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木子锡

58、N4：科学

　　洛铭叼着一根稻草回到垃圾场旁边的废弃小屋里，窝在角落的硬纸箱里的猫立刻窜出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当年在教堂陪伴他的那一只已经故去了，这是下一代，洛铭在它耳朵之间挠了两下，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坐在床上。
　　关于他是个文盲为什么会有笔记本这件事，洛铭这样解释道：他需要记录线索来理清思绪。至于记录是写字还是涂鸦，这些是无须在意的细节。
　　他像一个知识分子那样转着笔做出思考的表情。自从大哥被乱枪打死之后，他追查失乐园的事直到现在，所获甚少。除了知道这和城北那群道貌岸然的贵族有关系，其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枪击事件过后，他安抚了几天自己受伤的心灵，立刻满血复活要为大哥报仇。在小区两个街区外蹲点蹲到浑身蚊子包后，他成功跟踪一辆黑色轿车到了……三里地外，就被甩掉了。精英阶层掩人耳目的路数显然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他除了满腔怨愤之外身无长物。
　　虽然有能力但却无人指导，洛铭完全靠着街头的智慧和实战的实验剖析出了使用方法。要义是：能力为辅，诡计为主。如果有阴损的招数，其中再能加上能力就更好了。训练了几年，他重新回到跟踪日常中，这次成功找到了车辆的行驶大致方向是北城区。
　　日子循环往复，当他终于找到最终准确地点的时候……当然是连小区门都没进去，安保措施太高级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来回走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来日方长。他买了一本笔记本，把小区名称像鬼画符一样记下来。之后每一次成功追踪，他都照样记下地点。在其他时间，他除了在东城区晃悠，接点打手的工作，就是在混混们又喝醉酒胡闹的时候给他们两拳，以报他小时被打之仇。长期浑浑噩噩又没有实际进展的生活让他焦虑烦躁，嗑起瓜子来上火都比以前快。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神明为他安排了两次邂逅。
　　第一次命运的邂逅发生在他为了逃避追捕躲进书店的时候，如果不是它恰巧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洛铭一辈子都不会跟书店这样优雅的地方扯上关系。他躲进角落，撞到了一本漫画书——他唯一还能看懂大概情节的读物。
　　那本书是当年的流行爆款，名字叫《假面骑士》，之后还翻拍了电影和电视剧。
　　这是上天的指引，洛铭找到了长期以来身上缺少的东西：人生目标。他立志要当一名以暴制暴的英雄，这种英雄有两个特点：第一，做好事不留名；第二，有标志性装扮或者台词。他去街边的杂货店里买了一个面具，把上面的图层都刮掉了，之后在行侠仗义时带着装酷。至于个人特色……他发扬自己的爱猫精神，设计了带有圆弧的尖角可爱图标。
　　第二次命运的邂逅发生在他又一次尾随的时候。这次车子驶向了西城区，他拐过街角正打算飞到旁边一个屋顶的时候，一辆高速飞驰的汽车差点擦破了他的皮。本来洛铭打算就这么放过司机的，没想到车子没减速直接撞在了路灯上，声音动人心魄。
　　洛铭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是救人重要还是跟踪重要，然后车里的人就爬出来了。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不是褒义词，纯粹是瘦的。脸上挂满了水和血，还带着一个从后方拽出来的行李箱。鲜血淋漓的眼睛看了洛铭一眼，竟然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
　　后面响起了几辆车子的疾驰声，洛铭以他不灵光的前额叶思考了一下，这是恰巧赶上了赛车比赛的事故，还是后面的人是追兵。
　　不管怎么说，这是上天的邂逅。洛铭跳了下来，扛起地上的人和行李箱就跑。西城他不熟，但是一但进入东城的小巷里就如鱼得水。亏得这二十年来练出的逃命工夫，洛铭从下水道跑到臭水沟，不择手段拉着半死不活的对方死里逃生了。
　　他跑到东城区之后，把伤者放在了自己常去的黑户医生那儿。自己抱着行李箱蹲在走廊，一打开就傻眼了。
　　这是电视里面的那种炸弹吗？
　　洛铭的手抖了一下，慌乱地把行李箱又合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心里涌出一阵狂喜。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解开谜团的钥匙！多年来他毫无章法地乱撞，连真相的边都没有摸到，现在老天爷把答案送到了他眼前。
　　洛铭按着大腿站起来，疲惫但异常清醒，他走进房间，医生正用仪器测量各项数据，病床上的人微微睁着眼，乍一看好像借尸还魂一样有恐怖色彩。
　　“他的各项指标都明显低于正常值，太过虚弱了，”医生掏出一个装有液体的小瓶子，“还有，不管这是什么黑科技，他给自己打了不少这玩意儿，后劲可能还没过呢。”
　　医生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突然握拳坐起来，仪器就突然滋滋了两下，然后灭了。
　　在医生“老子超贵的智能化手提心电系统”的哀嚎声中，洛铭冲上来按住床上的人，以一种很不怜惜病患的方式抓起对方的手——虽然他就没有对灵长类动物有过好脸色——大声问他，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因为药物副作用丧失听觉：“你是失乐园的人，是不是？！”
　　如果不是看到手腕上的烙印，洛铭可能不会放弃跟踪转而去见义勇为。面前的男人虽然各个部位都很正常，但有这个烙印为证，他也是那个组织里囚徒的一员。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医生在旁边摆着手劝解：“正常人上来一般都会先温柔地询问对方的名字吧？”
　　洛铭用“啥叫温柔”的无声眼神震慑了医生，仍然握住对方的手腕就不撒手：“你听得懂我说话吗？我追失乐园追了二十年了，虽然多一秒不多，但是我现在可是超级暴躁，能力也不怎么会控制，你明白吗？”
　　男人微微翘了翘嘴角，不知为何让洛铭看出了一种讽刺的味道。
　　“二十年，”男人完全没打算解救自己的手腕，“我也被关了二十年了。”
　　洛铭觉得己方的气势一下子就低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咬断舌头就脱口而出：“天哪，你被关了二十年？”
　　蜷缩在一旁的医生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你不用着急，或者说着急了也没有用，”男人活动了一下手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折磨我都见过了，我不想说没人能逼我说出来的。”
　　洛铭的气压已经低到了平流层的程度，只有声音还装模作样地嘹亮：“那你到底是想说还是不想说？给个准信行不行？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就因为瞥见了你们一眼就被打成了筛子。”
　　男人看向自己的手腕，然后对洛铭说：“按照我的理解，我们两个口中的失乐园并不是一回事。”
　　“哈？！”洛铭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耐心已经发出了警报，要不是对方好看的份上他暴力内核已经蠢蠢欲动了。
　　“失乐园，其实有不同的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