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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议与逃亡 ...

  •   “柳拉。”

      “嗯?”

      “厕所在那边。”

      “哦,谢谢,我知道了。”

      戴茜看着早上醒来后脸上的煤灰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白白净净的柳拉,沉默了。

      拆麻绳不是一项非常艰难的工作,就是说,如果你不是面对着堆积成山的任务量、和一群同样忙碌的女人们一起被困在一间没有窗的狭小房间里的话。

      苏珊大妈没有禁止女人们谈笑。日复一日重复着的单调工作是会让人发疯的。

      虽然疯子还是要干活。

      而且疯子的活干得比谁都好。

      柳拉攥着分给她的最后一根粗麻绳,端详着上面的纹理。挑掉凝固的蜡油后,还有污渍的痕迹,深棕色的斑点、青灰的划痕,她的手指一一掠过,不沾染半分。

      “新来的那个!干什么呢,磨磨蹭蹭不干活。”

      戴茜出去了,是个柳拉不认识的女人在说。

      “我在看麻绳。我在想,它都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活干完了闲的是吧?那来来来,帮我。”

      在循声看来的女人们惊讶的目光中,柳拉手指轻勾,麻绳的一股股纤维倏然散开,落成蓬松的一团,标准的、用来填甲板缝的好材料。

      放好自己拆完的麻绳,柳拉朝那个女人走了两步,问:

      “请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是干完了嘛!”

      “是的。”柳拉眨眨眼。“你要给我多少粥?”

      女人脸上带着些庆幸的笑消失了。“什么意思,让你帮点忙,我还不用吃饭了?!”

      “哎,你和个疯子较什么劲。”

      “你把粥分人家一半,就结了!”

      “……”看热闹的女人们嘴上不闲着,手上继续拆麻绳。

      “我是这个意思。拆完自己的麻绳,我能得到一碗粥。帮你拆麻绳的话,你要给我多少粥?”

      女人恶狠狠地撇了撇嘴角,“就帮个忙还钻钱眼里去了?嘿,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疯了,穷疯了。”

      说的是粥,为什么要说钱呢……?

      钱又不能吃。

      柳拉看女人不打算分她粥的样子,向自己的位置上走。

      “想要吃的,你晚上干什么去了!”女人在她身后补了一句。

      “存在灰灰灰生长无梦淌绳面包……”

      “我吃东西和睡觉了。”柳拉说,“我答应戴茜不出去。”

      她的耳朵又在隐隐作痛。那些暗处的声音一滴一滴落下来,汇成轰鸣的潮水。

      “你知道戴茜干嘛不让你出去?她是怕你和她抢生意呢,疯子!还真赖上她了,她能分你多少……”

      “汝于粥何处生灭不可得破有好吞噬黑血吃……”

      “我不想听。”

      柳拉大声地、冷冷地说,让围观者中以为这个疯子性格很好很安全的女人们担忧起来。特别是,这时门开了,戴茜站在门外,脸色惨白。

      那女人闭上了嘴。戴茜嘴唇翕动。

      柳拉自顾自地说下去,压倒耳边的杂音。“我不想听。那些与我无关。”

      簌簌的拆麻绳声、纤维落地声堆成了房间里近乎凝固的尴尬。戴茜的木鞋在地上叩响了几步,转了向。

      苏珊大妈来验收的时候发现没人说话,无比惊讶。

      “诶?我当时不是在和你们说话啊。”

      夜里,柳拉嚼着面包卷说,“我是说我耳边的声音。”

      戴茜半晌没出声。

      “……柳拉,你到底疯没疯?你不需要洗漱、不需要厕所、不会觉得饿,赤着脚满地跑,还有一条脱不下来的红裙子……你是女巫吗?”

      “我还有个手环。”柳拉悄声补充,“我听你们说起来,觉得自己像是个女巫。这不影响我疯。按你们的标准,我应该是疯了没错。”

      戴茜低低地笑了起来。

      良久,久到柳拉早就吃完了蛋糕卷,仍然在黑暗里睁着眼。

      柳拉不想睡觉,这些天睡着之后她总在重复拆麻绳的动作,很没意思。柳拉也不需要睡觉。

      柳拉感到身边的戴茜动了动,翻了个身。

      她伸手想拍拍戴茜的手,不小心擦过戴茜的耳侧。

      一小块头发是湿的。

      柳拉第一次轮到去帮大厨给孩子们分粥的那一天,也是奥利弗不幸中签去要求添粥的当天。

      自始至终,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眨眨眼。

      “你说你认识那个孩子?!”

      “嗯。”柳拉拆麻绳的动作越发自如了,娴熟地勾抹挑捻,一股股线绳在她的手中翻飞,带着韵律。

      “可是他就那么被带走、关禁闭了!”

      “是的。”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又一根拆好的麻绳被柳拉扔在地上。

      难过……吗?为了什么难过?

      原来男孩想要多要点粥结果被关了禁闭,是应该感到难过的事吗。

      柳拉认真地想了想。

      她是很难过的。

      她被提醒了,她还没找到蘑菇和牛奶呢。从前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柳拉有了她很喜欢的、阿丽萨提出来的方案,她想实现那个计划。

      “我很难过。我要去找我的蘑菇和新鲜牛奶了。”说着,柳拉伸手去摸下一根麻绳。

      她原本拆好的麻绳都不见了。

      女人不怀好意的粗野笑声响起。

      “蘑菇?牛奶?小疯子,你最好先找找你的麻绳吧!”

      “丽莎,把她的东西还回来,不然的话……”戴茜脸色沉了下来,她刚刚跟柳拉讲话,也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

      “不用,戴茜。”柳拉歪着头看那女人。“不用理她。之后你帮我看好麻绳,我来拆。”

      周围的女人们唏嘘两句,没看到期待中的画面,又归于平静。

      她们看不到,在她们的谈笑中诞生的银色颗粒漂浮着,不再消散,转呀转,缓缓形成一个以柳拉为中心的漩涡。

      柳拉轻松地完成了两人份的任务量,苏珊大妈看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晚饭时间,戴茜提醒她道,“当心她让你干更多活。”

      柳拉眨眨眼,笑着说,“是吗?我觉得那也没关系。看那边。”

      “呀——!”大厨面前端着汤碗的女人一个趔趄,手一抖,珍贵的燕麦粥泼洒而出。

      大厨下意识地后退,黑着脸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在没弄脏。

      哪里也没被弄脏。

      洒出来的燕麦粥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再稀再薄,也总该留下痕迹呀。

      “这,这准是洒回锅里了!先生,您最好心,求求您,能不能给我补满啊!”

      女人明明是在恳求,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大厨的脸上也带着笑,“别说了,丽莎,不可能的。你的一碗粥打完了。记得昨天那个男孩吗?我还能看不出来锅里的粥到底多没多不成。”

      戴茜听见背后的人议论纷纷,“什么,他俩搞一起了?打情骂俏……”“那不会”“太奇怪了,也”,她的心跳得很快。戴茜想起隔着门板听到的、柳拉说过的关于分粥的话,觉得那两个人的笑容过于诡异。

      “柳拉,是你吗?”

      “是我。”柳拉舀起一勺粥,又在空中倾斜汤匙让它淌回碗里。

      “我是说……”

      “是我。”

      柳拉的汤匙不安分地搅动着,在柳拉松手之后。

      戴茜屏住呼吸,直到它当啷一声停住,才颤声问:“那,是鬼……是灵体吗?是你叫出来的?勺柄的朝向是不是有什么启示……”

      “灵体?没听说过。”柳拉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却又迅速地喝完了粥,露出笑容。

      “勺柄朝哪里是我控制的啊。”

      银色颗粒蹦蹦跳跳地离开勺柄,一个接一个向上飘去。

      还想问问具体方法,戴茜死命截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她酝酿了一下,开口道:

      “柳拉,我现在知道你是真的……很特别了。

      “我建议你,走吧。”

      “走?”

      听完戴茜的一番解释,柳拉说:“好主意。不过我想我帮不了你们。”

      戴茜的头低了低。

      “这里不止有一个济贫院吧?还有济贫分院,还有好多好多人。我怎么帮得过来?

      “我又为什么要帮你们呢?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该帮苏珊大妈、邦布尔先生和麦恩太太?”

      “他们,他们有钱。”

      钱……吗?柳拉摇摇头。

      “我会帮你,因为我想帮你。你听我说。”

      “……”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在女人们和孩子们吃饭的两个大厅里,贫民们依旧捧着汤碗喋喋不休,碗、桌子、汤匙和人们的好奇心与想象力的碰撞织成一曲济贫院狂想曲。

      “刚才……”

      “就刚才!有个疯子……”

      “…把孩子抢走了…”

      “……先生被打。”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戴茜睫毛上垂着泪哭诉。

      “各位大人们,我哪里想得到!我想着,她疯的不算厉害,兴许我教教她就好了,哪知道,哪知道……”

      她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

      “行了行了,你下去吧,今天可以休息一天。”

      “谢谢您!”戴茜行礼退出去了。

      红脸绅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门锁是怎么坏的!一个疯子能冲进另一间大厅,下次是不是就能冲进我们的议事室,啊?”

      “现在的问题是,”白背心绅士摊手,“可怜的邦布尔被打了。”

      利姆金斯先生皱紧眉头。“已经派人去追了,红裙子很显眼,应该能追回来。不行到时候再想怎么跟区里交代。邦布尔……送几瓶杜松子酒过去吧,有助恢复。”

      还有助于遗忘。利姆金斯在心里补了句。上帝饶恕他,他听说邦布尔被女疯子夺下藤条当众抽打的时候也笑了两声。

      柳拉发现,她每次的离开都有别人劝告。她自己总倾向于保持原有状态不变。

      挺奇怪的,柳拉想,别人劝她的话也是她认可的呀。

      为什么她就想不到?

      “柳拉,”奥利弗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闪闪烁烁,与他手上露出的红色鞭痕相映,“你好厉害!你是天使吗,你是……我的妈妈吗?”

      柳拉小心地避开伤痕牵着他的手,“我不是。”

      奥利弗又哭了一会,抹抹眼泪,问道:“我们要回原来那儿去吗?是不是能见到狄克。”

      “不能。奥利弗,我们得快点走,我们在逃跑。有人在后面追我们。被追上了,你又要被关回去了。”

      奥利弗的小短腿迈动的频率立马加快了。

      柳拉轻轻捏捏他的手掌。

      “我们去伦敦。”

      “我们去伦敦。”奥利弗用稚嫩的声音重复道,眼睛闪呀闪。

      他再也没有遗忘过,疼痛中看到的那个冲过来的人影。

      那抹飞快掠过的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异议与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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