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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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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三儒聖返生之後﹐有關夙烈的記憶﹐竟然全不復存了。”
秋八月只是沒什麼表情地聽著﹐手中細長竹籤偶而攪一下銀吊子裡小火煎熬的濃濃藥汁。
造天筆苦笑兩下﹐識趣地轉移話題。
“杜儒聖什麼時候能夠復原﹖”
“不如去問他自己吧。”秋八月難得地嘆了口氣﹐語氣中透露出懶得掩飾的關心。
☆☆☆ ☆☆☆ ☆☆☆ ☆☆☆ ☆☆☆
曾經在武道兩番掀起風雲的西亞故地﹐人去樓空﹐洗去舊日繁盛﹐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夙烈獨自一人在內殿﹐清理最後的物件﹐準備返回大陵星。
外面沉重的七重門傳來悶響﹐夙烈以為是哪個屬下回來交待星宗的指令﹐也不去在意。直到輕盈腳步停在內殿門口﹐半晌沒有話語﹐他才愕然抬起頭來。
是他。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閃過一絲亮光﹐但立刻歸於沉暗﹐低頭再次專心於一疊疊陳年文書之中。
“你是來找司徒遠的嗎﹖”夙烈竭力使自己的語調平和無波。“他已經先回微塵天了﹐你有事可以留書給他。”
“不﹐我是來找你。”江南飛立在門口﹐意多躊躇。“我聽說了一些事情。”
夙烈只是不在乎地淺笑。“已是陳年舊事了﹐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我很抱歉……”江南飛誠摯道歉﹐令對方略微凝住手上的動作。“我聽大師兄說﹐是你不惜代價助我復生﹐我卻忘記了關於你的一切。”
“或許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忘了就忘了吧。”
故作無謂的語氣中﹐有著難以發覺的一絲苦澀。江南飛頓時啞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夙烈視若無睹﹐繼續收拾各項文件信件﹐不再搭理對方。江南飛默默看著他的動作﹐卻注意到雜亂桌案一角﹐露出小小一方紅潤。
“這是……”
雖然隨意碰觸他人之物很無禮﹐但他還是忍不住走近桌案﹐伸出手去。
“這是你的印章﹐今日物歸原主﹐拿去吧。”夙烈看也不看﹐卻突然手上一抖﹐撒落一疊紙札。
將對方的反常看在眼裡﹐江南飛的心中更加疑惑。
這個人﹐為什麼會有自己的印章﹖他究竟是付出了何等代價﹐換回自己的生命﹖他為何要救回自己﹖他又為什麼倉促想避開自己﹖
短短一刻間﹐他已經模糊明白了一個事實﹕面前的這個男人﹐和自己的關係絕不單純。
“你……什麼時候再回來﹖”下意識地﹐他問出令自己都驚訝的話。他在試圖挽留什麼﹖為什麼要挽留這個完全陌生的人﹖
夙烈看著一地雜亂﹐終於停下動作﹐皺眉回望。
“不再回來。”
轉身進入內室﹐夙烈故意忽略跟著進來的人﹐徑直收拾起一些簡單器物。從牆上摘下那個面具的時候﹐他看見江南飛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不禁略有所思。
“好奇特的面具。”江南飛渾然不覺對方已經將它遞入自己手中﹐只是盯著上面猙獰的圖紋﹐喃喃自語。
“你可有印象﹖”夙烈小心翼翼﹐低聲試探。
“我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何事﹖”江南飛看見對方緊鎖的眉頭之後﹐連忙改口﹐“抱歉﹐我不該強人所難﹐不問了。”
夙烈無所謂地笑笑﹐伸手將面具拿回來。
“很長一段時間﹐我戴著面具出入孔孟學院﹐才騙過眾人﹐不曾泄露身份。”
“你是大師兄的雙胞兄弟﹐為何不一同入儒門呢﹖”
好犀利的問題。他略微凝住眼神﹐任隨思緒將他牽往遙遠的過去。“當年我已經拜他人為師了。”
“哦。”江南飛一時不知該做何回應﹐只得看著他默默將面具收好。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了。江南飛﹐保重。”回身﹐從床邊拿起長刀﹐夙烈隨口道別﹐準備跨出房門。
“請留步。”
輕輕的呼喚﹐讓夙烈頓住往外走的腳步。思索片刻﹐他無奈苦笑。
“這刀你也很看著眼熟吧。只可惜﹐我不能把它留給你。”
“可以借我一觀嗎﹖”
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手段有些粗淺﹐夙烈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江南飛直覺想找回失去的記憶﹐但他卻不可能成全他。
那日詩海臨別﹐秋八月一直冷笑旁觀﹐待眾人都已散去﹐才故作好心地對他講了一句話。
“要讓他想起你也不難﹐只要重現你們初遇的場景即可。”
夙烈知道自己不能相信他的話﹐但一再竭力壓制的衝動﹐已快將他磨瘋﹐險險令他的自制冷靜外殼迸裂。
無論如何﹐他不可能再傷害他一次。他們的初遇場面﹐是他每夜的痛苦﹐屢屢將他絞在滅頂的深潭中﹐幾乎窒息。
返回桌案之處﹐夙烈默默將刀放在桌上﹐隨即走到門口﹐眺望遠處的空白﹐借此平靜心緒。江南飛注視著他怪異的舉動﹐拿起長刀﹐走到他身邊﹐將之還給他。
“你我之前﹐是敵對的雙方吧。”雖然夙烈依然沒有回頭﹐他只是繼續著自言自語﹐“孔孟學院的內鬥中﹐我和大師兄兩敗俱傷。你作為大陵星的一分子﹐不可能對親人倒戈。”
夙烈默然。人生中艱難的抉擇﹐一步踏下去﹐後悔也來不及了。
“夙烈﹐你這把刀應該還記得我。”
聽起來怪異的語句﹐卻清楚無比地響在他耳中﹐令他情不自禁回過頭來﹐渴望地注視著他。
“它的身上﹐曾經沾過我的血。”
愛已經不在﹐剩下些許模糊的記憶中﹐全是恨嗎﹖夙烈極沉重地點頭﹐作為對他推測的肯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對你有半點怨恨。”
悠悠的話語迴蕩在空茫的大廳裡﹐夙烈低頭看著手中長刀﹐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冷﹐它的沉重。
“你還有別的話嗎﹖”夙烈將刀緊緊一握﹐再次轉過身去。“如果沒有……”
“夙烈﹐你不能留下嗎﹖”
“天宇對我而言﹐已無可留戀。”
厭倦了一次次的失望﹐夙烈絕決放手﹐不再寄心任何僥倖的希望。
“原來我錯了。”江南飛嘆息的話語﹐卻又再次略微勾起他即將死去的心。
“什麼意思﹖”
“二師兄說我是天宇之中唯一能夠挽留你的人﹐我相信了他的話﹐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你為什麼要挽留我﹖”他輕聲自嘲﹐調開視線。
江南飛站在他身前﹐執意攔住他離去的勢子。
“我是個死而復生的人﹐不願帶著殘缺踏入人世。”清亮眼眸之中﹐有著難以忽視的堅決。“而你﹐正是我殘缺的那部份。”
聞言﹐他緩緩閉眼。許久許久﹐他才伸手﹐握住對方雙肩﹐深深看進那雙眼眸裡。
“組成人生的部份﹐不全是美好的東西。”
“對我而言﹐沒有殘缺﹐即是完美。”
夙烈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將他猛然拉往自己的肩頭﹐壓入自己的胸懷﹐緊緊擁抱他的身軀。
“你相信我嗎﹖”
等不及回答﹐夙烈一手抬起他的下頜﹐覆上他的唇。感覺對方稍有退縮﹑稍有驚訝﹐但並無推拒﹐他稍微放心﹐繼續深入的探索。
幾近虔誠的親密動作﹐令江南飛絲毫不覺對方有半點侵犯的意圖。他只是任由對方逐漸深入的吮吻﹐無理由地信任對方。
終於﹐他們截下了幾乎失去的彼此。
☆☆☆ ☆☆☆ ☆☆☆ ☆☆☆ ☆☆☆
“江南飛﹐我並沒有失去你。”
每夜依戀的相擁﹐夙烈都會如此誠摯慨嘆。無論江南飛是否喪失關於他的記憶﹐只要是當前的擁有﹐就是真實而值得珍惜的。
當杜鳳兒聽聞西亞聖殿被意外大火焚盡的消息之時﹐禁不住驚訝萬分﹐著急追問前來通報此事的造天筆。
“那天不正是三師弟前往的日子嗎﹖他人哪裡去了﹖無礙吧﹖”
造天筆只是低頭不語﹐意態躊躇。他要怎樣才能解釋這件事﹖
一旁的秋八月略有思索﹐隨即瞭然。“夙烈和江南飛當時在一起﹐好友不覺得此事大有可疑之處嗎﹖”
“好友是說……”
掩人耳目的做法﹐看在他們眼裡﹐未免有點欲蓋彌彰了。
當然﹐大家都只是心照不宣﹐不再多做無謂的猜測。
天宇星河﹐依然紛紛擾擾。塵世爭鬥﹐永無止境。踏破紅塵的愛侶﹐卻無牽無掛﹐遊遍大江南北。萬里西風﹐日落滄海﹐看天高鳥飛﹐海闊魚躍。
縱使天內天外不相連﹐人心卻不是有隔閡的所在。捨棄一切所換來的﹐會是無盡廣闊美麗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