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木子锡

13、N1：事件后

　　酒精会抑制大脑的呼吸中枢，抑制肝糖原的分解，使胃黏膜分泌过量的胃酸，损害思考能力，然而不知为何人们总喜欢在交杯换盏中商议天下大事。季清苑晃了晃酒瓶，发现怎么也榨不出一滴的时候用能力做了个三分投篮，但是酒瓶中途就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季清苑又试图用同样的方法把碎片收拾进去，然而总是成功不了，所以只能一步一步走近来减少难度，结果最后成功打飞了碎片划伤了手。
　　季清苑盯着伤口看了半天，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好像真的喝多了。”
　　这可很稀奇，过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成功灌醉过他，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他自己。
　　母亲觉得他是被不好的东西附了身，甚至去神庙为他祷告的同时还捐了香火钱。季清苑对此只能缄默不言，那些众神赐福的信条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信了，也就是母亲还忠诚地守护着它。
　　一级族群是被神灵选中的人，同时肩负着为神领导那些未被赐福的人们的重任。季清苑七岁开始就觉得这是统治者们编出的什么精神控制的把戏，如果他们真的是天降之子，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人生。
　　再这么喝下去，他可能会因为胃出血，或者肝硬化提前告别世界，再被神灵赐福的能力也救不了他，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肉体凡胎而已，并不比别人呼吸更多的空气，也并不能活更多年。
　　好吧，可能因为享受更高级的医疗和更好的饮食搭配会多活几年。
　　“没必要因为停职颓废成这样啊。”平时的酒友们会这么劝解他。
　　去他妈的，谁因为有几个月不能去上班泡在酒坛子里的，事情明明不是这样。但是他说不出口。姜闲来看过他一次，本意是安慰，然而看起来比他还要悲伤。
　　神灵们认为同性相爱是邪恶的，教义上花了三十页纸来痛斥这一反自然情感的邪恶，杀人盗窃抢劫三种罪行的篇幅加起来都没它多。原因有两个，在三大族系里，是因为需要让强大的能力者生育更多强大的继承人，维持家族和阶级的威权。在平民阶层，是因为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动力，贱民的数量越大越能凸显能力者的地位，连自己上小学的外甥都知道。
　　没有酒了，季清苑再度陷入虚空的恐慌里，他害怕睡眠让自己遇见那个人，也害怕工作让自己淡忘那个人。处于这样的夹缝里，只有酒精能让他暂时安身。
　　他可以打电话让自己家中众多管家里的一个送最好的酒来，或者自己的下属，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会诚恳地劝诫又唠叨，而且没有一句安慰是说到点子上的，那真的很烦人。季清苑决定还是自己出门买酒。
　　这就是住在郊外的坏处，出门买酒需要开车。虽然平时可以用飞行，但是现在他的状态显然有可能高空自由落体，然后成为历史上最英年早逝的首都警局局长。
　　开车也非常危险，但是靠走他在途中就会因为饥渴而死。
　　季清苑歪歪斜斜地开在路上，因为害怕造成交通事故所以速度比较缓慢，还邪恶地挂上了警笛为自己去买酒开道。
　　结果回程的路还不到一半，买来的酒已经消费得相当可观。他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没有控制好力道，直接把车开到了沟里。
　　这就是住在郊外的另一个坏处，你半道把车开到沟里，也叫不来人给你修。季清苑毅然弃车，领着晃荡的酒瓶走在公路上。如果能下定决心飞回去就好了，但他大脑里的感官细胞似乎全都异化成了铅，沉重还有毒。
　　他踏了踏地面，出乎意料地飞了起来，全然不在掌控之内，但是却很安心的那种。
　　有人在帮他。
　　季清苑的酒醒了一半，酒瓶顺利通过自由落体陨灭了他之前两个小时的奔波成果，但他没时间在意了。
　　从公路到原野，从原野到山脊，有人在那里，有人在等他，有人想见他。
　　世间常用各种描述表情的词汇来刻画久别重逢，比如喜极而泣，比如欣喜若狂，比如哽咽难耐，但是当他见到宿洵的时候，唯一的动作就是紧紧抱住他，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还活着，”季清苑觉得自己的呼吸里都带有致死量的酒精，“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但是你再抱紧一点也许就不会了。”
　　季清苑皱着眉头看他，在这个节骨眼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或者他只是在安慰自己？他到底知道多少？季清苑觉得如鲠在喉。他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跪下来求对方原谅然后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但是宿洵的神色像是纯粹的担心。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是实在想见你，”宿洵死死地盯着他，“老实说，我一开始都没认出你。”
　　季清苑摸了摸已经从下巴蔓延到耳垂的浓密胡子，因为酗酒和熬夜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几个月没理长得杂草丛生的头发，还有额头上已经结痂的疤痕，觉得这辈子没这么难看过：“说得对，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你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宿洵抚摸着他额头上的伤疤，“我以为我才是被通缉的那一个。”
　　“没有公开通缉你，你已经被登记成因公殉职了，”季清苑垂下眼睛，“但是所有高层都在找你，你不应该随便出现在离贵族别墅区这么近的地方的，这里摄像头多得吓人。”
　　宿洵从喉咙底发出了一声干笑：“他们能抓到我？”
　　“面部识别，步伐识别，有摄像头的地方都做了，”季清苑叹了口气，“至今一无所获，你真的很优秀，国安部应该招你做特工的。”
　　“那你应该可以放心一点，”宿洵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还没有那么容易死。”
　　季清苑垂下头：“这么担惊受怕下去我会先猝死的。”
　　“我的父母、亲属、好友，几乎一个不剩了，指望我这么顺从地去死吗？他们也想的太容易了。”
　　“别因为这个害自己被抓住，”季清苑抓住他的衣角，“活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宿洵摇摇头，季清苑几乎绝望了，银色的眼睛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蒙了尘的老旧玻璃。
　　“照顾好你自己，别再让我看到你折腾自己的样子，否则我会忍不住来找你，这可是能大大提高我被抓的几率。”
　　这时候了他还想着自己过得好不好。季清苑觉得自己有点发抖：“你还在乎我？在现在这个时候？”
　　宿洵把左手的无名指交给他握着：“永远。”
　　季清苑本来要哭了，手机突然响起来，传来擅长煞风景的下属的声音：“局长？出事了，财政部张部长刚刚被发现死在了郊外别墅里……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