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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敬明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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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至,一行人收拾好东西便启程回府。路途遥远,即使是快马不分昼夜地跑,至少也得三日才能到。
回永安必经棋州,盛骁思量再三,决定先回大本营一趟。
敬明山庄早早就受到了肖鹰传来的消息,大门敞开,等候着少主人的归来。
年过半百的萧恒也沏好了茶,倚靠在太师椅上等着盛骁。
萧恒自然是没死的,在朝数年,哪能一股脑就只知道为皇帝做事,不为自己准备退路。
少年时他常在四方游走,结识了不少武功高强的侠义之士,久而久之便组建起属于自己的江湖势力。
说来也是老天眷顾,当年决心把敬明山庄建在棋州,纯粹是因为这地儿便宜,没曾想数年后到成全了自己和盛骁的生路。
要到南疆,必经棋州,一路上山水之险要,给足了他丧命的可能。至于护送的官兵,偷梁换柱的把戏可谓是江湖之人出行必备。
皇帝多疑,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说是死要见尸。
皇帝忌惮他到如此,萧恒反而觉得好笑了,一个囚犯死在了千里之外,居然还要花大功夫将其尸首运回,倒不如直接让他死在皇城罢了。
但皇帝不敢,因为萧恒在宫墙之中的耳目太多,他担心他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秘密抖了出去。于是以萧贵妃为人质,流放他远走,以保全自己的皇权。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萧恒早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既然庙堂容不下他,那么退至江湖也未尝不可,何况他与宫中的联系,还有一个盛骁,一个无法与皇家斩断关系的落魄皇子。
盛骁一下马直奔望月楼,动作之快,连路上见着他想要打招呼的仆从都没来得及开口。
屋里烧着碳,却大开着门窗,倒是让寒气省了钻空子的功夫。太师椅上的中年人像是丝毫不受影响,正惬意小憩。
盛骁解下狐裘,将通往看台的门关上,颇为无奈地开口:“您能不让人操心吗?”
萧恒眼也不睁,幽幽地说:“幸好你没学那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还知道要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但盛骁并不介意,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后又添上一杯热茶,握在掌心驱寒。
萧恒听见他的动静,睁开眼睛坐直,“我听肖鹰说,你收了个波斯人。”
盛骁满上萧恒的杯子,不咸不淡地答:“是。”
“眼下正是波斯来访的当口,这人又查无出处,你就不怕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顺水推舟。”
“胡闹!”
盛骁停下手里的动作,道:“我赏他一碗饭,他替我消灾,仅此而已,舅舅不必多虑。”说话的同时,他指了指屋顶的方向。
萧恒一愣,很快明白了盛骁的意思——隔墙有耳。他岔开话题:“这次回来可小住?”
“明日就走。”
萧恒听后翻了个白眼,靠回挂着虎皮的椅背上的,道:“得嘞,还不如不回来。”
“波斯使团不日将抵达永安,我若无故缺席宫宴,老皇帝又要起疑心。”
一年前太上皇驾崩,盛骁回宫。皇帝一瞧自己这弟弟在穷乡僻壤日子过得如此滋润,心中那点思绪又开始发散,开始没日没夜地担心自己的龙椅,于是便借此机会将人留在了皇城。
皇帝此举倒无意中遂了盛骁的意,原本他还琢磨着想个什么理由留下,这下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窗还大开着,是盛骁刚刚特意留的,天色越发晚了,风越吹越猛,吹得一开始装模做样的萧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懊恼地指使盛骁道:“关窗关窗。”
门外等候多时的仆从将还热着的菜端上桌后,恭恭敬敬地离开,屋内又剩下两人。除了炭火燃烧发出地声响,还有就是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脆响。
萧恒上了年纪后,饮食越发清淡,一日三餐无非就是三两小菜配米饭,少油少盐。吃饭无非就是为了减少饥饿感,盛骁对菜色也不大在意,能下咽就成。
今日是山药炒木耳,鲜菇炒肉末,一小碟腌脆黄瓜和西红柿蛋汤。
二人皆食不言,盛骁夹起一块脆黄瓜刚要咬,就听见门窗外有一啸而过的,不寻常的声响。
眼瞧饭桌上的另一人正吃得津津有味,盛骁也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氛围,只暗自记下,打算晚些时候再问手下人。
敬明山庄中有两处高地,一是望月楼,二便是与其对称的摘星阁。萧恒偏好望月楼,久而久之那摘星阁就空置了,只例行派人进出打扫,保持其中的陈列整洁。
冬日里天黑得早,再加上哈尼雅不大瞧得起中原人,于是就大剌剌地坐在顶楼的露台上。也不知是这摘星阁疏于看管还是她功夫好,倒也真没人发现她。
陆生也没有料到她竟如此大胆,若不是她带着的游隼红红前来提醒,他恐怕还得在城里找上一阵。
“中原人贪心,见到红红肯定又得生些乌七八糟的心思。”
陆生伸出套着皮革的那只手,名为红红的大隼熟练地在他小臂上站稳。
毕竟是一母同胞,哈尼雅也不在意自己的爱宠跟弟弟亲昵,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冷冰冰道:“今日过后我不会再跟着你,大人让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陆生停下逗弄红红的动作,问:“那你上哪去。”
“大人有别的安排。”
哈尼雅话音落下,两人皆沉默了好长一阵,直到陆生手一抬,红红向长空飞去。
“你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不杀人,也不当谁的眼线。”
陆生站在哈尼雅的斜后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好一会儿之后她说:“得罪了大人,咱们在波斯活不下去。”
陆生听了之后自嘲地笑了,“是,我差点忘了,自己流的是波斯人的血。”这回他没想得到哈尼雅的答复,身子向后一退,消失在了露台上。
这敬明山庄上上下下早在个把月前,就已经被陆生摸了个一清二楚,但如今身份不同,倒比以前更拘束了。思前想后,他决定到马厩里瞧瞧盛骁的那匹大黑马。
盛骁的这匹大黑马不是一般的马,是皇帝赏赐的汗血宝马。陆生一直想上马驰骋一番,却找不到机会,而当下,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这马见到他倒也不怕生,任他摸,还带了点亲昵的意思往他掌心里凑。惹得陆生没忍住多摸了几把,摸着摸着,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中原好啊,鸿兴街口的花生糖多好吃啊,还有耀德巷口的毛豆腐,那叫一个绝啊,妙雨阁的炒果仁,上火!但是挡不住它好吃啊!”
“真好,真好!”
中原盛世,何等繁华,大多数波斯人瞧不起中原,无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灯辉摇曳,美人在侧,退一步,什锦果仁蒸糕,麻酱凤尾酿山药,哪一样不诱人在这中原长住。
陆生自打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光景,他以为,三生树下的萤火和克兹街的夜景已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直到来了中原,从长安到襄城,到棋州,到永安,他觉得自己这才认识了什么叫繁盛。
但凡跟着哈尼雅待在高处远眺,陆生就会开始想象一个普通的中原人是如何过一天的,很快,他开始想象如果他是这个中原人,又会怎么样。
波斯人的衣服穿久了,他甚至都忘记自己的身体流淌着一半属于中原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