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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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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安安不记得第一次见顾修正她是什么样子了,穿的什么上衣,什么裤子,拎着书包还是布袋,全都想不起来了。
其实也正常,谁会闲着没事儿去想这些,生活中操蛋的事那么多,闲着没事记这些不纯属嫌脑细胞多了吗?
虽然她的脑细胞也不值钱。
于安安自诩美丽、大方、可爱、活力小美眉,虽然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也能让几棵长相不错的狗尾巴草为她摇晃一下身姿。
可有一棵狗尾巴草,就是纹丝不动,十级大风吹着都吹不动他,他就是顾修正。
于安安讨厌顾修正,很讨厌。
可她却同意做了顾修正的女朋友。
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她从那个普普通通,永远鸡飞狗跳的家中走出来,刚出单元门,就看见了背着书包低头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地上雪的顾修正。
顾修正住她家楼下,于安安绝对相信,每日家中父母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弟弟大哭嚎叫的声音,奶奶气得摔拐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的声音,七七八八都落入了顾修正妈妈以及顾修正的耳朵里。
做他们家楼下的邻居,也是够倒霉的。
于安安和顾修正是同班同学,于安安学习不错,但顾修正学习更好,他总是第一。
目中无人的第一。
于安安迈出几步,有些疑惑地望着雪地中的少年,这个人在学校里见了面都是别人欠他八百大洋的傻屌样子,今天见鬼了,在这里碰到他。
他们是邻居,可几乎从来不说话,在教室里更是当做陌生人,最初搬来的时候,于安安还热情地扬起一张灿烂可爱笑脸跟对方打招呼,没想到对方眼睛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秒钟,直接擦肩而过,赤裸裸的无视。
于安安并非那种愿意舔着人家屁股求别人跟自己玩的人,虽然她母亲是那个样子,并且那副哈巴狗的模样每每都让于安安难堪,屈辱。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她毕竟是于安安的妈妈。
世界上最割舍不断的,想丢都丢不了的亲情,续命的血都是相同的一半。
热脸贴了冷屁股两次,事不过三,于安安从此再也没对顾修正笑过。
滚你妹的,摆着张晚娘脸给谁看呢。
虽然顾修正的脸是冷漠和不屑,但于安安觉得用晚娘脸形容顾修正,她会觉得更痛快。
对,就是晚娘脸。
“于安安。”
站在雪地里的顾修正抬起头看她,神色冷漠,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古井无波。
于安安早就想赶紧溜了,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她就直觉没好事,反正碰上他能有什么好事?
然而她死都不愿意承认,她其实是有点儿害怕顾修正的,这个男孩子,太聪明,比她于安安不知聪明了多少倍。
城府颇深,于安安知道自己斗不过。
“什么事?”
“做我女朋友。”
于安安吃惊地瞪大了眼,虽然她每次都觉得电视上那些女人假装吃惊的样子就跟二傻子一样,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地微微张了张嘴。
动了好几次,上嘴唇和下嘴唇分分合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妈的,大清早,犯什么神经。
于安安不说话,全当自己在做梦,她抬手将围巾拢了拢,掩住了大半的脸,以及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迈步往前走。
在距离最近的时候,被他握住了手。
“做我女朋友。”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声音平淡。
于安安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人犯病了,她心头慌乱,猛地甩开对方温暖的手,后退几步。
“你有病啊?”
没想到对方却蓦然笑了,于安安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男生的笑容慢慢从向来面无表情的冷傲脸上扩展开,最后笑意扩散到了眼睛里。
一闪一闪地闪着光,于安安吓傻了。
“你有药吗?”
整天假正经的人突然来这么没谱的一句网络火爆用语,于安安都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顾修正口中说出来的。
有朝一日,她还能听他这么讲话,他竟然还对她笑,更恐怖的是,他还对她表白了。
呵呵,果然真的是活久见啊,不如现在死了算了,也不枉此生。
于安安一口口水没咽下去,呛了个半死,她低头狼狈地咳嗽,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余光看到顾修正上前一步,靠近她,轻轻给她拍着后背。
靠,今天火星要撞地球了吗?
于安安再次后退一步,摆出她妈妈那副见人三分亲的样子,笑得谄媚,“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再次被人从后面揪住,于安安转身,笑意从脸上消失,她冷冷地看着他。
顾修正不理会她变化之大的脸色,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反正就是一丝情绪都没有,眼睛里的笑意仍有,不过已经淡淡。
“你妈跟我妈借了十万块钱你知道吗?”
于安安骇然地睁大眼,她现在已经顾不上去嘲笑别人做作的表情了,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妈说,反正女孩都是要嫁人的,现在订了亲也好,等弟弟娶媳妇的时候你这个做姐姐的还能帮着出份力。”
于安安抿紧嘴唇,不说话,她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捏紧了拳头,微微颤抖。
她妈是什么人,她会不清楚吗?
她哭了求了她妈整整一个夏天,她妈才同意让她去十五中继续读高中。
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十五中家长已经开心地在家里放鞭炮全家出去下馆子庆祝了,而他们家,她妈一看到录取书就皱了眉,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额头上的抬头纹更加丑陋地让人没法直眼看。
她狠狠地把录取通知书往装鱼的黑袋子上一扔,“读什么读,供了你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还读书?你把钱花完了你弟弟花什么?我怎么生出你这么自私的东西,你也不为你弟弟考虑考虑吗?”
我都为他考虑了这么多年,难道要为他考虑一辈子吗?凭什么?凭什么?
于安安悲恸,心中哀凉一片,愤怒在胸腔中冲撞,仿佛只要一个微小的出口,就能立马爆发出来。
于安安没有爆发,也没有冲她妈嚷,她知道,只要她一嚷,有一丝丝的不敬,那她想上十五中上学的愿望就想都别想了,她读不了高中,只能被逼着出去打工,或者来父母肮脏恶臭的卖鱼摊帮忙,每天穿着黑色的像雨鞋一样的又闷又不透气还硬的鞋,带着脏兮兮的橡胶手套,替客人杀鱼,称重量,卖出去。
她会成为一个浑身俗气,头发脏乱,生活贫苦的卑贱女人,就是这样的生活,过一生,她不要。
所以于安安忍下来很多很多同龄人难以忍受的耻辱与不堪,抬起脸,重新理了一下心绪,鼓足勇气,继续可怜兮兮地哭,求她亲爱的爸爸妈妈让她上学,她一定会好好用功,老师也说了她是一颗好苗子,以后上完学肯定会挣大钱,到时候,弟弟的生活,还有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就会过得美了。
要多美有多美,弟弟以后绝对会享福,他有个能赚大钱的姐姐呢。
但你得先让我上学,老师说这是投资,以后的回报大着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最诱人的条件诱惑对方上钩,于安安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边柔弱惹人怜地哭诉,一边思考要不要再哽咽地抽泣一下,力度是多大,时间多久才最合适,她不时抬起红肿的眼睛真诚地望着父母,心底却冰冷麻木一片。
这样的聪明,这样的机智,却用到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让她不悲哀。
她的同桌,一个只知道抱着言情小说看,买很多很多明星画报,从来不用功学习的女生,因为擦着边考上了比十五中还差一截的十一中,她的父母就已经开心地抱着女儿夸奖女儿真棒,超常发挥太争气了,开开心心地带着女儿去内蒙古大草原旅游了。
有人别人哭着求她上学,有人哭着却没有学上,这个世界多么不公平。
她最后以弟弟未来的幸福生活为诱饵,求了一个整夏天后,她妈妈终于同意了,勉勉强强拿出一沓脏兮兮带着鱼腥味的钞票,扔给她。
“拿去吧,好好学习。”
她抬头,忘见妈妈的背更驼了,脸也沧桑了好多,她老了。
谁不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呢?以前家里好的时候,妈妈也把她当心肝宝贝疼,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一股脑塞给她,生怕自己女儿比别人家孩子少点什么。
后来生意失败,欠债一屁股,生活从此便困窘落魄。
以前的父母也悄悄死去了。也包括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小女孩。
“是吗?”于安安觉得衣服口袋中的手冰凉,她抬起头,使劲儿挤出一个笑容。
她妈妈到底还是觉得亏,又怕收不回本,只好现在就从她身上捞一笔。
屈辱,屈辱,只有屈辱。
而且这屈辱还是来自于他,她这么讨厌的人。
“你妈妈的签字也有,要不要给你看?”顾修正笑得温和,恶毒。
于安安也笑了,这次是真的大方笑出来,轻轻松松,吊儿郎当。
“不用,我信你。”
顾修正眉梢动了动,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于安安继续笑,越来越灿烂,她歪歪脑袋,俏皮又可爱。
“那现在要不要先验验货?”
她往前走一步,踮起脚,微微闭上眼睛,印在男孩温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是轻柔暖和的温度,他那样冷的一个人,怎么会拥有这么温暖的嘴唇和双手。
顾修正的睫毛轻轻刷过她的眼皮,痒痒的,像小虫子爬。
她眼睛干涩,衣服口袋中的手握成拳,紧紧用力,仿佛永远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