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纪行·孤单的牦牛》花间一壶

1、第 1 章

　　西藏纪行·孤单的牦牛

　　在火车上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很悠闲。虽然高原带来了缺氧和头痛，但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巍峨的雪山、淡薄的流云以及种种不同于来处的景致，足以满足城市人空虚的灵魂。

　　秋天的草原，说不清是绿色还是黄色，那是一种广袤无垠的属于生命的暖色。一路上见到的生命都是由这样的颜色中孕育而出，又在这样的天地间默默成长。

　　远处与铁路并行的是青藏公路，窄窄的浅灰色，一路伴行左右，未曾或离。如果将铁路和公路人格化，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夫妻？恋人？亲戚？朋友？或者，只是恰巧同行一路的陌生人？就像我和车厢里的乘客的关系？
　　如果这样想的话，又有谁不是恰巧同行的陌生人呢？无论爱情、友情还是亲情，不过是本来的陌生人之间同行的原因。同行许多年之后，也许还是陌生的，却已经成为了习惯，成为了这一世不可或缺的同伴。
　　人生从何来便要死向何去，回归本初，还原归零。来自何处，去归哪里，那是哲学家思考的问题。我能思考的那些问题只不过能让上帝笑得更猖狂些罢了。我能想的，不过是怎么样和那些与我联系紧密的陌生人同行一世而已。

　　灰色的公路上有一只牦牛，浓密的黑色长毛扭结成一绺一绺，倒像是一条条的辫子；它距离我们的火车很远，却觉得似乎能看清它的眼睛，黑色的，带着食草动物特有的温良和高原造物的苍茫。
　　它在公路跨越小河的一座桥的尽头回头，默默地回望，是在看什么吗？我不禁猜想。

　　是在看飞驰而过的火车么？惊诧于它的巨大与嘈杂？疑惑它不同于高原万物的焦急与飞奔？
　　是在看远处的雪山么？虽然每天都能看到草原尽头端坐的巍峨众神，但是每次见到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崇敬与膜拜？
　　是在看身后的同伴么？静静地等待着，并不开口催促，带着一种宿命的了悟？
　　是在看身下的河流么？小河清澈，跳跃着晶亮的水花，向着从未涉足的远方流去？
　　是在看头顶的天空么？天空的颜色是透明的蔚蓝，流云的动作是如此的悠闲。
　　是在看身后的草原么？它们正慢慢褪去夏季的鲜活，换上秋冬的憔悴。

　　又或者……

　　是在注视着虚空中，不能被凡俗的眼睛看见的神灵？

　　任我思绪翻飞，也不能知道牦牛到底在看什么。
　　想到这里，火车已经又开了好远，那头孤单的牦牛已经不在。
　　生长在城市的人很少会孤单，却总在无病呻吟的寂寞着等待着。
　　等待着有人有事能让自己不再寂寞，寂寞着这种因无作为而变得愈发无望的等待。
　　我们习惯了等待，却不是因为生活在缺少氧气的高原，而是因为生活在充斥了太多疏远的都市。
　　为什么地上的人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拥挤，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疏远？
　　我们修习知识享受技术自诩文明，在心灵深处，不过只是一只孤单的牦牛，只知道默默，只记得等待。

　　不想在文章的最后发表什么号召，或者摆出一种劝诫的姿态。
　　我们都是牦牛，笨重的身体，柔软的心灵。
　　我们都是牦牛，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将会摆脱等待与寂寞，也许依旧固守着默默回望的姿态。
　　我们都是牦牛，我们活着，我们默默，其实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