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劫 ...
-
林瑞十六岁的那天上山求签,她闭上眼,抽是就是感情签。
签上写着:千叠桃花情,难得圆满。
将纸条放入贴身衣带,林瑞并没有去解签,回到山上,找寻可以带回家的柴。
对于林瑞来说,生活便是这样,偶尔受受累,受受骂,受受冷眼,受受嘲讽……回过头,也是十六年,并不需要刻意去求些什么。
背着柴回家,在下山的小道上,一双比她稍大的手接住了她背上的柴,林瑞连身也没有转,这样的情形太熟悉,甚至不用去感受也可以知道是谁。
只是任他背着,自己跟在后面。手缠着手,右手与左手,有时也是要相互依赖的。
他静静走着,步子很慢却迈得很大,不会回头看林瑞,到村口放下柴火,千年不变的对话:放这里,你自己带回去。
嗯。林瑞低着头,手与手还在纠缠。
他转身离去,快走出林瑞视线的时候,他回过头,我与你读一所学校。
嗯。林瑞连头也没有抬,虚声应着,想着怎么将柴再挑起来。
左肩与右肩都受了伤,如果他没有接过肩上的柴,林瑞还可以咬牙背上,可以支持着回家。苦笑着用手揉了揉肩,小心地将柴放在背上,血就从指间流了下来,顺着那修长的指甲,掉在地上。
正要挑起,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想必是走过了好一段路又回来的,林瑞下意识地用手将血掩住,没有成功。他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淡淡的,明天去学校,一起吧,我在村口等你。
嗯。林瑞低着头,有些苍白的脸在空气的流转中失去颜色,咬紧牙,那些细细的伤口像应了主人的心一样,纷纷裂开,血浸透了衣裳。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学校四面环水,三面荷风四面水,完全的与世隔绝。学校的周围的空地上种了些楠竹,相映其中,有些孤艳。
林瑞不说话,经常孤身一人走到竹林里,看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书皮已磨破了,书页也已泛黄,年代,久远得仿佛是前世的事。
不出一刻钟,他便跟着进来,空空两手,没有书,没有任何可以玩耍的东西。看到林瑞,嘴角泛起一个微笑,顺手摘一片竹叶,吹些小调。
林瑞经常头也不抬。
吹得累了,他便离开,夕阳在他的背后沉没,林瑞的眼终是一下也没有抬过。那本书似乎真的泛滥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铃声响起,清静自然的铃声很容易让人想起古刹里的钟,在暮蔼时分敲响,击在人心里,一个久远的旋涡,沉淀在某个时分,悠长而长久。
不发一言的林瑞,总会被一个个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声音清脆如夜莺清唱,逻辑一丝不苟,不说话倒真是浪费那一把好嗓子。各种平时从未说出口的话决然地从林瑞的嘴里吐出,犹如长龙吐水,一泻千里,有理有据的话时常让老师无从反驳。再怎么让老师难堪,老师也乐此不疲,一节课,如若林瑞不回答问题,就是死气沉沉的。
如此学习,如此做法,只是下课后无论别人怎么逗,她总不发一言。她的话在课堂上早已说完,开口,已成了奢侈的事。
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上课想事情想得入了迷,老师的话很少听得进去,林瑞便小心地将自己的笔记端端正正在抄着,用卫夫人的小楷一字一笔,抄好了,便跑到他的教室放在他的桌上,头不抬,眼也不抬,放下便走。
他看着笔记,也一言不发。她走远,他才抬起头,翻看着笔记。
拿到奖学金,林瑞便飞跑到河的对岸卖虎皮膏药,他有严重的关节炎,村里的孩子下水多了,生这种病本是寻常。他又是极其努力认真的,大人能做的事他都做的好,插的秧无人比得上,这关节炎也比别人严重。
如同给笔记一样,林瑞放在桌上便走,眼不抬,连眉也不动。
他默视着,不说谢谢,哽咽在喉里不出声。两人家里都是极穷的,有关节炎也只能忍着,春夏交替,他便喜欢看着林瑞,这样伤痛似是可以减轻一些。
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料,高二的时候风风光光地离开学校,没有什么东西,基本可以说是轻轻巧巧地走的。
林瑞躲在四楼,看着他离开并记下了他的东张西望。
她知道,他这次回家,除了不喜欢读书,还是去成亲的。
眼泪还是没有掉下,转了转,又回到了嘴里,再到心里,或许以后就成汗流出来了,但绝对不会从眼眶里出来。
夏天,就来了。
她还是会买许多的虎皮膏药,放在课桌里,放不下了,她便拿出来,一张一张撕开,贴在课桌上,一层又一层,再写满字,用的还是卫夫人的小楷,抄的也是笔记。
她早就学会了吹叶子,将竹叶放在嘴里,吐出的音符,常是宫调,她喜欢这个调,后面的那个颤音,她唱着,便觉得心情在飞扬,某个古刹的钟声吹到了耳边,宁静得像一副墨水画,闭上眼,风就在耳边吹。
学校设在回族乡,没有寺庙,只有清真。
林瑞跑到清真去参观,刚走到门口,就回了头,转了身,后面跟着一个和尚,眯着眼看太阳,林瑞回了身,他便开口:施主。
林瑞不理他,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林瑞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清草味,这种味道林瑞时常在他身上闻到,以后便觉得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味道了。
停住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施一礼,贫僧法号为凡。
为凡?林瑞一怔,为凡,韦凡。
林瑞从衣袋里拿出那张签,交到为凡的手里,大师看看,这支签的意思?
为凡接过,林瑞身上的色泽极为淡薄,看不出神情的冷淡与否,眉眼一动,便觉得这人的清新灵动,冷漠如林瑞,从未听过任何人的赞美。
施主相信宿命与否?
和宿命有关吗?
如果相信,请施主随贫僧回寺。
林瑞看着和尚的眼睛,点头,好。
------
林瑞换了一身僧衣,淡然的色彩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整个人越发的清新。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平静。
那晚,和尚来到她的房间,并且没有出去。
第二天,林瑞成了穿着僧衣的女人。成了穿着僧衣的人的女人。
庙在山上,他是云游的客僧,从小在佛寺长大,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佛学经典他篇篇能背,到二十岁时,师父放他下山。然后他遇到了林瑞。
林瑞漠然地看着他,夏天的夜冷风吹着,山上的风吹得很紧,没有人来打扰。
但是危险依旧在逼近。
每个这样的日子,林瑞都在竹子下吹着小曲,看着那本泛黄的书,回忆生活中的事。竹子下的世界极静,因为这个世界别的地方都在热闹,不远的教室里,人声鼎沸,偶尔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同学们大笑的脸,林瑞认为那并不是真实的幻觉。世界上本没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
林瑞讨厌那浓郁的人气,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向往那人多的地方,那热闹并不是你的热闹,那快乐也不是你的快乐,你的快乐只是缓缓地躺着,你有些发烧,所以你应该好好的躺着。
为什么,林瑞看着和尚那双没有灵气的眼,为什么一个人本来是朝你跑来的,可一到面前,却换了方向,再不跑来。须知,我才是需要他的人,而别人则都是抛弃他的。
可你又怎知,他是需要你的。你发烧了,应该躺下。
可他又怎知,他是不需要我的。至少我是需要他的。
可你又怎知,别人不需要他,他不需要别人,他们不是相互需要的呢?你应该学会看着天上,那里的云,飘动是随机的,你一眨眼,他们便换了方向,你不会感觉失落,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那么你该知道,他的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林瑞,你累了,应该躺下休息。
是,林瑞将手放在眼睛上,别人不需要我,就像他也不需要我的一样。只是我是需要他的,我的心知道,我知道,我的眼睛也需要他,没有他,这个世界便是暗的了,再没有云彩,再没有天空,再没有生机。
和尚将僧衣给林瑞披上,你不应该想太多,你的思维怪异而无知,你向往的东西一直逃避你,而需要你的人你又逃避他,你们在不停地追逐,最后,都只是一堆黄土。现在,你躺下,休息。明天的风应该没有这么毒,这样的天气,有些要人命。
林瑞闭上眼,眼前云彩飘动,点点如花。
那眉那眼,仿佛就在眼前。
摘些野菜去洗,林瑞的手贴着块膏药,小心地撕下,裂骨般痛。
其实你那爱不叫爱,如若没他你也一样活,只是你将心放在了那一边,那不是爱,那只是依赖。
是的,依赖,像依赖着手中的菜一样,如果没有它,我便吃不下饭,不会饿死。人饿了要吃饭,没有菜,只是吃不了那么香。
抚了抚那温热的颈,林瑞看着被膏药贴得红红的双手,觉得什么都是假的,痛是假的,爱是假的,只有命运是真的,他说真一切便真,他说假一切便假。
其实并不爱。林瑞喃喃自语,其实并不爱。只是依赖。
是的,其实不是爱,爱是征服,你没有征服他,他亦没有征服你,便不叫爱。想征服,那不是爱,那是奢望。
她提篮回去,做菜给为凡吃,为凡吃了油,从不擦嘴,只对着林瑞笑。
林瑞拿过毛巾给他擦,他便笑,他是一个没有得到过母爱的孩子。林瑞亦没有,但她可以付出。
那样的歌声。为凡会唱歌,各种流行的调子,他记忆力极好,听一遍便可全唱。林瑞放在身上的那盘磁带,他已随口可以哼出来了,伤痛心扉的歌词:总想留住你匆匆的身影/让我能有片刻的安宁/明知我的梦像那愿忽的风/却把我的心托付在梦中/总想留住你回眸的笑容/遮住我心忧伤的阴影/明知你的心再也看不懂/却宁愿相信你/痴痴等……
他不断地哼着这些句子,林瑞心如刀割。
碗筷收拾好,林瑞也收拾好心情。山上青草气息浓烈,原来爱的味道无处不在,其实又何苦只贪恋他身上的那种味道呢。
仿佛闻到了秋天的味道,说是秋天的味道只是因为桔子的香味,清爽自然的触感。可夏天刚来,不闹得世界绿个遍它又怎肯离开,所以那种味道应该是虚幻的。长在梦里,生在生活中,而生活与梦都是假的。
她轻轻唤和尚的名字,为凡。
和尚放下手中的书卷,回头看她。
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他立起身,站在林瑞的旁边,他比林瑞高一个头,定定地看着林瑞,你很想下山?
他已经不叫她施主了,如果他不是光头,林瑞几乎疑心他们成了一对夫妻,隐没在这山林中,繁衍生息。
林瑞,已二个月没有来月事了。
为凡低头看着林瑞,眼神凄迷,他拿不准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是舍弃是求?他拿不定。她的心比佛祖的心还难以把握,师父在他头上打一棒,他便知道自己是错的,而林瑞在他面前喝一句,他依然没有答案。
你不应该下山,山下的世界不适合你。
林瑞揉着手指,自嘲地说,我还不知道哪里是适合我的,所以才要找。我想看他一眼,哪怕看到的是他与他的夫人亲密的样子我也想看到。
为什么呢,这又何苦?
你是和尚,你永远不会懂得凡人的感情,即便你与我发生了那事,在你心中也只是觉得开了戒而已,你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若爱了太多的人,那么他的爱也是贱的。佛就是这样。
那么,你是只爱他一个人了?
俗话说古佛拈花方一笑,痴人说梦已三生。若凡人的生命真的过得这样的快,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了,你不会知道当全世界都丢弃你的时候,只有他在背后扶着你的那种感觉。佛不用人扶,只有佛扶别人。只是,我不能忏悔,不然我定然跪在佛的面前,求他收我为弟子,然后拂袖而去。可我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我的心中只有他,没有万物。
林瑞的手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伤痕,一条比一条清晰,有的过了许久颜色依旧鲜艳。仿佛是林瑞恶作剧涂上的胭脂,在这双修长白嫩的手上留下一些痕迹。
为凡盯着她的手,你何苦呢?
佛家人懂得安禅制毒龙,可是我痛苦只能用这种方式,身体的痛比不过心里,一个一个的洞,只是一时的痛苦,我想见他,请你带我下去。
为凡死死地盯着林瑞的手,如果,林瑞,如果我蓄发,你会怎样?
怎么?林瑞笑了起来,眼角倏忽一闪,轻描淡写,不着痕迹。你爱上我了吗?那可真是悲哀。为凡,不要爱上我。
林瑞林瑞……为凡喃喃地叫着,为何不怜取眼前人呢?
林瑞就着蒲团坐下,如果是他,我不会像对你一样,将整个身体给他。我会慢慢地将自己给他,因为爱他,便不希望一次给他。会总想着一点一点地让他认识我,为我沉沦……只是,永远不可能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将你给我……为凡站在林瑞的眼前,身体已弯下去了,他说话不能不看林瑞的眼睛,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女孩子哪一句话是真,他只能看她的眼睛,从而去判断。
因为,为凡,你比我更可怜。林瑞咯咯地笑着,花枝乱颤。你当然可以找另外一个女人,但是你喜欢我这样的,冷漠,看人不着痕迹,你总觉得这样的人才能与你相配,你骨子里的骄傲害了你,让你找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她只是可怜你。
为凡伏下身子,将头放到林瑞的胸口,林瑞,我带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