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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上善若水(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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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程家,书香门第,家族人丁兴旺,虽各房分枝渐盛,可这族长却始终由长房长子承袭,程瑞海担纲时,正是程家香火最是鼎盛的时候,二房三房,皆是子孙满堂,独独程瑞海,连着得了三个儿子,都是尚未成人,便即夭折,年近五旬才得了程征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那当真是众星拱月,疼爱太过,怕娇纵出他一身毛病,严苛以待,却又打从心眼里舍不得,直把中年得子的程老爷,折腾得寝食难安。
偏生程征自幼便容颜殊丽,风姿皎皎,在一众肿眼塌鼻的程氏子弟中,最是惹眼,进族中学堂时,便有那暗里嫉妒他的孩子,私下里使小绊子,总要与他为难,程征原还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每逢有人使坏,他定要冲上去,和人理论一番,他父亲秉着男儿便是要多多挫磨,才能成大器,虽明知族中子弟的行径,却从不过多干涉,是以受得欺辱多了,程征虽没能练出一副好口才,却因而生就一身傲骨,他容色不俗,瞧着柔弱,心志却极强韧,所谓百折不弯,便是已临绝境,他也决不会轻易放弃。
这次小皇帝想使计策反朝中两大权臣,竟是想到哪出就唱哪出,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也没和他商量,便蓦然发难,程征心中惊怒,可私下里却觉着这孩子有志气,有担当,更加定下心,要助这孩子坐稳江山,这一句话,虽说语气严厉,却隐隐透着赞许,那金氏小儿心眼灵活至极,早瞧出苗头,当下摇着他的衣袖,不住口的撒着娇,“师傅,您老就放心吧,严儿早有布置,那两只国蠹便有异动,严儿也能应付得了!”
程征冷哼道:“你应付得了?武江昂的三万精兵把卢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城门宫门,俱被那人掌控,现下只等他觑到时机,便能反了你,你可如何应付?”
小皇帝却不惊慌,摇头晃脑,不无得意的道:“师傅,如今这世道,你不当人人都像武江昂哪明亨,忤逆悖德,不忠不孝,胆敢犯上作乱?”
程征也不蠢笨,当即听明了他话里的意思,意怔片刻,轻道:“难不成你是说——武某和哪某的部属,竟有人被你收买?”
小皇帝却不言语,随他进了二进门里的花厅,眼见程征摒退下人,这才悄声道:“师傅,你可知道,严儿这些日子,都是宿在哪里?”
秦昭然一路急驰,行至东里路和西华路间,踌躇半晌,终是催马踏上了东里路,这两条路,一东一西,顺着东里路,可至沁园,那就是将军府的必经之路,可沿着西华路,却会途经田羽信的府第,秦昭然上朝前,被几个朝臣围着寒喧,正不耐烦间,不防哪明亨噙着笑凑到他身前,压低了嗓音,轻道:“将军,那金严已多日未朝,您知不知道,那孩子是躲在哪儿,和咱们开这天大的玩笑?”
秦昭然挑眉一笑,“武某不知,不过,听哪大人的口气,倒似乎是知道这孩子的下落?”
哪明亨干笑几声,冬瓜一样粗壮的脑袋,在秦昭然眼前来回摇晃着,“将军,”他忽然正了正脸色,“如果我没记错,您应该有位奶兄,是城北大营中的都尉,只不知,是也不是?”
秦昭然心中一凛,哪明亨冷不丁提起田羽信,这其中定有蹊跷,哪明亨见他面上隐去笑容,便不再多说,扭头自去,只留秦昭然一人,暗里不安。
今日田羽信没来早朝,秦昭然原想着去探望他一番,可一转念,先策马回了府,老远瞧见府门外树桩似的武忠,秦昭然登时松了口气,不等那马停稳,急急飞身下马,扯着武忠,追问道:“怎样?”
武忠咧着嘴,被严重晒伤的脸上,浮上一层难看之至的笑容,“他们俩带着那俩皮猴,已经回来了,现下就在前边院子里……”
秦昭然急不可耐,扯着他快步向前,武忠龇牙咧嘴,急抽着气,秦昭然一怔,警醒过来,松开他的胳膊,“你受伤了?那两个孩子怎样?可曾受伤?”
武忠苦笑着摇了摇头,与此同时,院内有人咋咋呼呼的嚎叫着,“秦大哥,秦大哥,我和歆朝好好儿的,怎会受伤?”
秦昭然跨步进了小院,展鸣启鸣立在院心,身旁随着各自的小徒,秦昭然还没走近,便瞧见展鸣面色绯红,站在启鸣对面,胸膛急剧起伏,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反观启鸣,却是神色平和,见了秦昭然,急忙执礼唤道:“将军!”
晗茗发髻松了,支乍着头发,像个小疯子,这时异常兴奋,学着启鸣的语气,嫩白的小手一拱,粗声粗气的冲秦昭然喝道:“将军——”
武忠最瞧不得他这般没大没小,闻言立时变了脸色,歆朝急急扯着晗茗,拉到自已身后,回转身面对着他,沉声喝道:“晗茗,别说话!秦大哥有事儿吩咐,你给我消停一会儿!”
晗茗不甚服气的翻了个白眼,秦昭然呵呵一笑,近前几步,抚着晗茗的脑袋,嘻道:“晗茗这是怎么了?可是有谁欺负你?若是有人敢欺负我将军府的人,你只管说来,秦大哥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晗茗倪着秦昭然,伸手一指展鸣,不怀好意的道:“秦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你且问问他,怎么欺负我了?”
秦昭然一头雾水,看向展鸣,却见他面上绯红更甚,正疑惑不解间,启鸣大步上前,指着歆朝拉了晗茗进屋,这才和展鸣靠了过来,轻道:“主子,已探知那小儿这些日子,是藏在……田都尉府上!”
启鸣有一瞬间的犹疑,秦昭然却丝毫也不惊慌,昂首目视远方,随即下巴冲武忠一点,道:“那个谢师爷,前些日子湘函吩咐拿住他,关在府里由他烤问,可有问出什么?”
武忠笑道:“主子,那姓谢的看着像条汉子,谁知却是个软蛋,何公子只略略给他上了点刑,他就吓得全都招了——那金氏小儿早在前些年,就已经绸缪着,在您身边安插眼线,这姓谢的,原没指望他派上大用场……”
秦昭然猛地抬头,重复道:“原没指望他派上大用场……那就是说,那金氏小儿,在我身边,伏下的还有暗线?”
启鸣展鸣带着小徒回府后,也没回自已的小院,便在前面的一处小院掰扯开了,秦昭然细细询问半晌,心中已经大致有些明白,田羽信如此这般,用意何在,毕竟他不是浸淫权谋,把权柄看得多么重要的人,是以田羽信真正的心意,倒被他猜出一二。
晗茗被歆朝拘在一侧耳房,苦苦忍耐了许久,终是再也受不住,猛地推开歆朝,拉了门奔出去,扑到展鸣身前,抓着他踢打起来,展鸣措不及防,却极是迅猛的转过身,冲着身后飞扑来的物什,伸手只一抓,触手却是绵软嫩滑的一片,伴着晗茗一声长长的惨叫,展鸣急忙松开手,院中众人都是紧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晗茗,可有伤到哪儿,晗茗那圆圆小脸涨的通红,却是死不开口,展鸣愣了半晌,蓦地“哦”了一声,启鸣戏谑的看着他,笑道:“你这一爪抓的好,再使力大些,晗茗那心都被你掏出来了!”
武忠闻言大笑,秦昭然也是微笑摇头,展鸣面上青白不定,挨到晗茗身边,蹲下身去,伸臂环着他的腰,轻声哄着,“你怎样?我刚刚下手很重么,胸口这会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晗茗被众人调侃的眼光,看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推开展鸣,作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气,“去!一边儿去!谁要你假惺惺的装好人……”
晗茗语气不善,展鸣便愈加小心的陪着笑脸,插科打诨,做尽怪相,总算慢慢哄得他转嗔为喜,秦昭然本来满腹心事,可听到展鸣软语呢喃,晗茗还未松口,他却心中一软,陡然思念起小笛和湘函来,眼看那两位一时半会儿,怕是没个完,秦昭然悄悄冲启鸣摆了摆手,不让武忠跟随,独个儿跨出小院,向绿苑去了。
没走出多远,便在一处茂盛的夹竹桃丛旁,看见武悌率着仆厮,去他那院布膳,武悌手中捧着雨过天青的骨瓷小盅,看样子,像是他今早临去前,嘱咐厨子替小笛熬煮的温补药膳,秦昭然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心知小笛现下已然起身,这时他若回去,小笛这一餐必定用不安生,所以临到绿苑门前,又缓缓转向,绕着绿苑外的卵石小径,踱向后院的荷池,荷池旁那块巨大石块,仍耸然屹立,秦昭然挨了过去,学着金氏小儿那晚的姿势,斜倚着那石壁,慢慢坐了下来。
宁静的荷池中心,有一簇粉莲,随着吹过池面的微风,轻轻摆动,秦昭然目视那杂在一丛白莲中的粉色,正自茫然出神,忽而听见远处有人哭号嘶叫,循着那声音望过去,依稀便是申氏兄弟所宿小院,这早晚了,莫不是晗茗和展鸣回了院,又闹腾起来?秦昭然微一侧首,止不住微笑着起身,便要赶去凑个热闹,做个和事佬,却见那院院外繁盛的华冠树上,隐有人影晃动,那人鬼鬼崇崇,秦昭然当即心下生疑,怎么瞧那人也不像府中暗卫,逐紧着去了那院,他一路觑着树上黑影,几乎没有留意周遭,待到了院外,刚要提起纵声,呼喝府卫前来拿人,不防院内传来撕打之声,随着一声凄厉隐忍的痛呼,秦昭然胸中一窒,他已听出,这清亮纯净的声音主人,正是近日宿在启鸣小院,将养调理的子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