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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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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下马车,茶姑就告诉我,秦家公子秦昭回来了。我心中大喜,急忙放下斗篷。顾不上仆人们的接风洗尘,穿过花廊,来到内堂,隔着墨山黛水的屏风,我远远的瞧见阿昭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胡杨木盒子。
我连忙大喊:“阿昭!”
他猛一回头:“阿芸!”
我急切的向他奔来,他将我紧紧的抱着,旋即我被他抱着转起来了。我们笑着笑着,好不容易累了,他将便将我放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那个胡杨木盒子,问道:“ 阿昭,这胡杨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立马将盒子藏到身后:“没什么。”继而又道:“阿芸,没想到你竟这是胡杨木做的盒子。”
我眯眼笑道:“傻阿昭,你忘了,你说你阿娘生前最爱胡杨树了,你还教我认得。”
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接着便将那盒子递与我:“喏,给你。”
我小心翼翼的打开那个盒子,扑面而来一片流光溢彩,原来是一条红的发亮的珊瑚珠子!
阿昭讪讪地笑道说:“嘿嘿,喜欢吗”
我认真的点点头:“喜欢,好看极了。”
“那我帮你戴上吧。”
“好。”
我低头看到自己白得发亮的颈间,被那红珊瑚珠子衬得越发明艳动人。而阿昭他不过才十三四岁,手上已经磨出了些许老茧。
“抬起头来。”他虔诚地说道。
我缓缓抬头,微启眼帘,正撞上阿昭那一双清澈的眼眸。
“阿芸,你真好看。”他赞叹道。
我朝他微微一笑,心里却想,你才好看,红缨琉冠,照得这昏暗不见天日的内堂流光溢彩。
正当此时,却听到一声大喊:“好小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就来找穆姑娘了。”
阿昭下意识的缩回了手,转而又用一种不平而又傲慢的语气说:“哼,臭老头,料你在这偌大的京城还无人可找。”
那臭老头咬了咬牙,预备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如风铃般的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来迟了,未曾迎接远客。”
母亲来了,我与她一同为祖母寺庙祈福,我心急去见阿昭,这会儿母亲他们忙完了,来内堂接待阿昭他们。
那臭老头行了个礼:“穆夫人好。让穆夫人见笑了,吾儿阿昭说话口无遮拦,阿昭还不快赔礼道歉。”
阿昭毕恭毕敬地道了歉,母亲笑着让他起来,他起来时还不忘向我做了一个鬼脸。
母亲宣茶姑进来奉茶,和那臭老头闲谈了一番,我支着脑袋在一旁旁听,几乎昏昏欲睡。
这时却听到那臭老头谈到阿昭,阿昭和他一同去了西羌,途中中了埋伏,误入狼洞中,好小子,竟然一人杀了十头狼。那老头将军越是讲的唾沫横飞,我就越发担心阿昭。
我本欲开口问阿昭,他却只是微笑着示意我听完。
故事是听完了,但是我的心却愈发凉了,我骗母亲出去如厕,阿昭不一会儿也跟来了。
此时正值春末,紫藤花开得甚好,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暮色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阿昭,你爹说你左肩被狼咬了好大一个洞,严重吗”
“小伤小伤,不碍事的,你看我如今不是好了吗”他耸耸肩,像没事一样,但我还是担心他紧握着他的手臂。
“撩起袖子让我看看。”
“阿芸哪有你这样的姑娘,看男子手臂的,说出去只怕没人敢娶你。”
“拿来我看看!”
“我这少年郎如玉般的手臂,岂是你能看就看的,你若要看便去看那厚脸皮老头那等又粗又壮的手臂。”
我被他的话逗得呵呵大笑,最终也还是放开了他的手,将袖子拉了回来。
阿昭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
暮色四合,檐角被夕阳染红。
“走了好小子,下次再会你的穆姑娘。”臭老头踏出内堂,也带走了阿昭。
我的世界终于昏暗起来了,最后一抹夕阳也几乎殆尽。
“回来罢,芸儿。”母亲唤我。
“诶。”
我进入母亲的房中,开始用晚膳,菜肴一如既往的可口,可我并没有什么胃口。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很少见过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个饭,父亲应付官场生意,各个姐妹便在自己母亲的房中吃饭。
母亲是祖母,是父亲的原配夫人,可父亲并不爱她。
他不爱她,她亦不爱他。
问其原因,母亲却始终呆呆的望着墙头那一幅画。
那幅画没什么稀奇,画上是一群富家子弟和大家小姐一起吟诗作对,算是一幅闺中图了。
我曾经问母亲:“母亲你在看谁”
她眼眸中似乎有泪,转而轻轻道:“在看画中的那群少年少女们,无妨,可能是我有些想家。”
她明明定定地望向画中的某一个人,可她却说她很想家。
我知道在她心里几乎是下嫁给我的父亲。
我知道。
晚膳用过后不久我便洗漱睡了。
照样是睡不着,我透过窗棂看着窗外凉凉的月光。
这时听到屋顶瓦片沙沙作响的声音。是阿昭!我喜出望外。
这会儿私下无人,我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来到墙角,却是没站稳就被人打横抱起。刚想大声尖叫,就被阿昭嘘声示意。
阿昭道:“今儿个你府上的戒备真是松散,往常我可做不到,把这等如花似玉的姑娘带出府。”
我淡淡一笑,心想可能是因为母亲吧。
“抱紧我。”阿昭宠溺的说道。接着他纵身一跃,开始飞檐走壁。
夜有凉风,我穿的单薄,感到十分凉爽。
阿昭把我带到一家稀奇古怪的店,他进去选了一套衣裳,拿到我身上比划半天,然后说适合。
可这分明是男人穿的衣服!
店小二秒懂,开始招呼我换上,顺便还给我贴上了假胡子。
阿昭看着这样的我,不由得扑哧一笑。
我也觉得滑稽极了,不由问他:“ 阿昭,为何给我换上男人的衣服”
阿昭向我卖关子:“因为等下要去的地方,你穿女儿装不方便。”
我寻思是什么样的地方,书斋药堂总不该是青楼吧
正当想时,阿昭稳稳立住,呵,还真是青楼。
楼盘上写着“玉鸾坊”,老鸨连忙招呼我们:“两位公子这是要去哪可是要找坊内哪位姑娘”
阿昭径直向前走去,没有理她。
老鸨连忙说道:“这位爷请慢一会儿,玉鸾坊的姑娘们要出来跳舞,公子若赏脸,可否坐下看看”
话音未落,她连忙招呼:“阿金,将两位公子送到二楼有隔间的席上去。”
阿昭环顾四周,指了最不起眼的一处,吩咐道:“此处尚可。”
那名叫阿金的仆人屁颠屁颠地带我们入了坐。
待到我们坐定,我按耐不住心中的气愤:“好你个阿昭,竟然学会了喝花酒,看我不告诉你爹!”
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尽管去告 ,他信了算我输。”
“你!”我提了酒盏向他摔去。
他却稳稳当当地接过我的酒盏:“打住,此番前来也不光是为了喝花酒。”然后对我附耳轻语:“你知道的,我每次回来总有些不安宁。”
“你若再吵闹,当心我留你一人在这,他们瞧你面像俊俏,迟早也会知道你是……”
“你敢——”话音未落,就被他往嘴里塞了几片云片糕,我顿时便失了气势。
阿昭看着这样的我,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我想我此刻应该好笑极了。
自打我第一次遇到他,他便总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他对我好时又分外认真。
我曾问他:“是谁教你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爹。”
“那又是谁教你对我这般好”
“我爹。我什么样子都是他教的,他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真正对她好,为她着想。”
那是我们不过是八九岁的孩童,一次我趁茶姑不注意,偷跑出门。却发现院口的樟树下,一个孩童半截身入土,看样子是被人埋了。
我慌张极了,想去救他,正当赶过去时,那个埋在土中的孩童却说:“别过来,有陷阱!”
可我已经跑过来了,扑通一声,我落入已经为救援者准备好的陷阱里。
我的头被撞疼了,陷阱很大,因为当时的身量断然是爬不出去的。
可能是母亲教会了我处事不惊的态度,虽然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我的内心依然保持冷静。
我看着洞外的一寸天光,问道:“现在几时了”
“未时。”是少年慵懒的声音。
“那应该申时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小丫头还挺淡定,不怕等到那时还没人来”
“不怕,我府上的人自是会来救我。”我那时是真的有把握,我估摸着茶姑会何时出现在那里,然后怎样不惊动府里人的救下我。
“啧啧啧,这听着真不像是个姑娘家说的话。你此时不是应该大哭大闹,引起你府上人的注意吗”
我听了咯咯地笑,不过还是没有开口。毕竟我实在不想引起府里人的注意,也不想引起轩然大波。
他见我还未开口,便问道:“你唤何名”
“穆梓芸,你呢?”
“秦将军之子秦昭,这厢失礼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捏着嗓子喊道:“救命啊,快来人,我是穆府大小姐,穆梓芸,快来救我!”
我好生无语,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公子家。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了,他们连忙把阿昭救起。阿昭轻车熟路,还不忘指了指离他不远处的陷阱:“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大小姐。”众人连忙把我从洞中拉出。
茶姑这时也来了,她焦虑道:“大小姐不见一个多时辰了,原是落到陷阱中。怎么回事?府中怎么会有这种陷阱还有,这位小公子又是谁”
阿昭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他解释道:“我乃秦将军之子秦昭,原是因几位玩伴糊涂,愚弄我入陷阱,正巧令小姐来救我,令小姐不小心中了他们设计好的另一个陷阱。”
茶姑连忙道:“愣着干什么快给大小姐和这位公子换身衣裳,再来人通知秦府。”
待到秦将军来时,阿昭正在我家院子里喝着闲茶。父亲也来了,我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秦将军便将阿昭拎了起来:“好小子,你撒野也不看看场所,竟跑到相府上来,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别,爹轻点打,疼……”他装作很疼的样子,其实他爹的手还未落下来。
父亲这时咳了两声。
秦将军放下阿昭,接着向父亲赔礼道歉:“犬子秦昭,无故叨扰相府,老夫这厢赔礼了。”
父亲淡淡道:“无妨。”转而用一种很深沉的语气说道:“不过若是传了出去,恐招人耳目。”
请将军推了一把阿昭:“孽畜,还不快赔礼道歉!”
阿昭讪讪道:“对……对不起,给穆府添麻烦了。”
父亲欣慰的点点头,转而脸色忽变:“阿云,你身为穆府长女可知哪里错了”
众人闻声色变,我顿时跪了下来:“阿云知错,阿芸不该单独跑出府。”
父亲严厉道:“拿戒尺来!”
这是要体罚我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母亲这是赶了过来:“官人,不关孩子的事,是下人们看管不周,一切责罚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来承受就好了。”
茶姑这时也跪了下来:“老爷,都怪我没看管好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下人的错。”
可父亲还是从仆人手里接了戒尺,冷冷道:“伸出手来!”
我将手伸直,“筱”地一声,手掌顿时火辣辣的疼。
“穆大人!”听到有朗朗少年声,全无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喊她救我的。”
“自己家事不容外人插手!”父亲严厉道,接着又给我一板子:“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梓芸’”
我咬牙道:“不知。”
“梓,木中贵者,你将来可是要做母仪天下之人。如此胡闹,怎能给你几个弟弟妹妹做表率”
话音未落,又是一板子。
梓芸,“梓”,既是木中贵者,又何苦带上后面的“芸”字,“芸”何尝又不是芸芸众生的意思
你究竟是想让我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者,还是成为这芸芸众生中的一枚?
父亲终于收手了,我也快坚持不住了,分不清眼前是白天还是黑夜,沉沉睡去。
带到我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母亲欣喜若狂,连忙唤来茶姑。
原来她一直守着我呐!
“可算是醒了,芸儿睡了三天三夜,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用力的摸着我的手。
我看着被白纱层层包裹的手掌,勉力扯出一个微笑:“母亲,不疼了。”
母亲宽慰的笑了,拿出一点方帕,方帕里静静的躺着一个木质的兔子雕。
“这是秦昭赠予你的,他说事由他起,他很内疚,让你因他受罚了。”
我静静的看着那个兔子雕,很粗糙,想来是他手拙,不过眼睛倒是雕得惟妙惟肖的,我顿时想起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
“茶姑,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他不必自责,父亲罚我不关他的事,还有,他送的兔子雕,我很喜欢。”
这事便这么过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人道长短,毕竟世家之间的交好,在当今世道再寻常不过了。
又一日的游园会上,父亲默许了我和阿昭一同游玩。
我百思不得其解,母亲若有所思道:“兴许你父亲是觉得你将来能祸害一个小将军也是不错。”
我被这话惹得有些恼火,我还这样小,母亲便开这种玩笑。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竟然有点想念秦昭。
可再次在府外见到他,却是另一番情景。
那是一个雪夜,快过年了,我提着小灯笼,看茶姑挂春联。
远远的瞧见雪地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心里猜想会不会是阿昭,可是相同的事怎么会再发生一次呢?
我提着灯笼朝前跑去。血,好多血!我抹开那人脸上的血,竟是阿昭!
他受了伤,腿上,胳膊上好多处伤。我努力想让那些血不再流,可那都是徒劳的。
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无力。
我大喊茶姑,茶姑把他背起,送入母亲的房间,母亲悄悄着人叫了大夫来。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他将秦昭抱起,仔仔细细的检查他的伤口。
“这身衣服连着他的皮肉,麻烦夫人找人给他换上一身新的 ”
母亲立马拆人为他换衣,隔着屏风我什么也瞧不见,内心却火急火燎的。
可当茶姑等人为阿昭换完衣服,她的脸色变了。
她讷讷道:“大小姐,你确定这人是秦家公子秦昭吗”
“千真万确,我不会认错。”都什么时候了,茶姑还开这种玩笑。
“可这分明是个女子。”
我扶茶杯的手突然停住。
屏风内有虚弱少年声响起:“秦家公子秦昭,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