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勿相忘》亦格

1、楔子

　　朝堂上，上首的帝王轻问，宰相明天大婚？
　　下首的宰相轻声应答。
　　良久无声。随侍的小太监临时被叫来应卯，眼皮就快搭上了。忽闻皇上开口，险险握住手里的拂尘，垂首使劲的眨了两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暗暗的骂了两句不靠谱的御前侍卫凌坚。
　　不知道多久，上首声音轻飘似幻。
　　“宰相德才惊世，本非凡夫俗子，若不是心念苍生，被朕强留于朝中，应是逍遥自在，早成正果。现今却被凡尘俗世羁绊，沉浸俗世苦海。”
　　“臣本俗世中人，亦应在凡尘中过。忝列公卿，能为民略尽绵薄，已是不枉此生。”
　　话毕，堂下虽还是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但众卿脑袋里都异彩纷呈的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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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圣上可谓应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前朝腐败，早已不得人心，又引外族来犯。彼时的圣上不过是个少年，却已是用兵入神，大败来犯的勃安族。戎马天下，安定四方，南明王朝也就此进了史书。宰相一路助着圣上披荆斩棘，将皇上送到了龙椅之上。如今天下休养生息已十年，风调雨顺，仓廪实而民知礼。皇上在民间更如神明一样的存在，而宰相则被传的更是神乎其神。
　　那个传说，在景氏王朝，谁人不是倒背如流。说书的先生不知道讲了多少遍，那次又不是座无虚席？
　　彼时，皇上还不是皇上，宰相当然也非宰相。英气的少年不过一身的义气，看不惯官场蛀虫鱼肉百姓，忍不过蛮夷烧伤淫掠占我河山，遂举起义旗，救民于水火。不曾想，贪官与蛮夷勾结，一方假意对少年封赏放权，一方则磨刀霍霍守株待兔，义军重创。危急之际，仙风道骨的青年恍似从天而降，撒豆成兵，保全了少年的精锐，大挫了蛮夷的气势。自此，民众也彻底断了对南明王朝的幻想，参军捐物，义军士气大涨，粮草问题也一朝得到解决。
　　只是鲜有人知晓，少年中毒甚深，本该离开的青年不得已留下。而少年醒来之后，青年则是想离开亦不能够了。自此，少年与青年几乎形影不离，收复西北失地，将蛮夷驱赶到数千里之外的小岛，不能踏上天朝土地半步。禁卫军反水，傀儡皇帝并着一干佞臣被大将军凌青山就地正法。
　　三年就这样匆匆过去，少年已不见当年稚嫩模样，俾睨天下，贵气难掩。当年的青年却孱弱不堪，似一片枯叶，恍如随时就会飘走。甫一进城，便感受到皇城中的喜气，青年都有了几分生气。一路缓行至皇宫，曾经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现在脸上却看不出悲喜，执着青年的手越发的紧，又怕伤到手中的人，不由得颤抖。强忍着抱起身边人的冲动，脚步越发缓慢。宫里早已收拾妥当，只待新主。
　　新主只在龙椅上坐了一下，好似被火灼了样。就飞步下来，搀扶着往昔的青年去了寝殿。凌将军一并跟上去，护着皇上，防着最后时刻可能出现的万一。入城的一段路已耗尽了气力，林忘之被景煜抱上了龙床，虚弱中怕自己就此睡过去，强迫自己拿出一丝清明，“皇上切莫忘记了与臣的约定。”
　　“叫我颢曦，不移。”景煜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心中泛起苦涩，“但凡你说的，我几时会忘？我明天就会昭告天下。”不管我是天子还是少年，我都是你的颢曦。只是这句念在心里，他觉得他的不移能懂。
　　床上的应答微不可闻。
　　景煜仔细的为床上的人盖好被子，又再三叮嘱伺候的小太监。方同凌将军蹑手蹑脚的出了寝殿，去了偏厅。事毕已几乎天明，各自散去。回到寝殿时，林忘之还在昏睡，随侍说一直如此。景煜吩咐随侍去休息，自己小心翼翼脱了鞋袜，和衣躺在了旁边。不时的去听一听枕边人微弱的呼吸，内心却翻江倒海，一刻不得平息。这些年，这个人为自己做了多少，明明都已支撑不下去，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外人只知他所向披靡，却不曾知道他当年的狼狈不堪，困兽之斗。他从不想登大位，也没有真的心怀天下，他心里，小小的只装得下一个人。
　　可是他心这样软，见百姓流离失所就跟着也愁肠百结，自己既见不得他愁苦，也见不得这人吃人的天下。一路行来，竟不能停。而他本该登极乐，脱苦海，却为天下，为他耗尽修为，病痛缠身。可他也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人，每每他发呆，嘴角浅笑，一定是在想心尖上的人。他助他，到底是为他，还是为天下，景煜不敢深想。自欺欺人的认为他一定是藏着私情的，否则换血蚀骨之痛，怎能承受？换血解毒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精元；却又以血祭天，唤醒麻木百姓同仇敌忾；危急之时，以肉饲虎，换他一线生机……真的已是数不清。再后来，为什么坚定了要登大位呢？只希望自己越来越强大，再不让他受一点点苦，换他来护他周全。
　　他把这些都藏在心底，尽管谁都看得见他眼底的爱，那哪里是藏得住的呢？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就好。景煜也无数次幻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忘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心上人吗？甚至更多次的幻想，如果他能对自己和自己对他一样，那该有多好。可是旖旎的心思只能藏着。因为他经常无意的提起初见时的承诺，要在登基之日为他赐婚。他从来都知道他一定会登上帝位，也一直提醒他，他是属于别人的。尽管景煜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连名字都不曾提起过。他只说当知时，自会知道。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不是已经给了答案吗？不戳穿最后那层窗户纸，是为他留一点点尊严。景煜苦笑。
　　登基大典过后，尘埃落定，百官各司其职。皇上虽然封了宰相，赐了婚，却绝口不提婚期。皇上做事向来缜密，自是有思量，亦无人敢提。一时间，阎朱槿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可皇上随后查了十年却一无所获。于是绞尽脑汁花式拖延婚期。第一年，宰相同皇上讲了适宜嫁娶的婚期。结果，皇上恰逢宰相婚期前高热谵语，声声的唤着不移。随侍无法，只能去请宰相。等皇上好了，宰相的婚期也过了，之后皇上亲命钦天监测算，宰相生辰八字不比常人，下一个适宜的婚期竟然要待丙寅年年中，再待三年方可。
　　丙寅年时，皇上南巡，为便宜出行，选在了夏初，因为涉及兴修水利，查盐税，惩贪腐之风，宰相必得随行。三载难逢得婚期又被错过，钦天监再卜，随后两年皆不利婚配。
　　宰相又等了三年。适逢这一年，皇上骑马不小心摔断了腿，要宰相侍疾。宰相惯来虚弱，众臣心知皇上不过又是找理由接宰相入宫。可当局者迷，宰相浑然不知，只是听说皇上受伤，心急如焚。自是又误了婚期。
　　皇上十年亦是空着后宫，说自己误了宰相婚期，宰相不大婚，他亦要陪着。怎可误他人好事，自己却逍遥。百官快说穿了嘴皮，结果劝诫一个，赐悍妇正妻一个，悍妇都快不够用了。小翎子让嬷嬷紧着的选，紧着的练。渐渐的百官也都怕了，无比想念彼时无婚配的自由之日。甚至有的开始羡慕丞相，运气如此的好，每每能躲过婚劫。
　　可是丞相总是闷闷不乐。也是，放在心尖尖上十几年的人儿，当初再怎么水灵，现在也早成了黄脸婆了。能不惆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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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十年是个好节点，今年皇帝无病，天下无灾，风调雨顺，宰相的大婚之日已定好。
　　朝堂上，小剧场一幕幕，这二人却是不动如山。皇上不宣退朝，百官就这么欣赏着这出看不懂的默剧。
　　皇上初登大位时，不是亲自为宰相亲自赐了婚？不可说不可说。
　　皇上为什么中空后宫，义气也不至于此啊？看不懂看不懂。
　　皇上为什么今年没作妖呢？真放手了？
　　林忘之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宫，回的家。他好像真成了一个幽灵，飘飘荡荡。阎女在他眼前晃了无数下，他才回了神。“明天还要多谢公主相助了。”
　　“我难得和凡人交个朋友，说这些就见外啦。你和景煜这些年做的很不错，再忍一忍。”
　　“放心吧。”该让谁放心？
　　前一世，他还是逍遥的夫子，而他不过是混世的闲散小王爷。不曾想，他后来承了大统，非要让帝师爬上龙床。逍遥的帝师怎能看得惯三宫六院，勾心斗角。恰巧有人知新帝心事，寻了一个萝卜，带出了一坑的泥，满宫嫔妃都被安上各式各样的罪名正了法。再后来，帝师疯疯癫癫，逢人便说，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又哭又笑，画地为牢。皇上则是终日求神弄药，无心治国。但凡有说能治帝师的病的，不管真假，皇上都是厚礼相待。然医者少，骗子多。帝师毫无起色。再后来，有忠良之臣谋划刺杀了疯癫的帝师，皇上竟然发丧后就跟着去了。天下大乱，百姓苦不堪言。
　　地府里哭声一片，高高低低，各色美人跪满了大殿。阎王头疼无比，还不断有各色男鬼莫名击鼓告状，不过是为了一睹皇帝后宫风姿。活着时不曾想象的到的艳福，不想这一死倒是大饱眼福。一时间，牛头马面都忙不过来了。
　　阎王听完各色各式的故事后，大笔一挥，欲把帝师和小皇上都给判下十八层地狱。可是众妃嫔又不愿意了，皇上细皮嫩肉，怎么受那样的苦。皇上本仁，定是被夫子勾引。百姓又不同意，皇上终日无心政事，以至于举国崇神作法，民不得安，怎可就此罢休？
　　纠结无数次，阎王一回府就跟妻儿抱怨。自己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阎女噗嗤一笑，爹爹本就不是人啊！不如此事交由女儿，反正以后女儿十有八九要忙爹爹这些破事。阎王眉开眼笑，就此说定。女儿大了，果然能分忧了。
　　阎女闭门办案，取了观尘镜，不想发现二人还真是真爱。夫子为人桀骜不驯，玉树临风，才高八斗，要雌伏人下，还要久居宫中，实在难以想象。可是痴情的小王爷也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即使夫子疯癫无状，却依然不离不弃。时常身上的旧伤还没去，新伤就附上，依然毫无怨言。同阎王不同，阎女主教化之政，不重惩罚。一时已有了计较。
　　阎女升堂时，堂下已跪满。
　　鬼差示意堂下肃静，阎女开口，吾定还给大家一个公道。百姓所求不过明君盛世，妃嫔所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判皇上和帝师为诸位历尽辛苦，达成所愿。堂下皆怔，若是如此，自是无异议。阎王觉得女儿过于仁慈，这判决也不错，可是不过是补过，却未有罚，怕是难以警示后人。又怕打击女儿首断大案的自信，于是悄悄的给二人动了小手脚。帝师带着前世的回忆投了胎，等了数年找到了当年的小王爷，助他平天下，给百姓太平盛世。一众妃嫔皆被嬷嬷教习的甚好，做了臣子的正妻。只是他们二人要历尽八苦，更要十世求不得爱别离。倘若宰相违命，则景煜魂飞魄散。可小皇上如若做的好，说不定二人也能提早修成正果，若是早早的死了，罪赎的不够，指不定还得多来几世。
　　这也是林忘之为什么吊着一口气，也要活下去，呕心沥血的为景煜撑着这太平盛世。但愿他成了婚，颢曦能一心政事，再无旁骛。
　　大婚之日，公主并未现身，真与假都好，地府的公主也不可能和凡人拜堂。筱遥替着主子来了，只是按照主子的交代，穿了黑衣，戴了黑纱遮面。丞相虚弱不堪，堪堪拜了堂，就被新娘子搀着回了房，真真是没有一点点合礼之处。
　　夜将要过，宫里丧钟响起，皇上薨了。林忘之正在梦中，丧钟一下下都敲在他心头。景煜笑吟吟的在梦里拉他的手，“不移，我想带你走。你看，你的心上人没我英俊，没我爱你。你别熬了，我心疼。”林忘之拼命想拉住他，告诉他不能走不能走。可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夜好长，不移，忘了我；不，不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