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怕怕

1、九月的晴空

　　……看，就是这里……在后脑位置……

　　……药物已经无法控制扩散的速度……

　　……慢慢地，会压迫视神经……可能会造成失明……

　　……随时有可能昏迷……昏迷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最后……

　　……我建议你住院……

　　……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数金属般的声音，单调，冷漠，尖锐，近在咫尺，刺破耳膜。
　　沈时倏地由梦中惊醒，心跳如雷，粗喘不断，大汗淋漓。
　　在床上僵卧片刻，慢慢地起身，蹒跚到卫生间，撑在洗手池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称不上英俊或清秀，眉毛过粗，眼皮不双，嘴唇太薄，只有鼻子又高又挺的很有气势，让原本不甚出色的五官立体起来，组成一付极富男子气的面孔。
　　他近乎苛刻地仔细审视镜中的自己。

　　这是最近才养成的习惯。
　　从前他只在梳洗妥当出门前向镜子匆匆一瞥而已，倒不是对自己的外貌多么自信，而是因为在他看来，消磨时间在照镜子上是女人才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沈时忍不住对镜子里的自己自嘲一笑，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带着笑意的黑眸顾盼间，称得上赏心悦目。
　　只除了微笑的嘴唇淡淡发紫。

　　自怜时间结束，沈时的动作变得流畅起来。刷牙，洗澡，穿服，喝两口牛奶，咬着一只面包冲出门，正好8点整。
　　轻轻吹一声口哨，开门上车，点火发动，动作潇洒自如，神采飞扬的脸上再无暗淡。

　　北京的交通照旧没有一天不堵车，沈时习惯性地趁间隙拨电话。
　　做“总”的一天的行程总是由自己的秘书开始。
　　喂，小张，我沈时，资料都准备好了吗？……好，过20分钟到楼下等我，咱们直接过去……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
　　喂，我沈时，请讲。
　　沈时接电话没有看来电显示的习惯，从来都简单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字。
　　沈时，我大飞啊，最近混哪儿啊都见不着你？今儿晚上哥几个要聚，不能少了你啊来不来？
　　沈时笑了。
　　来。哪儿聚，说吧。
　　……

　　8点30分，车子到达公司门口，秘书张峰已经在等了。
　　坐上车子，尽职的秘书推推眼镜，开始报告手头上的合同事项。
　　侧头瞥一眼一板一眼的秘书，沈时不出声地听着，有点儿心不在焉。其实，所有的前期工作都已经完成，这次的签约更像是形式罢了。

　　沈时不是那种喜欢凡事亲历亲为的主管，他更享受控制全局，运筹帷幄的快感。所以做他的下属会有相当的权力，相对的也会有相当的责任。
　　老板“不拘小节”，无形中就增加了秘书的工作量。然而三年来，张峰从来毫无怨言，堪称完美地扮演着“秘书”这一角色，也是沈时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事实上，戴着黑框眼睛，脸色略显苍白，表情严肃认真，衣着发型一丝不苟的张峰简直就好像把“秘书”两个写在脸上一样。
　　而当初刚出校门毫无工作经验的张峰，之所以能从众多美女大军包围下脱颖而出，在面试中被沈时一眼相中，与他的“秘书气质”也不无关系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三年来两个人逐渐培养出的默契，往往只须沈时一个眼神，张峰就能心领神会。

　　都很好，只是太严肃古板了一些，沈时忍不住叹口气。

　　张峰觉着自己老板今天仍然有点儿不对劲儿。
　　然而不着痕迹地打量下，挺拔的身形，锐利的眼神，硬朗的线条，并没有什么不同。
　　仍然是……九月的晴空一般的气质，高旷，爽朗。
　　只是……张峰的烦躁和疑惑都不动声色，为什么这几天间，这片天空突然好像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郁和忧伤呢？
　　甚至还有，毫不协调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