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地》Bia

1、第 1 章 是愧疚，是

　　魏无羡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他双脚踏空，悬停在这偌大的空间中，而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大片大片的黑、白、灰的昏暗色块不断地交织、扭曲，拼凑成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没有活物，也没有声音——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皱皱眉，环顾四周。
　　他知道这里是哪。他曾经来过一次。
　　同时，这里也是一个他极度不想来第二次的地方。至少短时间内不想。
　　毕竟，这虚无之地——是所有亡魂的归所啊。
　　他烦躁的挠了挠后颈，抱起双臂，开始思考如何回去。
　　“阿羡。”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温和清爽的声线带着笑意和熟悉的气息令魏无羡的心蓦然一颤。
　　他迟疑着，想迫不及待的回头确认那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自己以为只有在午夜梦回间才能见到故人，然而他的头只是微微一偏便顿住了——他不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魏无羡自顾自的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谁。可是......万一呢？他红着眼眶握紧了拳，任汹涌澎湃的感情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那感情是什么。是愧疚，是自责，是对那个再也无法回去的家以及年少记忆中的那些人......深深的思念。
　　可是，故人就在身后，他们之间仅有一臂之遥，他却连回头......都做不到。
　　如果这是个梦，那请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吧。魏无羡茫然的祈祷到。
　　也不知道停顿了多久，魏无羡垂低视线的余光中忽然走进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她站定在他面前，再一次温和轻唤：“阿羡。”
　　魏无羡这下再逃不过，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熟悉面庞。良久，他颤抖着回应道：“......师姐。”
　　江厌离粲然一笑，上前轻轻摸了摸魏无羡的头：“好久不见呀，阿羡。”
　　魏无羡面上微笑着，眼底却一片泪光闪闪。他哽咽着任她安抚：“我这都多大了......师姐你怎么还这样摸我的头。”
　　“上次是谁跟我说他才三岁的呀？”江厌离笑道。
　　“那时候是......再说了，这都多少年了。就算那时候真的只有三岁，现在也早该成年了。”魏无羡嘶哑地笑着，悄悄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是啊，都过去那么久了。虽然那时候还没有金陵金子轩，江叔叔和虞夫人也已先行故去，但师姐、江澄和他，他们还有彼此可以相依为命。就算外界再怎么恶意滔天，莲花坞也依然是一片不染尘埃的净土。虽然常常会在不经意间触景伤怀，但更多的是欢笑、温暖和亲情。
　　二十多年的光阴犹如弹指一挥。诚然，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但有的回忆，并不会被时间消磨。即使在时光的长河中游走多年，那些记忆也依然鲜明。
　　猛然间，魏无羡后知后觉的发现周围的环境起了变化。有更多鲜艳的色彩涌入这个单调的空间，并在他们面前拼凑成一幅幅画面。有成年后的金陵拧着眉头坐在书案后认真处理着金家事务；有江澄在莲花坞的校场上威严的指挥门生操练；有江家夫人在暖阳下娴静清雅的幸福笑容；有江澄的一双儿女在莲花池中乘船追逐嬉戏；还有莲花坞翻新了的、宏伟壮观的全貌，云梦人来人往的街道......以及他和蓝忘机。
　　所有的图像江厌离都一幅一幅的仔细看着，很认真，也很开心。看到后来，江厌离几乎哭笑不得：“阿羡，你这算是......嫁人了么？”
　　泪痕还没散，魏无羡略不自在的抓抓脸，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这都什么时候了，师姐你还调侃我。”
　　末了，他又问：“这些图像.....是怎么回事？”
　　江厌离笑了，伸出手去想要接触那画面中金陵那稍显青涩的面庞，但不出意料的，她的手穿过了图像，只触碰到了虚空。她收回手，仍旧微笑着对魏无羡解释道：“这些是你的记忆呀，你想给我看的记忆。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呢。”
　　魏无羡沉默了一顺，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呆在这虚无之地？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去转生？”
　　江厌离摇摇头：“我不是一个人，有子轩陪着我呢。”她顿了顿，“我们放不下阿陵......我也放不下你和阿澄。”
　　不知为何，魏无羡觉得她意有所指。凝神思索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天、那天......第一次乱葬岗围剿那天，我死的时候......在我耳边的那个声音，真的是你？！”
　　魏无羡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惊喜还是惊讶：“我我我......我的魂魄，那时候，也是你修好的？”
　　江厌离不置可否，轻轻的说：“现在到我来问你了，阿羡。你怎么会来这里？又开始修鬼道了么？”她的语气里饱含担忧，“此道损身损心，蓝二公子会担心的。”
　　“不不不不，这不关鬼道的事儿。”魏无羡摆摆手，说到：“只是因为现在这身体的原主毕竟不是我，偶尔会出现魂魄离体的现象。不打紧的，待会儿就可以回去了。”
　　“呼......那便再好不过了。”江厌离松了口气，“但你还是要早点回去的吧？虽然你知道这并不危险，可蓝二公子......他不知道呀。”
　　“我知道了。”魏无羡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江厌离说，但最终出口的只有几个字——“谢谢你，姐姐。”
　　“谢什么呀，不用谢的。”江厌离拍拍魏无羡的头，“你要好好的，阿羡。你们都要好好的。”
　　“嗯！”魏无羡用力点头，然后努力微笑着看江厌离的笑容随着她的身影淡去。接着，在一阵翻天覆地中，他听到有一个由远及近的清冽男声在他耳边焦急的呼唤他：“魏婴！魏婴！魏婴！你快醒醒！......”
　　“蓝......蓝湛？”魏无羡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过度焦急而眼底布满血丝的清俊面孔。他安抚着摸了摸蓝湛的脸，撑起上身：“没事没事，别担心，我回来了......嘶......”
　　蓝湛一下子捉住了他的手，沉声问道：“哪里疼？”
　　魏无羡笑用另一只手拍拍蓝湛的手背：“别紧张，小事而已，用不着这么急着给我输灵力。”他把蓝湛拉到身边，蹭到蓝湛怀里靠着，带着明亮的笑容说到：“你知道吗蓝湛，我刚刚见到我师姐了......”
　　阳光摸索着爬过静室的窗台，轻轻笼罩在床榻边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很轻，很软，很柔，就像故人的目光。

　　同一时间，虚无之地内。
　　“阿离。”一只有力的臂膀搭上了江厌离瘦弱的肩。
　　“......你来了，子轩。”江厌离轻轻抚上了金子轩的手，顺势倚在了他怀里。她的嘴角微笑着，眼神却空空落落，似乎正出神回忆着什么。
　　忽然，有什么冰凉却又温热的液体划过了江厌离的脸颊。液体所过之处微微激起的一点儿酥麻痒意令江厌离有些意外，她还来不及擦拭，就听一声细微的“叮——”，有泪滴滑落。
　　“他已经走了。”金子轩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护着，小心翼翼的为她拭泪。
　　“我知道。”江厌离紧紧的抿住了唇，上扬许久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她把自己的脸埋在爱人怀中无声痛哭。
　　金子轩与江厌离紧紧相拥，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良久，她才渐渐止住哭泣。
　　“阿陵和江澄已经在梦里见过了，魏无羡更是自己跑来了虚无之地……”金子轩犹豫了，稍微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阿离，我们……该走了。”
　　“嗯，我知道的。”江厌离平复心情，拭干泪痕，冲金子轩露出来一个温柔的笑。她牵住金子轩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子轩，希望我们来生……还能相见。”
　　金子轩与她十指相扣，笃定的回应道：“一定会的，一定会再相见的。”
　　在那虚无之地的深处，飞来了一群闪闪发光的银蝶。它们一只接一只的无声飘来，围绕二人旋转、轻舞，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渐渐的将二人包裹一个闪闪发光的蛹。
　　最终，蛹裂开，蝶散去，再不见那两个相视而笑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