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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当闹钟铃声响起来的那个时候,何佳烨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仿若天地初生,未经盘古开辟塑造。她的眼睛勉强因为闹铃的节奏而张开了些微缝隙,在角膜感受到从房门射进来的令人厌恶的灯光后,她不负众望地闭上了微开的眼皮,并且为了躲避那刺眼的灯光,她翻了个身。
      即使她的房间于客厅之间隔了一段小小的走廊,房间里半梦半醒的她也依旧属于客厅那高瓦数的灯光的辐射范围。而身上本就因一晚的睡眠而变得乱七八糟的睡裙,因为主人无意识的动作,在与床单和被褥的共同作用下,由过膝长裙,直接被旋转折叠成了连腰都遮不住的“奇装异服”。
      而这份“天地未开”的安稳状态即将在“盘古”拖沓并且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里被打破,那是何佳烨的爸爸。他正从洗手间出发,往他那在闹钟响了三百遍后仍然不见一点动静的女儿的房里走去。
      他的拖鞋其实并不大,可能是因为走路习惯的问题,或是拖鞋本身设计的缺陷,使他走起路来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进房间,关掉床对面书桌上依旧不屈不挠地振动的平板闹钟,又望了望床上睡得人畜不分的何佳烨,叹了口气。
      兴许是爸爸的脚步声渐强而又熟悉得让何佳烨朦胧的脑子里如同反射一般出现了一丝清明,又或许是一直不曾停歇的、令人烦躁却又无法打败睡梦诱惑的闹铃声突然戛然而止而让她如小动物一般突然生出了一丝警觉。
      总之,何佳烨的意识终于有了一点想要跑出来做主的意思,但那远远不够让她这样一个正直青春并且一直因为学业折磨而缺乏睡眠的16岁少女从柔软的被窝里爬起来。她还需要更强烈的刺激,例如,来自爸爸的威胁:
      “起床了,再不起床,又要迟到。”
      爸爸的语气带着几分斩钉截铁的坚决,又仿佛是带着为了吓唬她而不得不做的无奈。
      这套说辞如同“狼来了”一样老掉牙,但是从不会像“狼来了”一样失去效用价值。它的效果甚至是立竿见影的,让何佳烨睁开那胶着的眼皮,在朦胧的视线下对上了她爸爸那张已经简单地梳洗完毕,带着六分无奈、三分心疼、还有一分怒其不争的脸。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初中开始就日复一日地出现在同一时刻,让她的脑子在不甚清晰的扫视下也能完整而精准地复刻出他脸上该有的每一份为人父的内敛与深情。
      何佳烨的意识逐渐回笼,身体如同锈死的机械一般从床上坐起来,披散的头发像一堆即将燃烧的枯草一般垂在脸蛋的两旁,还有的回环而缠绵地覆盖上了她胸部以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随着她简单的动作所带来的震颤而不断扰动她的皮肤,带来些微的痒意。
      她在视线清晰后下意识地往书桌上摆放的那口只有数字和指针,商务到死的圆钟望去。
      那很显然并不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少女可以欣赏得来的风格,她只是为了使用的简洁,并且因为它毫无走针的声音所以不影响她脆弱的睡眠,而不得已做出了妥协。
      六点出头。
      分针指在3和4的中间,床头和书桌的距离让她看不清楚具体的刻度,但足以让她确定来自爸爸的威胁不过又是催她起床而糊弄她的把戏。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仿佛那起伏的音调能代表她无数次被骗后依旧不记教训的懊恼、对睡眠之神的依赖和继续沉于梦乡的渴望、对一本正经而且几年如一日地骗她的爸爸的娇嗔等等等一系列无法用语言宣之于口的复杂情绪。
      “快点收拾,我先去车库热车,走迟了到你们学校门口又要堵车。”
      爸爸看她已经怏怏地坐起来,并且还发出了“初辟鸿蒙”的第一句话,心下顿时一安,知道早上最艰难的工作已经完成,放心地走出房门,留下何佳烨仍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地坐在床上。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何佳烨打小长大的荆城此时正是深秋时节,天气却一点没有深秋的静美,干燥又多变,让人琢磨不透又烦躁不已。
      何佳烨听着爸爸自带的BGM逐渐从她耳边飘远,在脑子里将爸爸临走前嘱咐的话语完完整整地捋了一遍,并且自发的由“我先去热车”这一句话想到“爸爸在车里等待的耐心不过十五分钟”,最后得出“我只有十五分钟结束我自己”的让人心慌的结论。
      虽然每天都是这样的流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何佳烨每到这个节骨眼就会有种生死时速的紧张感。而在她迟钝的大脑好不容易搞清楚现状的时刻,家里的防盗门“砰”地一声发出巨响,那是爸爸出门的通告,也直接帮何佳烨开启了蒙上爸爸耐心耗尽阴影的死亡倒计时。
      何佳烨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床边爬去,费劲心力地将脑袋勾起,脖子的曲折程度基本与正在哺育自己生殖腔内初生幼崽的帝企鹅不相上下。
      她用伸到极致导致微微颤抖的右手的指尖勉勉强强扒开了衣柜并不沉重的侧开滑轮门。即使时间紧迫,她也依旧不想让自己捂了一晚上,热热乎乎的腿与冷空气亲密接触,即使她现在像个只进气不出气、脑袋被头发全面包裹的女鬼,并且身体排布十分扭曲,完全不像个年芳二八的花季少女。
      看到衣柜门因为惯性大开,她放松下来,将刚刚勾起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床垫柔软的边沿上,舒了一口气。再保持这个姿势一秒钟她的脖子就可能承受不了这非人的弧度而抽筋,那个时候可能就不是女鬼了,女鬼好歹在性别特征上符合,抽筋了之后跟赵四儿似的,什么特征也对不上了。
      此时何佳烨的右手也没闲着,勾起了放在衣柜最外头的校服套装。说是套装,其实也就一件外套一条裤子,都是水泥灰一般的颜色,肩缝和裤缝那还配着两条老红色的条纹,实在是没什么欣赏价值。而即使是在爸爸尽心尽力的“呵护”下,校服的“光辉”也还是一年比一年暗淡,到高三这一年,袖子裤腿都破了不大不小的洞不说,整套衣服还透着劣质布料经过不断洗刷而带来的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总之在何佳烨眼里,它就跟一堆破烂没有区别。只不过到现在,在她还没毕业之前,她需要靠着这堆破烂才能进她学校那金贵的大门。
      穿好上衣的何佳烨咬着牙奋力掀开了之前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在鸡皮疙瘩尚未掉落之前,哆哆嗦嗦地穿上了校服裤子。松松垮垮的裤子在她细瘦的腰上不断下滑,堪堪挂在胯骨上。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宽阔到可以再塞进一条腿的裤腿,迈着跟她爸爸有同工异曲之妙的步伐,踢踢沓沓地向卫生间的洗漱台走去。
      在她磨蹭着换衣服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悄溜过了五分钟,但她好像是突然间就习惯了这样的流程,镇定地开始刷牙 ,仿佛之前那个因为爸爸的警告而变得有些迷茫的少女是别人。
      她放任电动牙刷在口腔里肆意地捣弄,看着梳妆镜里面那个脸颊上和额头上散布了些微粉刺,五官堪堪只能说清秀的自己,觉得这张脸实在是乏善可陈。
      她吐出口里的泡沫,胡乱将杯子和牙刷在水龙头下哗哗流出来的水流中过了几遍,甚至都没有往放洗面奶的洗漱台上望一眼,就鞠了一捧水,躬身往自己脸上招呼过去,半点没有想精致一把的想法。她的时间不多,没功夫注意这些对高三生涯毫无加分的细枝末节。
      这是她每天都需要重复经历的开头,犹如流水账一般完全让人提不起兴趣。
      她像被惩罚着不断把巨石推向山顶的弗弗西斯,无法反抗这样枯燥而折磨的周而复始。即使高考倒计时大刺刺地挂在教室后面的板报上,每天被经过后走廊的她看过无数遍,这样的日子也依旧让她生出了一种这种日子永无止境的恐惧和明知答案的疑惑:“这样的日子真的有结束的那天吗?”
      她梳洗完毕,走出洗手间,在经过客厅的同时间顺手抓起在沙发上“静候已久”的书包的肩带,将书包带到自己肩上,说急不急说缓不缓地出了门。
      爸爸果然已经将他们家那辆停在地下车库的本田开上了小区车道,她看着因只升了一半的茶色车窗而露出来的爸爸的部分侧脸,徒劳地妄想从他露出来的那部分五官推测出他现在的耐性是否已被自己耗尽。
      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何佳烨只能快步跑过去,给爸爸一个自己一直很着急很忙碌的良好态度,让他不至于因为自找的等待而恼怒得在上学路上一边驾车一遍骂她没有时间观念,这会乱了她上早自习的心情,而且毫无避免和拒绝的办法。万幸的是爸爸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一路沉默着开着车走过那段她闭着眼睛脑袋里也有全景动图的上学之路……
      六点四五十的荆城还没有完全苏醒,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和车,唯独在逐渐靠近何佳烨学校那边的路口时,轿车自行车小电驴都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学生穿着一模一样的“水泥灰”出现在何佳烨的视野里,他们徘徊在周边零散着摆放的早餐小摊位前,然后顺着红绿灯的节奏,一波一波地涌进那旁边竖着“荆城高中”四个龙飞凤舞大字的神气牌匾的校门。
      高考就像个定好时间出现的最终BOSS,裹挟着这些少年少女不断往前走,不能回头也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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