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那年十七岁》清且浅

1、樱桃那年十七岁

　　一、那天，那年
　　嘶拉一声，我扯下了墙上的日历。2003年9月12日就这样被我撕成了碎片。
　　我朝门口的镜子吐了吐舌头，拌了一个鬼脸。又担心表情太丰富容易长皱纹，于是朝镜中人抛出一个微笑，嗬，电力十足。
　　脚尖沾着日历的碎屑，踏出家门时正瞅见一头戴棒球帽的帅哥从草坪那边走过，于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樱桃!”
　　一听到有人叫我樱桃，我不晕才怪。
　　老妈正怒目圆睁地从外边回来，就差跳过来拎住我的耳朵把我扔进屋里去。
　　“你从哪里学会流里流气地吹口哨，你说说看你这一个暑假都学到了什么？”
　　“妈，那不是我吹的”我用手指指旁边“是夭夭”那只可怜的黑猫委屈的呜了一声。
　　趁老妈还没扑上来，趁早闪人。
　　我飞快的挪动身形，消失在医大校园的灌木丛里。
　　这个暑假我学到了什么？
　　嗯，让我想想。
　　如果老爸硬逼着恶补的物理不算，老妈教导的淑女准则20条不算的话，我还是小有收获的。我召集了医大B区家属楼的小帅哥美女们爬了一次蛇山，为此晒黑了一层皮。
　　殷教授家的那个丫头，已经成了家属楼的名人。“玉面小飞侠”的名声响当当。这就是名人效应啊，通过这件事我认识到：人是群居动物，那个敢于把他们圈引在一起的人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这算不算我学有所获呢？
　　天还真是热，我打算去医大游泳馆泡泡。
　　今天的游泳馆人并不多，正好。
　　我一抬头瞧见纪佳走过来，真是窈窕淑女，走路都堪比弱柳扶风，古人说的“我见尤怜”甚是妙绝。
　　“敏之，你也来游泳啊”她向我走来。
　　“是啊，天太热了，在水里泡着多舒服”我进了换衣间。她接着进来了。
　　“听说你暑假组织大伙爬山？”
　　“是啊，就差你没去。颜子夕、韦哲浩还打赌你会去呢”
　　“我那天跟我妈出去了”
　　纪佳和我住一个楼，都在医大附中念书，她高我一届。
　　“敏之，你的手怎么了？”她瞅见我手臂上的伤口。
　　“没事，上次爬山时划破了皮”，我低头发现创口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朝我笑笑，转身进了泳池。
　　人真少，只听到空荡荡的大厅里水花寂寞的拍打声。
　　我游了几圈后觉得很乏力，就靠在边上闭目养神。
　　“敏之、敏之。”听到有人在拍打我的脸颊，我睁开眼，看见纪佳的手在面前摇晃。
　　然后是一个男生，准确的说是百分百的超级俊男。（原谅我此刻还在花痴）。而且，他只身着泳裤。
　　我赶紧闭上眼，老妈要扁死我了。
　　感到有人在用力掐我的人中，天啊，不要。难道电影里的镜头，在生活中会上演吗？MY GAD！
　　“她醒了，只是伤口发炎有点低烧。你们是一起的吧，送她回去休息”
　　我缓缓睁开眼，那身影早已飘远，可是，他的背真的很挺拔，像山，不像山那般的线条。
　　“殷敏之，你在看什么？人已经走了”
　　纪佳扫了我一眼，“我送你回去”
　　我吐吐舌头，凑到她面前“你认识他？”
　　纪佳幽幽地吐了口气“他是医大的研究生”
　　我瞄了一眼纪佳，天还真是热呢。

　　二 樱桃和猫
　　“伤口发炎？樱桃，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哪儿也不准去了”老妈决定对我实施“禁足”，除了上学，其余时间我都得在家度过。
　　走在放学的路上，颜子夕跑过来问我：“小飞侠也会伤口发炎被人送回家，真正的奇闻，闻所未闻。”
　　我剜了他一眼：“亏你在医大住了十七年，任何伤口只要存在于有细菌的环境，都有发炎的可能。你还不是一般的笨呢。”
　　我朝前走去
　　他在后面喊：“听说你被禁足了”
　　我气不打一处，懒得理他，一溜烟跑回了家。
　　快到家门口，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膝盖重重地摔在了台阶上。“死猫，你给我等着”一看那只黑猫已经窜进了屋子。
　　我顾不上疼痛冲进屋子，见它往沙发上跳。我刚要上前，听到老爸叫我。
　　“敏之”老爸静静的看着我。
　　我立马变蜡像。因为我发现家里还有客人。
　　“这是我新带的学生，展乐弦”
　　我一听那名字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人取名叫一根音乐的弦。
　　“敏之”老爸的声音陡增威力。
　　我抬头看那个人，正是那天游泳馆里的那个人。
　　只是今天，他面带微笑，一袭白袍的出现在我家里，实在是让我一时难以相信。
　　我打出招牌微笑，向他点头问好。然后扑向他身边，我看到他脸上掠过的惊讶。
　　“对不起，夭夭。你今晚就准备露宿枝头吧。”我扑倒在沙发上，一把抓起黑猫，找出老妈以前买菜的网兜拎将起来，准备去屋外实施“惩猫”计划。
　　“樱桃，你去哪儿”不料老妈推门而入。
　　我只得怏怏的退回客厅。“死猫，今天算你走运”
　　展乐弦和老爸去了书房。
　　我被老妈叫到厨房剥大蒜瓣。
　　展乐弦留在了我家吃晚饭，老妈做了一大锅我最爱的水煮鱼片。我吃得正欢，一不留神一粒花椒子狠狠麻了我一把。
　　我匝着舌尖，不停吹气“妈，我要喝橙汁”
　　却看见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将一杯橙汁递了过来。
　　我大喝一口，感觉舒服些，朝他感激的一笑。
　　那顿饭直吃到月亮升起老高，他才被老爸送出家门。
　　我听到老爸回来后对老妈说展乐弦是他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只可惜他准备去狮城。
　　他要去狮城？我抬头看墙上那张地图，努力寻找那个小小的黑点。真的很遥远。

　　三我听见风吹过
　　高二的生活如流水般缓缓前行，窗外的秋风将第一片梧桐落叶吹落在我的桌前，我忍不住有些怅惘。
　　“玉面小飞侠也懂得春恨秋愁了么？你还真是变了呢？”颜子夕刚打完篮球见我发呆凑上前来。
　　“你思春了？”
　　我将手中的化学课本丢了过去，正打在他的眉骨上，他捂住眉毛“阿唷”一声撞在了桌子角上。
　　“乱讲话是要遭报应的，知道吗？”
　　我丢下他踱到操场，恰好遇到纪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束腰毛衣，长发随风轻拂，整个人看起来好象风中的一枝白莲。
　　我摸摸自己刚到耳垂的短发，对自己说：“殷敏之，你懂得美女是多么有杀伤力了吧”
　　“敏之，他是你爸带的实习生吧”没料到她问这个。
　　“是啊，不过他大概明年四月份会去狮城”
　　纪佳定定的看了看我“我回学校有点事你先走吧”
　　我慢慢往家的方向踱。今天周末，校园里的人很多。走过枫苑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那里层林尽染，漫山红透。密密匝匝的枫树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快步走到一棵树前，用力去摇它的枝干，只见片片红叶如风中轻舞的蝴蝶纷飞。我乐呵呵的伸手去接。
　　“展乐弦，快点”有人在喊。
　　然后我看到一群人正在不远处拍照，那个人手拿相机急忙跟了过去。
　　我注视了一会儿，他似乎很忙。
　　便折回去想插条小路回家。
　　走了不多时，却发现绕了一大圈又绕了回来。树前的人已经散去，只有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迷路了吗？”他问。
　　我点点头。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听到风吹过，吹进耳朵里，像深海里泛起的朵朵细碎的浪花，像星空上忽然亮起的点点星子。直入人的心田。
　　我一直低头看他的脚印，踩在那条满是落叶的小径上，然后我的脚印踩上去。
　　他忽然转身：“樱桃”
　　“嗯”我这才抬起头。
　　“你快到家了。”
　　“哦”
　　“快回去吧，我今天就不去打扰你爸爸了”
　　“嗯”
　　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过了好久，我感到风吹乱了头发，赶紧奔回了家。
　　日子快得像翻书，转眼冬天过去，春天就来了。四月的医大校园草长莺飞，真的很美。
　　我在作文里美美地写了一大段风景，换来了语文张的一大段评语：“一切景语皆情语”，小作者融情入景、情景交融，甚是动人。
　　颜子夕抢过作文本不屑地说：“殷敏之，你什么时候也写这些酸不拉叽的玩意。”
　　我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那个下午，我爬上五楼的楼顶，眺望天空，数着飞机留下的那一道道白烟。哪一架才是你乘坐的飞机。
　　2004年4月23日。那张日历被我轻轻扯下藏在了我的日记本里。

　　三 还寝梦佳期
　　暑假很快过去，我和颜子夕开始了高三的炼狱之旅，我们分到了一个班，他跟我妈说有他照着我，我不敢偷懒贪玩。呵，这也算理由？
　　而纪佳报考了新加坡大学，她妈妈有个学生在那边任教。九月她如愿以偿的走了，虽然没能考上公费。每年要交昂贵的学费。
　　只有我知道，她有多么努力。
　　我又去了枫苑，那里厚厚的落叶堆积，踩上去可以听到沙沙的响声。我走近那棵树，把头靠在它挺拔的树干上，我听到有细小的声音掠过耳畔，那么近、又那么远。
　　当颜子夕出现在我家门口时，五月的天气已是燥热无比，他满头是汗。
　　“敏之，你要去英国？和你爸妈一起去不留在这里参加高考了吗？”他问得很急切
　　我点点头，不要问，不要问，再问我会掉眼泪的。
　　“你决定了吗？不在这里念大学吗？你说过会在这里念的，和我一起念医大的”他的眼神那么恳切。
　　我无从回答他，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告诉他因为爸爸要到那边做访问学者，所以妈妈会去，然后他们最不放心的女儿也要一并带走。
　　这本不是我愿意的，又何苦再告诉另一个人。
　　许久，他在我身后缓缓的说：“敏之，你在英国等着我。”
　　夕阳照在窗台上，我缓缓关上抽屉，将那份从狮城寄来的资料锁了起来。那是他寄给我的，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招生简章。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输入他给我的那一串地址，我看到画面渐渐展开，漫天红叶飞舞中伸出手去接那只蝶的自己，笑容满面。
　　我轻轻敲下了一行小字：还寝梦佳期

　　四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终于来到了你的城市，我坐在窗前，想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会不会有你，我知道他们当中不会有你。因为，今天的你正在牧师的主持下，迎娶你的新娘。纪佳告诉我，说你的女朋友有着短短头发，爱吃水煮鱼。纪佳回了中国。
　　是啊，每个人的一生都会追随另一个人。纪佳和你，颜子夕与我。
　　直到有个人终于累了，他们才会分开。
　　颜子夕来了英国，他甚至考到了全额奖学金。英格兰的冬天那么冷，他陪我去邮局取你寄来的包裹。他在路的那边等我。
　　我的手中捏着你寄来的飞机票，你说：樱桃，你来赴约，好不好？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心里全部都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幸福和喜悦，我会去的，乐弦，请等着我。
　　但是，一个小时后，我居然亲手拨通你的号码，我对你说：乐弦，我手上带着子夕的戒指。
　　我听到话筒那边的你，隔了千山万水的你忽的无声无息------
　　我多么希望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如果可以我宁愿生命中从来没有过这一天。
　　是我亲手埋葬了属于我们的爱情。所以，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座城市里，我听到那首歌一直在唱：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我起身，妈妈告诉我外面下起了小雨。她牵着我一步步离开，我要回去了，颜子夕害怕寒冷的冬天，所以我要去陪他。跟他说我终于去了你的城市，知道你很幸福，所以我也要幸福。
　　我的左手轻轻抚过那银白色的指环，似乎听到子夕的声音：敏之，你肯嫁给我吗？我一直都有把戒指带在身边，希望有这个机会。他的气息那么微弱，在推进急救病房那一刻，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对我说。
　　你会好的子夕，我答应你。
　　那真是一场噩梦。
　　颜子夕从路边冲过来，扑在我的身上，他的胸口被可恶的子弹穿过。我听到呼啸的子弹擦过我的眼角，我们遇到了歹徒袭击。电视新闻只用3分钟，已经陈述完了一件冰冷的恐怖袭击事件，可是这3分钟对我却堪比漫长的一生。
　　子夕，那么傻。
　　长眠在英格兰的科茨沃尔德山的冻土下，会很冷很孤单。
　　我想妈妈一定是落泪了，现在我的听觉比从前灵敏许多。我慢慢伸出手，可是没有摸到妈妈的脸，因为我感到自己被人紧紧搂在了怀里，那么用力。
　　是的，乐弦，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你了。
　　我的泪无声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