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肆十叁

1、前朝旧事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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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历三月，锦官城。
　　上官夫人举办的“赏春宴”刚刚结束，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并没有着急走，而是留在了此地，毕竟有太多的人未能入宴，只抵在场外看个热闹，但现在宴会已经结束，想凑热闹的人才能赶上最后一点余宴，各大客栈自是爆满。
　　“都说‘丹青点雪春风醉，不辨仙源何处寻’，我道觉是夸张，但自从见了上官夫人举办的那赏春宴，心神向往啊！这辈子我也算是见识过仙源的人物了。”说话的男子身材高大，一身粗布衫，满是匪气，手上拿着茶杯，一边说话还一边摇头，表意沉醉，没什么文人的潇洒，倒显得有几分滑稽。
　　“小老六，你若能进十里桃居，何不带我一个？”二楼的锦衣公子显是认得此人，正懒懒地倚着扶栏，望着楼下那人，说出的话语里满是调侃。
　　锦衣公子是一个月前来到的锦官城，平时最喜欢和贩夫走卒打交道，混得倒是如鱼得水。
　　小老六郁闷了，“三公子，虽说我身份低微，但我有幸见着夫人一面，虽说只是匆匆一眼，但夫人可真正的是仙子一般的人物，那仙人住的地方可不就是仙境嘛？”顿了一会，他不禁嘀咕：“你看上去身份高贵，不也没进去嘛，还不是花架子一个。”虽说是嘀咕，但音量却未减，二楼公子眉头皱了皱，自是听见了，周围人顿时哄堂大笑。
　　“小老六啊，我看你是被美人迷了魂!”
　　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你…”小老六放下茶杯，亏得从他那并不白甚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锦衣公子右手一转，便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了扇面，遮住了嘴角的笑意，却露出了那双十分漂亮的桃花眼，端是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
　　“上官夫人自然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要是再年轻些，我倒也想结识结识。十里桃居虽好，但你方才所念之诗，并非为它而作。”
　　“哦，小兄弟，其中又是如何呢？”坐在小老六旁桌中年男人的饶有兴趣地问道。
　　锦衣公子往旁轻轻瞥了一眼，又继续说道：“六十一年前，龙王发难，水势漫天，欲淹金陵，各家仙门…难解水患之祸。”说道“难解”时，他还忍不出笑了笑，“桃家仙主以一人之力，种树千顷，止水患，杀龙王。龙王的葬身之地成了后来的桃花坞，千顷桃山。那里的三月天，才真抵得上一句‘人间仙境’，只是可惜……”
　　中年男子接了下去，“只是可惜，名动天下的桃仙主身葬南海，小种山庄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当初名倾天下的桃花坞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语气很是平静。
　　在场的众人却是一阵唏嘘。
　　锦衣公子真有些惊讶，眼睛都不由瞪大了些，“大叔，你也知道的挺多。”
　　“活得久了，自然记得一些旧事。小兄弟年纪轻轻，到是难得。”

　　“我…”锦衣公子正要说话，眼角突然瞟见了刚从客栈门口进来的青衣小童，小童左右张望，似是在寻人，锦衣公子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各位，我先走一步，后会有期。”说完，便从开着的窗子一跃而下。
　　小童也正瞧见锦衣公子那“英勇”的身姿，连忙顺着二楼窗户追了上去，“少爷，等等我。”端是一副穷追不舍的样子。
　　看到这场景，小老六顿时嘲笑出声，中年男人只是摇头笑了笑。

　　“木大哥，那位公子倒是有趣。”坐在一楼角落里的小少年双脚一摆一摆的，看热闹看得颇有兴致，恨不得磕上两把瓜子。小少年该是十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容貌秀气，利落的一身黑衣又增加了几分英气。
　　他身旁的是一位灰衣男子，长得……十分中规中矩，不算漂亮也不能说难看，只是没啥记忆点，像是你在街上能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正安安静静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面汤，并没有像那有些咋咋乎乎的小少年一样对那边的“热闹”感兴趣，等喝完最后一口汤，便将筷子规矩地放在了碗的旁边，“吃完了就走吧。”虽说是这样，自己倒是先起身打算离开了。
　　“…诶？木大哥，我还没吃饱呢？……哎！…你…等等我啊!店小二，快帮我打包一下啊！”小少年的语气由惊讶转为疑惑，最后变为慌张，音调也越来越高，最后竟是有些破音，这曲折难免引人观望，正急忙收拾东西的小少年却是不知道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热闹”。

　　灰衣男子走出店门后，抬眼看向已趋正中的羲阳。
　　明明已经三月，却还是能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寒冷。

　　当年声名鹊起的桃家，可曾想到，将来有这么一天，无人惦念，只作闲人茶余饭谈，化为平言淡语，不兴一点波澜。

　　男子很快就垂下了眼眸，面容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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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大哥，我们去哪？”十二岁的小少年可以说得上一句活泼好动，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说不完的话，即使身旁的男子并不爱搭话。
　　“符箓店。”
　　“我们是去买符箓吗？”小少年很是好奇。要知道，他半年前还只是一个只会看话本子，拿着木棍“咻咻咻”，“仙人”离他十分遥远，要是能见到仙人一面都已是三生有幸，但突然有一天，自己似乎也能成为仙人，就像梦一样，自己再也不是看话本的人而是成为话本里的主角，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飘飘然了，有时甚至忍不住产生更大的念头。但也只是想想，人总是想要拥有更多，爷爷说这叫“贪心”，贪心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心是远远不够的，你想要的越多就越会忘记自己拥有什么，在贪心的同时要学会知足，他们只是普通人，承认自己的普通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爷爷总有很多大道理，他对此也总是一知半解，可爷爷总是对的，就好比把他托付给木大哥一样，木大哥是个很好的人，这次也是因为他想来看看“赏春宴”，木大哥便带他过来了。凭他们的身份自然也进不去，但木大哥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正能看见那绚丽的花海，绵延不断。都说是“十里桃居”，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十里？
　　只是可惜没见到养在上官夫人院里面的那一颗桃花树。
　　上官夫人痴爱桃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每年都举办“赏春宴”，都说百花争春，可她自是敢以桃作春，一花独宴，这样的上官夫人最爱的便是她养在院中的那棵桃花树。
　　那棵桃花树究竟开得如何艳丽，才能独占夫人心头？不知道参加“赏春宴”的人能否一睹“美人真容”？
　　这些都是后来想到的事情了，在当时他只是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最后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好美啊！”
　　看着那片绵延的花海，在雾中隐现，清风带来的是沁人的花香，纷飞的花瓣在空中飘零，落在了身边，花上的露珠沾湿了你的发，怎能不算是一场花雨？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迫切地想和木大哥分享，已经到嘴边的话却在看到木大哥的表情后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从木大哥的脸上看出了悲伤，还有更多看不出来的情绪。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经过，看上去是些门派弟子。锦官城的城主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但有上官夫人在此长居，更有每年都举办的赏春宴，自能吸引许多名门子弟。
　　这些对于只会说“城里真热闹”小少年来说不是他能了解的事情，但他长了一张比较讨喜的脸蛋和一份到处认“亲戚”的厚脸皮，早就在刚入城的时候就和小摊上的“亲戚们”摸透底了。

　　小少年名唤金莲，是个练气二层的……女孩子。
　　话本里写的好，女主角这么能不女扮男装！
　　金莲立志做一个“天凉了，就让万魔宗灭门吧！”的大佬，怎么能不跟紧时代潮流？

　　走了好一会，“木大哥”终于在一家店门口停住了脚步，金莲抬头看了看店门上的牌匾——“符箓店”，得，这名字还真通俗易懂。
　　“两位公子，需要点什么？”门内的一小仆很快就迎了上来，态度十分之恭敬。
　　别说，服务态度还挺好！金莲心里头听着高兴。先前在路上时，总会遇到一些看不起人的小炮灰，但没办法啊，主角的巅峰路上哪能没有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人物呢？
　　“木大哥”自是不知道金莲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九曲十肠。
　　“我要三百储灵石。”
　　“好嘞，两位公子，里面请！我马上给您准备好!”
　　金莲感到奇怪，来符箓店竟然不买符箓。

　　“木大哥”进了店门，便往书架那边去了。
　　金莲也想起来了，木大哥从未说过要去做什么。他从来不会告诉自己这些的，想到这难免有些泄气，只得转移思绪，“观赏”起了柜台上的各色符箓。
　　符箓都放在柜台里，瞧着十分清晰，连纹路都看的真切，仿佛就拿在手上似的，可一旦触摸就发现中间有透明的屏障，顺着手指微微晃动，如水起波澜。符箓纹路复杂，自有玄妙，盯久了甚至会有眩晕之感，可惜金莲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屏障上了，玩得不亦乐乎。
　　“怎么，你看不上？”突然的出声吓得金莲身子一颤，连忙收回自己作乱的手指，忙看向来人，惊呼“是你!”
　　来人眉眼笑的弯弯，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不正是先前客栈的那位锦衣公子？
　　“小道友，你认识我？”
　　“小少爷，我才不是你的什么道友。我刚刚在客栈见过你呢！你的那小童呢？没追上你？”对此，金莲是真的有些好奇。
　　锦衣公子讪笑，折扇转了转，“咳咳…我观你这瞧了半天，也没看上什么？是看不上吧。你有更好的？要不我们做个生意？”
　　金莲眼睛瞪大了些，她该怎么和他解释，她根本不是看不上而是根本还没来得及看上？顺着锦衣公子的话赶紧瞄了身后的符箓一眼，上面写的一溜的“火符”、“风符”、“水符”…，再凭着自己良好的视力瞄了隔壁柜台，“清心符”、“安神符”、“入梦符”…，什么啊!原来并没有“起死回生”符之类的吗？
　　金莲大为失望，“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面前人突然肉眼可见地失望起来，锦衣公子都忍不住反思一下，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我是说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也借我看看。”
　　金莲抖了抖袖子，示意自己的“两袖清风”，“小少爷，你看我有嘛？”
　　锦衣公子认真打量了金莲一下 ，“看上去确实不像，不过嘛……”
　　听着面前人特意拉长的调子，金莲的眉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皱了起来。
　　“……和你一起的那位手里肯定有些好东西。”
　　听完，金莲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赶紧向他示意“噤声”，“我可和你说，你别打木大哥的主意，木大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锦衣公子对此深表认同，“我懂，在话本里，这种人身份都不简单。”
　　“你木大哥买聚灵石，是用来画符吗？”
　　“原来储灵石是用来画符的吗！”金莲恍然大悟。
　　锦衣少年沉默，解释道：“储灵石里含有少量灵力，能直接为人体使用，许多没有灵力的人以此来绘符赚钱……”他考虑了下还在里面的那位，还是补充说道：“当然，可能还有别的用途。”
　　“这样也能赚钱？”金莲茫然。
　　锦衣公子故作神秘的问道“你知道一颗储灵石卖多少钱吗？”
　　金莲摇了摇头。
　　“一贯钱。一颗储灵石理论上可以画一张低级符箓，你算算，中间可以赚多少？”
　　金莲先前所看到的符箓基本上都是一两一张，金莲的小脑瓜子转了转。金莲的小脑瓜子被中间的差价惊到了。
　　锦衣公子看到金莲满脸震惊，继续说道，“你也别震惊，符箓的制作向来耗费心神，而且这东西还看天赋，最后画出来的符箓…”少年停顿了下，特意压低了声音，“是给那些有钱的冤大头做消遣呢！”更重要的是，储灵石里的灵力虽然能被人体直接吸收，可没有提纯过的灵力里含有的杂质也不少，这些杂质却是不能被人体消化，最终只能留在人体，随着时间越累越多，耗人岁寿。又哪是什么好的赚钱路子。这一点，他忍住没说。
　　“我一瞧见你们便觉得十分亲切，特别是你的那位‘木大哥’，气宇轩昂，十分不平凡，一看就是大人物，手里的好东西肯定不少!’”说完，看向金莲的眼中都亮晶晶的。
　　金莲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咳了咳，连忙将头转到了一边，“我可什么不知道。”像是不忍面前的人失望，金莲马上补充道：“小少爷若有胆量，自己去问问吧。”
　　“不要叫我小少爷，我可是比你大不少。”
　　至此，少年才想起自己还没通过姓名。
　　“我叫苏启，在家排行老三，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允你叫我一声苏启哥哥。”
　　金莲无语，幻想了下自己叫“木哥哥”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寒战。
　　“……我叫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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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大哥”做完了交易，正要出门，就被苏启挡住了去路。
　　“木大哥，请留步。在下苏启，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金莲却是在木大哥身后小声嘀咕着，谁是你“木大哥”啊！真是乱攀亲戚。
　　“木大哥”看了眼面前将低下头颅的少年，沉默着。
　　金莲害怕木大哥不说话，连忙跟着解释，“他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公子，正巧遇到了……他…他就看木大哥你气度不凡…想攀关系呢…”在金莲还在苦苦思索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了木大哥的回应。
　　“好。”
　　金莲与苏启相视，都看到诧异的对方。

　　开始来的两个人，走的时候变成了三个人。“木大哥”在前面走着，后面一高一矮的两个少年不紧不慢的跟着，矮的那位边走边踢着地面，显得有些不高兴，高的那位面上很是兴奋，还上手摸了摸“不高兴”的头，扬声问前面的男子，“木大哥，可告知名号？”
　　闻此，前面的男子身影有些许停顿，又好似并未听见后面人的问话。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会儿。在金莲忍不住要责问苏启多事的时候，前面传来了“木大哥”低沉却又清晰的声音。
　　“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