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树与啄木鸟》草药罐

1、第一篇

　　腊树皮三钱，水煎加糖，分服，可治疗腹泻。——《黑龙江常用中草药手册》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在这座森林里，有一棵高大的腊树，已是百年老树，将深秋时节的叶雨洒落至森林的许多个角落，虽然他生命顽强，更为后代繁衍做出巨大贡献，但他还是没有逃掉命运的捉弄，他遭虫了。忍受着虫子在他体内啃咬、肆虐，他重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直到茂密的森林中飞来了一只啄木鸟，他落在了这棵腊树的树干上，后来只听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腊树得救了，而这只树木的医生却也缘分般的住进了这棵腊树。

　　腊树：鸟儿啊鸟儿，你可知兽心恶毒，人心可畏。只有我们花草树木的心才最为宝贵，你救了我的命，我这颗心也便随了你，只可惜：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啄木鸟和腊树一起生活了很久，忽然间，森林间出现了一头梅花鹿，这梅花鹿均矫健灵动，啄木鸟见了竟转眼间向梅花鹿飞去，狡黠的落在了他的鹿角之上，梅花鹿扇呼了几下耳朵，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发出呦呦鸣叫，准备离去，忽然间腊树的叶子纷纷落下，宛然一幅颓然惋惜的样子，啄木鸟望向腊树，转动了一下脖子，张了张翅膀，梅花鹿就带着啄木鸟走了，自此之后便再没有回来。

　　自古盛极必衰，慧极必伤，这本不属于你的好日子过得舒服过头了，自然也就会触霉头，或大或小，各安天命。只不过对于一个树精来说，一切霉头就显得无关痛痒了，但是水滴石穿，总有大霉头，让这个千年树精“好受”的。

　　鹿子鸣：咳咳，天若有情天亦老，你修仙道，老陪我耗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上阵杀敌，枪林弹雨我都活过来了，我能活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这次我走了，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不要悲伤，你应该高兴、你应该高兴... ...
　　落坤：也不知道我找到你，到底是帮助了你还是害了你，本来只是有点脾胃不和的一个少年，这些年竟然变成了生死无惧的战士。
　　鹿子鸣：你当然是帮了我，而且你陪了我好久好久，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熟悉，好像我们有几辈子的缘分一样，无论你亏欠我什么，都早就应该还清了，下一世，莫要再让我耽误你修行了... ...
　　落坤：别再说话了，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进入假死状态，再帮你想想办法。
　　鹿子鸣：别费心了，我肠穿肚烂，肝脾具裂，活了这一辈子，我知足了，我并不怕死，只是见识的多了，牵挂的也就少了，地狱坦荡荡，恶魔在人间，只苦了把我养大的老母亲... ...
　　落坤：不要担心，我会替你照顾好伯母的... ...
　　鹿子鸣：呵，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啊，我可以放心的去了... ...

　　落坤：岁月无情，转眼间，你已经走了快十年的时间了，我答应你照顾伯母，那场战争后，我冒充了你的身份，解甲归田，耕地牧牛，带着你的老母亲在你原来战乱破败的家乡重建家业，现在你家虽谈不上富贵之家，但也算得上是衣食无忧，伯母前些日子刚走，我算是履行了我的承诺，倘若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俩缘分已尽，只盼来世我们不会再次相见吧。
　　落坤（内心）：扮了你十年，现在我终于可以恢复原来的样貌了，而你，也已经变卖了家产，举家乔迁。呵呵，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天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柳木羽：救—命—救—命—
　　落坤：嗯？
　　柳木羽：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落坤（内心）：这墓地里怎么会有女子求救的声音？是妖是鬼？总不会是人吧？
　　柳木羽：大—哥—，求—你—，救—救—。。。。。。。
　　落坤：喂！（内心）晕过去了？看着一身装扮不像是穷人家姑娘啊？这衣裳纹路、配饰穿在皇亲国戚上也不为过吧？这附近的大户，难道是镇南王？算了，管她是谁呢？看她一个弱女子，还病得不轻，应该不能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先带回去瞧瞧吧。

　　柳木羽：啊——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想要干什么？
　　落坤：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扫墓的时候顺带把你救回来的。
　　柳木羽：你是——？不对，你是骗子，你们都是禽兽，你们都要害我！走开，离我远点！啊！啊！
　　落坤：。。。。 。。。。
　　落坤（内心）：看这姑娘的样子，目光澄清，口齿伶俐，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毛病？难道是装的？只是为什么呢？
　　柳木羽：你看什么看，你出去！出去啊！
　　落坤：行，你要是没什么大碍了，可以自行离开，爱去哪去哪，我绝不拦着，离开我家就行。
　　柳木羽：。。。。 。。。。
　　落坤：我这就出去了，晚上再回来，你可千万别赖在我家不走。
　　柳木羽：哎！大哥，你别走，是小女子错了，是我不对，你先别走！
　　落坤：。。。。 。。。。
　　落坤：（内心）这女子心机甚深，还是早些劝她离开，莫要卷入这皇亲国戚的家事中去。
　　落坤：你知道你错了？
　　柳木羽：嗯，是小女子错了。
　　落坤：你错哪了？
　　柳木羽：这——，小女子忘恩负义，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了恩公，全都是我的错，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恩公在上，还请受小女子一拜。
　　落坤：使不得，使不得。你病刚有好转，还是好好歇着吧，自己先把这碗粥喝了，我不赶你走了，我先出去了，你有事情再找我。
　　落坤（内心）：这姑娘了不得，一身娇生惯养娇滴滴的样子，做起事情来能屈能伸，刚猛武断，世间男儿也多半没有这等机智气度，我遇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安排。

　　柳木羽：先生，您都不过问我为何流落此地吗？
　　落坤：先生？姑娘，你还是叫大哥吧，先生一词我恐怕还担当不起。
　　柳木羽：怎么会呢？我生来体弱多病，昨日先生一副药，竟让我感到从未有过得精神。单凭您这妙手回春的医术，您就当得起先生这二字。
　　落坤：姑娘此言差矣，你这几日精神好，只是因为你心中包袱得以放下而已，我的药也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姑娘的身体还是如从前一般，哦不，应该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柳木羽：呵呵，虽然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但是从先生口中听到，心中难免还是有些难受的，先生医术高深，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落坤：萍水相逢，我们也做不成朋友，何必知道那么多，你赶紧去了结你的心愿吧，别在这和我浪费时间了。
　　柳木羽：好吧，借先生吉言，愿我此去可以了了我的心愿。

　　虽然这个村子已被重建，但是在这曾经兵荒马乱的前线，到底还是没有几户人家，柳木羽走得慢，却也心中期盼的紧，花了大半日也把村中所有人见了一面，只是依旧没有见到她朝思暮想的那人，那她素未蒙面却有几世渊源的熟人。
　　柳木羽：先生，有东西吃么？
　　落坤（内心）：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还当她也晒晒太阳就行呢。
　　落坤：我先给你点果子对付一顿吧，晚上我再给你做顿好的。
　　落坤（内心）：我怎么会这么照顾她？还要答应给她做饭？
　　柳木羽：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啊！咦，这些鹿也是你养的么？
　　落坤：不是，我只是替人照看，那边的树才是我养的。
　　柳木羽：腊树？
　　落坤：姑娘识得此树？
　　柳木羽：呵呵，我与此树还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呢！
　　落坤：。。。 。。。（心想）：渊源？还不为人知？那不就是孽缘么？还是早些斩断比较好。

　　傍晚，摇曳的烛光下，本来满是尘垢、蛛网的厨房被打扫的焕然一新，落坤炖了鲫鱼汤，蒸了些红薯，清炒了几样山野菜。许是柳木羽饿的发慌了，闻见落坤做的饭菜，几乎有些站不稳，哆哆嗦嗦的扶着墙来到了厨房门口，落坤见了赶忙扶着她坐下，捎带的就盛了碗鱼汤，放在了她的面前。柳木羽看了这一幕，鼻子竟然略微一酸，转眼间，她这一世也快要走到了尽头，而真心对她好的人，她竟然无论转多少眼也记不大起来了。
　　柳木羽(内心)：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唉，我每次呱呱坠地的时候，本也是受尽家人喜爱宠溺的，可是随着自己病情的加重，久病在床，再多的喜爱和宠溺也会变成失望，等到自己能够记事起，剩下的除了冷落便是任由得自生自灭，唯有在那濒死的阴阳之畔，靠着自己回光返照的力量，自己才能用尽最后的力气，跑出去，全力去寻找那人，只奢求见上一面就好。
　　汤碗上飘着一层热气，柳木羽眼中浮着一层水汽，她猛地想起了她生生世世饱受折磨的因，那竟也是一碗汤摆在面前时的故事，只不过至今已数百年有余。
　　柳木羽：阿婆，我不喝这碗汤好不好？您这碗汤太远近闻名了！
　　孟婆：姑娘，你可知这六道轮回之路有多难走，没有这汤护着，你不怕自己轮回之时魂飞魄散嘛？
　　柳木羽：阿婆，我不怕，有一人驻于我心，生死亦不能忘！
　　孟婆：哪怕你会被往世的记忆搞得人格分裂？哪怕你会被轮回之力侵蚀得每世寿数不过既笄年华？
　　柳木羽：阿婆，我宁可忘了我自己，我也不想忘了他。
　　孟婆：我可要提醒你，就算你投胎后侥幸活着，每世也都会病病殃殃，而且这孟婆汤，你一世不喝，之后再想喝也不会起什么作用的！
　　柳木羽：我绝不后悔！
　　落坤见她没什么反应，以为自己的手艺她瞧不上眼，又觉得可能是汤太烫了，便拿起汤匙，在汤碗里面缓缓搅拌。落坤不知道，在他修炼的这几千年里，奈何桥头多了一位常客，每每颤颤巍巍的踱步过桥，孟婆就会重重的叹息，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几世轮回，而她，自从第一次拒绝孟婆汤的时候，她便下决心忘掉自己，几世轮回就只记得那腊树下的梅花鹿，生只为寻他，死亦是如此。后来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孟婆都看不下去了，便开了口：你要是受不住了，就说出来，我有法子，可以帮你免去这番辛苦。
　　落坤将汤匙探到柳木羽的嘴边，只见她眉头紧锁，还在思索着：“她这个样子我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柳木羽：啊，不好意思，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对我了，我从家里逃出来之前还卧病在床，这次逃出来我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你待我不错，我看咱俩有缘，临终前，我想跟你说个故事。
　　落坤：洗耳恭听。
　　柳木羽（内心）：几生几世，对自己好的人竟然屈指可数，倒也不是世人薄情，只是待她记事明是非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对她敬而远之了，那种敬意是生对死的敬畏，存在对虚无的恐惧。算到今日，待她最好的应该算是那棵腊树吧？她悠悠念道：从前有一棵腊树，不幸生了虫子，直到飞来了一只啄木鸟，她啄出了腊树身体里的虫子，和腊树生活在了一起。
　　听到这里，落坤为之一震，不禁唏嘘到：动物和植物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嘛？
　　柳木羽：当然不能，他们寿数不同；当然不能，他们好恶不同，当然不能，他们种族不同；当然不能，那只卑贱的鸟配不上腊树的钟情。
　　落坤：可是啄木鸟还是会因为腊树而鸣唱，腊树也会因为啄木鸟而开心摇曳的沙沙作响。
　　柳木羽望向落坤，嘴角生出了一丝笑意，眼中却溢出了泪水。
　　落坤随手夹了一些野菜，放进柳木羽的碗里。
　　柳木羽：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彼之鹿鸣，吾之深情，你不知那啄木鸟，啄了那么多树皮，似为捉虫，实际上是为了给那只梅花鹿治疗腹泻。她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筷子落在碗上的声音）落坤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落叶纷飞的秋天，伴随自己好久的啄木鸟落在了一头梅花鹿的角上，然后他们一起进入了那幽深的密林中。
　　落坤：难怪我追寻着当年树皮和我的联系，几生几世都只是追寻到一个相对陌生的年轻人，原来是当年那只梅花鹿。
　　柳木羽：你说什么你找到了他？他在哪儿？
　　落坤：十年之前，他就应该去了奈何桥头，现在，你也该去了。
　　柳木羽：又空等一世么？噗（吐血）咬紧牙关扑倒在桌子上。
　　落坤：哈哈哈哈，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我渡一些功力给你，让你再活几年，这空等的滋味不好受吧，这绝望的感觉很痛苦吧？你继续尝着吧，原来我在女娲娘娘那里问的结果竟然是这个啊！枉我对你痴情了这么多年！

　　腊树精：慈悲善良的女娲娘娘啊，我以树身进修，已修炼千年，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更没做过丁点儿伤天害理的事情，论资历，评修为，怎么算我都可以升仙渡劫了，可是为什么？无论我怎么修炼都没有结果呢？女娲娘娘啊！您宅心仁厚，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还有哪做得不够？到底是哪出了岔子？请娘娘指点迷津啊！
　　女娲：唉，此乃命运轮回中的秘密，我不可明说，只得告诉你，你心中还有一缕牵挂，什么时候这事儿了了，你也就得道成仙了。
　　腊树精：可是我惦记那家伙已经死了不知道几百年了啊？
　　女娲：传说生命之间的因果和羁绊是会延续下去了的，只要心中还存在着那一份思念，那这缘分便生生世世，不曾决断，缘起缘灭还要看你的造化了。
　　腊树精：那我就去找找试试看吧，多谢娘娘指点迷津。
　　女娲（内心）：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500年前，我为了你的鹿，制造了无数攻城器械，害了多少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400年前，我又是为了他，花重金买了数人性命，为他换血，治愈了他血亏血虚的病。
　　300年前，我还是为了他，去黎山老母那里偷了两株万年紫灵芝来给他续命。
　　200年前，我依旧是为了他，毒害了一个军队的人，虽然并不致命，却是他们在战场上丧命的根本原因。
　　100年前，我为他攒下的孽缘实在太多了，被女娲娘娘留在弱水之滨磨练心性，抵去罪孽。20年前，我终于以我的身躯为舟，枝干为桨，执念为方向，渡千余迷途之人至奈何桥头，这些，全都因为我还期待着我能和你重逢，而现在我明白了，也该走了，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落坤走出屋子，外面天空阴云密布，突然，落坤心慌了起来，雷劫将至，说时急那时快，咔嚓两道闪电相继劈在了落坤身上，他身子摇了摇跪倒在了地上，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死似乎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见天空中雷云滚滚，噼里啪啦的酝酿着下一道炸雷，他只恍惚看到一个身影扑向他，紧接着一切都变得灰飞烟灭。

　　女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你终于看清了这份原本就不属于你的感情，现在你明白了，天劫也来了，这孽缘，不，也许一切都结束了。造化弄人，你们本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
　　孟婆：女娲娘娘大慈大悲，这生前身后事，还是交给我吧。
　　女娲：那，有劳了。
　　孟婆：不敢当不敢当。

　　奈何桥头：柳木羽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了孟婆的那只破碗。
　　孟婆：即日起，你就是新任孟婆了，你可以在这里得偿所愿的见到所有转世的人。
　　说完，她便握起柳木羽的手，将那碗汤送进了嘴里，含着满脸笑意，大步流星的走过了奈何桥，向望乡台走去。
　　柳木羽慢慢的背起了熬汤的大锅，端着碗，慢慢悠悠的倚着桥头不远处的一棵树坐了下去，从此以后，孟婆汤又多了一个功效，那就是可以治疗腹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