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水泱泱》酒一瓢

2、锦娘 内容提要对

　　“斋主你来了。”一个身着雀紫锦衣的妇人迎了出来。
　　她眼角带笑，已有些年纪，却风韵犹存。头戴珠翠，数目不多，但材质都是上乘的，尤其是手上的那副双云翠镯，是孟攸宁前些天路过帝京第一首饰铺子瑶翠阁时，才看到过的新品。
　　“工部侍郎宋临江的夫人可真是忍痛割爱啊。”孟攸宁步于通往后园雅居的长廊里，慢条斯理道。
　　那妇人低低地笑了：“斋主你倒是也不问问我是哪位夫人送的，怎么一来就说是宋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孟攸宁行到了后园池边的石桌旁，“斋主来得突然，我已经命他们去备菜了，这里先摆些茶点，都是斋主你平日里的爱吃的，若是饿了就先吃些吧。”
　　“锦娘你别忙活了，快坐下吧。”孟攸宁拉着锦娘的手，缓缓坐下，“前日里，我和心砚路过瑶翠阁，正巧看到过这幅镯子，前脚刚走，就听到身后一连串金银相撞之声，回头一看，可不就是那位爱把钱往瑶翠阁里送的宋夫人。”
　　“也许是我自己喜欢买来戴的呢？”锦娘接着问。
　　孟攸宁拿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头也不抬道：“你不是那种会把钱都砸在金银珠宝上的人。”
　　锦娘眼角笑意甚浓，望着孟攸宁的眸子里充满了慈爱。

　　锦娘原本是江南一个珠宝商人的女儿，可是家门不幸，辗转飘零。机缘巧合下受到了孟府的接济，便在帝京旁的十里镇上开起了酒楼，生意虽然有些冷清，但好歹生活安定，不再是居无定所的人了。而后惊闻孟府受难，匆匆关了酒楼就往帝京赶，半道上遇见了失魂落魄的孟攸宁和心砚，便将二人带回了酒楼安顿。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孟攸宁于锦娘来说，更像是半个女儿。
　　“攸宁……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只是……”仆妇们都去准备午膳了，池边只剩孟攸宁和锦娘两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这条路有多凶险，一旦走错了一步，后果你可是知道的……”锦娘眉头微蹙，有些不安地望着对面那个面上云淡风轻的女子。
　　从遇到锦娘开始，孟攸宁就扮起了男装。

　　孟家有四个孩子，大姐孟文君相貌出众，文德兼备，进了宫，做了太子妃——现在来说，是前太子妃。大哥孟正则与大姐孟文君是异卵双生，武艺出众，任飞林军统领。二哥孟修能，才学出众，任太子伴读。
　　孟攸宁倒不像是孟家的女儿，比起姐姐，在相貌上更多了些英气。从小跟着哥哥们上蹿下跳，长大了也偶尔会女扮男装混进飞林军给大哥出谋划策。
　　正是因为哥哥姐姐们太过出挑，孟攸宁又比较……离经叛道，所以外人只知孟攸宁其名，未见过其人。
　　然而，孟攸宁自己给自己的评价是——不落俗套。
　　多亏了她的“不落俗套”，孟攸宁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机会很少。比起坐在前厅，她更喜欢偷偷坐在偏厅的帘子后面偷听。无论是父亲兄长们与各位大人的谈话，还是母亲姐姐与各位夫人的闲聊，她都乐得听。甚至还会私下里给父亲兄长说说自己的看法。
　　太傅孟青山虽然是儒生出身，却很喜欢自己这个小女儿，也不觉得女子议政有何不妥，总是玩笑道：“宁宁若是个男儿身，那真是我盛元的栋梁！”引得众人捧腹。

　　如今，她依旧是女儿身，却要做男子之事。
　　孟攸宁抚上锦娘的手，莞尔一笑：“我懂。你放心。”
　　五个字，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午膳过后，孟攸宁和锦娘坐在雅居里，慢慢地喝着茶。
　　是山楂陈皮茶，孟攸宁最喜欢喝的。她的嘴可不挑，不是非君山银针、西湖龙井不可。
　　“宋夫人说了什么？”孟攸宁轻轻放下茶盏。
　　“斋主你猜的果然不错，”锦娘拿出几张银票来，递给孟攸宁，“这是在宋夫人给过的银票里找出来的几张，都出自隆兴钱庄。”
　　孟攸宁接过银票细细地看着：“隆兴钱庄……唔，那不是五皇子手下的钱庄吗？”
　　“没错。那隆兴钱庄远在帝京，这几张银票的票号可都是商道专用票号，平州与帝京向来没有什么商道，平州的物资有比较匮乏，按理来说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交易的，这银票又怎么会流入千里之外的平州？虽说这宋夫人时常到帝京来小住，这几张银票却不是会在市集上流通的那种，想必这其中一定是大有文章。”
　　“单凭这几张银票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也只是上次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了银票的票面，觉得眼生，没想到竟然是出自隆兴钱庄……”孟攸宁抬起茶盏，吹走了水雾，“这样吧，过几天约宋夫人王夫人和李夫人来暖阁品酒，然后把这个拿给她们看……”说着，孟攸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木上雕芍药的小锦盒，递给了锦娘，“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就行了。”
　　“鎏金红珊瑚对镯？”锦娘捧着锦盒，左看看，右瞅瞅，“这可是澎海萃玉轩的招牌。”
　　孟攸宁抬着茶盏轻笑：“三个月前去了一趟澎海，帮了萃玉轩老板一点小忙，他就把这对镯子赠与我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无心插柳柳成荫？
　　看着孟攸宁云淡风轻的样子，锦娘还真是不知道她是无心还是有心。
　　有时候，锦娘真的有点摸不透孟攸宁的想法。正是桃李年华，却有超越年龄的理智与冷静。而当你觉得她思虑甚多，心中算计时，她的眼里却又是无比的真诚，甚至是无辜。
　　一双眸子黑黑亮亮，通透得像一颗黑曜石。
　　她还记得自己五年前遇到孟攸宁时的那个雨夜，她被店小二从酒馆里给丢了出来，店小二骂骂咧咧地来抢孟攸宁腰间的玉佩，一旁的心砚护着她，急的大哭。锦娘没有见过孟攸宁，但认得心砚，急忙上前去付了酒钱，然后带着失魂落魄的两人回了酒楼。
　　那一天，孟攸宁一句话都没有说。
　　之后的三天，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睡，就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红枫叶。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寻短见时，孟攸宁开了房门，下了楼，悠悠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我想吃碗面。”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在孟攸宁的帮助下，锦娘的酒楼生意渐渐火爆了起来，直至关店前的半年里，都是日进斗金。
　　原本孟攸宁只是想赚足分红就离开酒楼，但是锦娘不放心她，执意要卖了酒楼同她一起走。
　　孟攸宁去了沧州，买下了一大块地，又建起了一个大宅院，取名为“沧浪斋”。自己也化名为宁游，别人嘴中的“无涯公子”。
　　沧州地处边界，面朝海，背朝山。奇人异事甚多。孟攸宁在沧州广交好友，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无论身份高低，贫富贵贱，都可以入沧浪斋。投缘者，尊为客。一时之间，沧浪斋便成了沧州乃至周边几个州县里有才之士向往的“圣地”。
　　又过了两年，孟攸宁给了锦娘一叠银票和两箱银子，让锦娘回了帝京。
　　同年，一个名叫“暖阁”的茶楼就在帝京迅速发展了起来。
　　暖阁和普通的茶楼不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喝茶，而是只有有身份地位的夫人、小姐才可以进出。
　　传言一出，帝京里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夫人小姐都往暖阁挤，似乎是只要进了这暖阁，身份地位就会比以往更加尊贵。
　　锦娘看着面前这个身着水青色长衫的“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五年前的孟攸宁，也许只是在那个雨夜中悲伤过，之后的三天时间里，她似乎都是在筹谋布局……

作者有话说

　　山楂陈皮茶真的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