无语……！！！
　　门外的狛枝凪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