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木子锡

54、N4：科学

　　杨启知道，母亲信神。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每周都拉着他的手去街道尽头的小教堂祈祷，听不懂教义的他对神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神是万能的，是救赎的。
　　这就很没有道理，因为从小到大他身处绝境的时候，神从来没有出现过。被街上的恶霸抢钱毒打的时候也好，父亲找不到小工全家差点饿死的时候也好，去城门外砍柴被人贩子劫走的时候也好。
　　现在成为活体实验对象的时候也好。
　　再也不存在吃不饱的时候了，但是杨启还是没有一丝长胖的迹象。皮肤能清晰地透出骨骼轮廓，脱掉衣服就是一个行走的生物骷髅标本，老师能拿来讲授肋骨位置的那种。早上会有一组研究人员过来给他注射一些东西，有的时候毫无感觉，但运气差的几天，可能会难受到把手抓的鲜血淋漓。下午他会被带到充满金属味的房间里，听着机器嗡嗡的蜂鸣声，让呕吐感陪伴自己度过几小时。晚上有人给他抽血，然后拿着长长的单子记些什么东西。疑心重的时候他觉得饭菜里有毒，但是转念一想，花了那么大精力，对方是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的。即使有毒目的也不是致死。
　　被架着走的时候他看到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有些甚至奇形怪状的。比如身体矮小无比，比如私密部位极其壮硕，竟然还有人背后有金属的翅膀，翅膀的根部被嵌入人工皮肤里，周围有突起的可怖的红色经络。
　　有权限进入房间跟他谈话的，或者是图谋不轨的研究人员，或者是扇他耳光的保安，直到那一天他见到了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
　　对方同样身材瘦小，肤色苍白，冰蓝色的眼睛审慎地上下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杨启有点不喜欢对方居高临下的语气：“你是谁？”
　　“魏梓则，”对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木和辛的那个梓。”
　　杨启知道这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字，抱住膝盖缩在床边，像个全身带刺的毛球，固执地望向盯久了会色盲的亮白色墙壁，表示并不想继续这场谈话。
　　“我会一直在这的，”魏梓则继续很平静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里没有任何威胁性词句，但杨启总觉得有点胆寒：“杨启”
　　“哪个启？写给我看看。”
　　杨启对着墙壁说话：“我不会写字，我又上不起学。”
　　“这样啊，”魏梓则未经囚犯允许自然地坐到了床边，“没事，我一直在这，还正好一直有空，我可以教你。”
　　“我为什么要学写字？”杨启把“你有病吧”咽了下去，以防对方可能手握折磨自己的权利。他可不想因为失言体验一堆射线里翻滚哀嚎的痛苦。
　　“学了之后你就能看得懂书了。”魏梓则平静耐心地解释。
　　杨启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我为什么要看书？”
　　“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交流了，”魏梓则走到床的另一个角落，让对方的余光能看到自己，“你不觉得整天都躺着很闷吗？”
　　“真抱歉，我整天都痛的坐不起来，没心思学习，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闷着吗？”杨启又一次诅咒神明的缺席，他还有父母的时候没有能力上学，成为实验品之后反而能享受免费的扫盲服务了？还是强制性的？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道歉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杨启一不留神就回过了头，和魏梓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对视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的不就是输了吗？
　　“但是我想尽可能地减轻你的痛苦，或者丰富你的生活，”魏梓则打量着他，“你就这么讨厌我？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讨厌我了？”
　　杨启不知道贵族家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少年老成，从小就不说人话。他还有些反胃，估计站起来就会吐上一地，没精力再跟义务教育志愿者拉扯下去。
　　“好吧，”杨启捂着胸口慢慢地让自己躺下来，“你想教就教吧，先让我清净一会儿，等我能看东西不重影的时候再学行不行？”
　　“你现在是射线治疗的副作用，”魏梓则拿出一个瓶子，“吃了这个会好一点，不过这个作用只是暂时麻痹感官，你想睡一会儿的话可以吃一片。”
　　杨启眯起眼睛盯着药片：“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有毒怎么办？”
　　“觉得我是电视剧里那种会偷偷翘起一边嘴角冷笑给你下砒霜的坏小孩？”魏梓则可能是在试图幽默，但是他周围自带的寒气把笑意都剔得一干二净了，“我从小就被关在笼子里，到现在都没有踏出房门几步，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虽然有个朋友，但是一年才能见上一面，你知道我能找到你有多不容易吗？我怎么会害你呢？”
　　杨启皱起眉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魏梓则似乎是在思考最合适的答案，他以一种小心谨慎的语气说话，好像是怕吓到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我是这个实验项目的下一任负责人。”
　　杨启不是很了解上层社会的权力交接，不过他们会让一个青春期没到的孩子负责人体试验吗？
　　“你好好休息，”魏梓则站起来缓缓走到门边，“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教材的。”
　　他果真没有食言。
　　早上还是会有一组研究人员过来给他注射一些东西，有的时候毫无感觉，有的时候生不如死。下午他还是会被带到充满金属味的房间里，接受目力不可见的照射。晚上还是有人给他抽血，然后拿着长长的单子记些什么东西。唯一变化的是，其他时候，会有一个男孩，带着课本坐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出声。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只花。”
　　“这课文傻透了，”杨启做了一个要吐的表情，“不就是教数字吗？”
　　“你学得很快，”魏梓则又翻过了一面，给他看课后习题，让他拿笔写下来，“能力者启用能力的时候，精神负荷会是常人集中精力时的数百倍，你既然有能力，说明精神天赋很高，集中力很强，学习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你呢？”杨启一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五”这个字，上下三条线可以搭成一个三角形，“你的能力很高吗？贵族的能力都很高。”
　　“我……”魏梓则放下了课本，盯着自己的手，“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根本没办法承受使用能力那么高的精神负荷，用一下就会精神过载，对身体伤害是很大的。”
　　杨启也知道过载的时候会头痛胸闷，粘膜出血，他经常被逼着超负荷使用能力：“所以你从来不用？”
　　“对，”魏梓则指着他刚刚写的那个字，“写得太差了，擦掉重来。”
　　“我又不是要去参加书法比赛！”杨启捂着脑袋，“字写得那么好看干什么！”
　　“练字是一个深入理解的过程，”魏梓则用橡皮帮他擦掉，“再来。”
　　杨启逐渐学会了千字文，四则运算和化学符号，又慢慢地能看懂复杂一点的记叙文、散文和诗句，会根据已知信息列出方程，知道统治这个世界的物理公式。等他能明白一些杂文和哲学片段的意思的时候，魏梓则带了一批小说和文集给他消磨时间。可能是病情逐渐恶化，魏梓则来看他的时候坐上了轮椅，那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正常孩子上高中的年龄。
　　“我最近读到了一句话，”魏梓则拿出一本书给他看，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真正开始了书友一样的交流，“想给你看一看。”
　　书上写道：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杨启看着，突然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出自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