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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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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傅恒一行人再骑车出游,又琳仍然坐徐风的车。
但徐风曾经让又琳觉得惬意的轻缓平稳的车行风格,如今却让她实在觉得无聊透顶。
特别是,她时常看到傅恒载着思琪,飞速掠过徐风,思琪有时开心大笑,有时尖叫连连,她直觉羡慕不已。她想念那种感觉。全身上下都专注在速度上,一路往前往前,思绪被不断前行和上升的速度全面占领。
她喜欢速度,喜欢速度带来的爆发力。
这样的爆发力好象能让她体内积郁的一部分得到渲泄。
她越来越常偷偷看着被傅恒扔在后院的脚踏车。
它很寂寞地躺在那里。
她记得它的轮胎飞转的样子,好象有了生命和方向,于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直往那方向飞奔。
她知道傅恒什么时候要用脚踏车,什么时候不用。
这群公子哥只有到他们常去的湖边乘凉度日才会用上脚踏车,其它的时候都直接开车出去兜风。
她也时常回想那天她坦然要求傅恒教她骑车,他大方平淡的反应。她仔细琢磨他的回答有多情愿有多真实。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大学生活带来的新鲜自由,让他变得更加忙碌,他看上去好象完全不记得曾经答应过她什么。
当然她也考虑过央求徐风教她骑车。但是啊,但是。她想起徐风那样和缓悠闲的骑车态度……
倒不如自己摸索吧。
她弯腰小心扶起脚踏车。
车型是男款的,本来就比较高,再加上傅恒身形颀长,他把坐椅也调整到最高,以便他的长腿能完全舒展开来,车子也能完全把速度上的优势发挥出来。
但是这些对又琳却都是问题。车身太高,她光凭自己根本上不去。如果上去了,她根本没法象傅恒那样单脚着地地撑起车身。但她的手一旦沾到车把,就好象有了自己的意志,不愿放开。
那么,试一试吧。
她把车推到后院草坪外的小小篮球场,傅恒有时候在这里跟朋友打篮球。
要怎样开始?她完全没有概念。
傅恒通常都是直接跨坐到车椅上,然后一脚踩在一个踏板上,另一脚往地上一踮,车子就开始动起来。
她有样学样。
可是,为什么男款的脚踏车中间有这样粗一根横杠!她根本没有办法把一条腿跨过去之后,还能两条腿同时站立。她拧着眉头有些恼火。但是对驾驭速度的向往让她舍不得轻易放弃。她把腿退回来,干脆从那条横杠隔出的三角区域伸腿过去。这样她到是两腿都能凑到踏板上,只是姿态不仅怪异,而且很不舒服。
她忽略这怪异和不舒服,蛮横地想试着将车骑起来。
左脚点地,往前催动车轮,右脚往前踩动踏板,车子动了!
她欣喜不已,但这欣喜只维持了半秒。
她尚不及把左脚也踩到踏板上,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车子就连人一起翻倒在地。
她挨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直起身子,直直瞪着身边的脚踏车,脸色不郁。
车旁突然多出一双球鞋,接着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你在搞什么?”
她当然认得那鞋子和那声音。蓦然觉得好象做坏事被抓个正着。她磨磨蹭蹭站起来,有点委屈地看他。
他弯身下去把车扶起来,斥道,“你要学车,为什么不跟我讲?”
她瞠目结舌,他忘了她要学车的事,现在却诬赖她不跟他讲。但学车的事还仰仗他,她只好垂着头,有点委屈地继续假装好象做错事。
傅恒当然记得答应过她什么事,只是她之后从未再提起。他们再一起出游时,她又坐回到徐风的车上。他气闷,干脆懒得跟她提学车的事,偏要等她熬不住了再主动跟他提。但她有种得很,宁可自己胡乱摸索,摔得鼻青脸肿,也再不开口跟他要求。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找徐风呢?不过是要学车而已。
话说回来,如果她真的私下找了徐风学车,他自然会更郁闷。至少至少,她宁可自己摸索,也没有另外找人吧。
他想着,推了车拉了她找了片较宽敞的空地,决定手把手教她学车。
学车的事这样柳暗花明,又琳心里高兴极了,藏都藏不住的欣喜溢到脸上。
他冷睇,这种小恩小惠就能让她高兴至此。继而摇头冷叹。
又琳学车倒学得很快。
傅恒看着她一径不怕死往车上爬,连车身有没有站稳都不管。他给她解释如何上车,如何下车,如何滑车,她总是急急听到一半就开始操作,然后边操作边继续听他说以便把现学的即刻用起来。
这样反反复复好些次,她已经可以顺利滑车和上车。
等到她上到车上,他便命她脚下踩起来,他在车后面牵住后座以维持车的平衡。
再反复几次,他开始悄悄放手让她骑。可是,他刚放手走了两步,又琳却忽然狂蹬踏板,飞速猛进,让他措手不及,看着她的车直往前冲去,然后开始有一点倾斜,明明是一两秒间的事,他却好象看到定了格的慢动作,他还只来得及说“喂!”她的车便轰然倒下,还伴着她一声尖叫。
他低咒,跑到她跟前,和她从车下拎出来,带着点怒意和不耐,“你怎么回事?有没有摔伤?”
他想翻开她的袖管查看伤势,她却把他的手挡开,他恼怒,如果傅太太知道她被伤着了,一定少不了一顿教训,他皱眉抬眼,却被她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灼伤,又移不开眼。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笑,灿烂的,发自内心的,没有顾忌的,没有讨好的,没有克制的,完整的,美得不可思议。她挣脱他,边扶起车边说,“再来再来” 仿佛上瘾了。
他回过神来,又开始恼怒自己的威严被挑战,“你不会骑,骑得那么快做什么?!”
她吐吐舌头,顽皮尽显,“可是好好玩,”她看他似乎不肯尤有余怒,又央求,“我不会再乱来了,拜托。”
他又开始失神。他从没见过她这样,顽皮又娇气,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撒娇,小小的挑战,而不是快快的妥协。夕阳映照着她的脸,薄薄的汗意和红红的暖意,这一刻她在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鲜活。他忽然有些心痛她。于是他妥协了,“你别再乱来,慢一点骑。”
待得两人骑车回来,傅恒才发现又琳的袖管渗出些血色,又琳却好象还尤不自知,沉浸在学车的快乐里。
他捏揉鼻梁,做了几个深呼吸,克制自己骂人的冲动,放了车,阻了她上楼的动作,直接带她进了一楼的储备室。那里有急救箱。
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傅太太一定要一顿罗嗦。上次从画展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起从车上跌下去,又琳膝盖手肘的皮外伤就被傅太太念叨了好几天,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不愿带又琳学车的原因之一。
他小心翻开来她的衣袖。赫然一片红红的液体缓缓渗着。一定是在跌下去的时候在地面蹭的,他们练车好几小时,不论什么时候的伤,也至少应该没有液体再渗出。但偏偏液体还在渗出来,足见伤口之深。
他有些气急又有些心疼,“痛不痛?怎么都不说?”
她睁着大眼静静看他,“不痛。”
他抽了些纱布想帮她擦拭伤口,才刚碰上去,她就痛得直抽气。
他连忙收回手,扔下纱布,“你还说不痛!”
她却忽然微笑起来,“好吧,真的很痛。”这样他会觉得好过一点吗?
他突然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只是不想他内疚,叹口气,“我去找权姨给你弄。”
她一手拦住他,“不要,别惊动他们,我告诉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摔跤,我看过关医生怎么处理伤口。”
他有点不确定,她看起来却很坚持。
他妥协。
她命了他拿双氧水给她洗伤口,然后又把消炎药片裹在纱布里捣成粉状洒在伤口上,再细细涂上消炎药膏,最后用纱布给盖起来。
他都照办了。她再没喊过一句痛,但他知道过双氧水的时候,她忍得额上直冒汗。
末了,她把衣袖放下来,把那一片醒目的纱布盖起来。
“你看,这不是没事了?”她微笑安慰他。
他却只想拥她入怀。他一个下午看到太多面的她,激切的,热情的,专注的,喜悦的,坚强的,镇静的。这比他这些年看到的她都更真实更完整也更迷惑人心。
他定定看着她,象着了魔。
她也回望着他,移不开眼。
他刚刚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热烫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碰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万般虔诚,好象她有多珍贵,一碰就会碎。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热热的指尖,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些微颤栗。
他似乎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什么,她迷茫地在他眼里搜寻着。
是什么?傅恒,你想要说什么?
一串笑声打破两人的小小空间,接着储物间里撞进来一个小人儿。
“姐,呃,恒哥?”是又敏。
后面也跟进来一个人,见又敏停在门口,一时刹不住车,直打了个趔趄才停住,是钱瑞祺。
“你们在做什么?”又敏愣愣傻问。
又琳的脑子在这一刻完全不灵光了。
傅恒却及时尖锐反击,“你们两个又在做什么?”眼睛却看着钱瑞祺。又敏还小,他这是在做什么。
“喔,今晚家里来客人吃饭,妈妈让我来储物间拿些餐具。”又敏边说边走近又琳。
又琳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餐具一定在阁楼上,你怎么拿得到?”
钱瑞祺插进话来,“所以我也被遣过来帮忙啊。不过,呵,好象用不上我。”他对傅恒挤眉弄眼。
傅恒冷眼看他,毫不掩饰的厌烦。
钱瑞祺探手去阁楼摸索,傅恒抬手把旁边一盏吊顶小灯打开来,顿时阁楼上一切事物清清楚楚,什么东西在哪里井然有序。
钱瑞祺翻个白眼,亮了灯再摆酷不行?
又琳牵过又敏道,“我们去准备吃饭吧。”她只想快快逃离这里,之前若又敏没出现,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虽然不喜欢跟傅恒总是仇人相见,但是和他关系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诠释却似乎让她更胆战心惊。
原来晚餐的客人,是徐家和钱家。
偌大的圆桌,满满一桌菜,菜香四溢,色香俱全。
傅先生,徐先生和钱先生,好些小酒,一边浅啜,一边高谈阔论,多年的交情,年少时的荒唐事,到股票生意经。几个太太则谈些圈子里的八卦事,谁家女儿留了学,谁家儿子娶了妻,再互相寒喧对方的教子(女)有方,儿子是翩翩公子,女儿是亭亭玉立。
傅恒对这样的晚宴总有些恼火,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边吃饭还要边敷衍太太们不时传来的嘤嘤关切,还要分神注意又琳手肘的伤势。钱瑞祺到是如鱼得水,将每人的近况问遍,又抱歉自己未来得及参加徐风的画展,只说要标画请罪。他假模假势的老成样,倒跟钱先生神似,几个太太见了笑不可仰。徐风本是被排在又琳身侧,又珍却半路杀出来,抢了徐风的座位,徐风也不计较,顺着她身边坐下。又珍便缠着徐风跟她说画展的事,这画展的事她已听了好些遍,也不嫌烦,每次听都跟第一次听一样,艳羡不已,而且每次总有关于画展的新问题要徐风答。还好徐风耐心过人,每次都悉心地听,认真地答。又敏自发自动坐在傅恒和又琳之间,叽叽喳喳地给又琳说学校里发生的事。
这样一桌,本是好不热闹。
徐太太却忽然眼尖地发现又琳的格子衬衣袖肘上有血迹。一开始她也只是好奇,不知时下年青人爱弄什么时尚玩意,才提出来。
“小琳,你袖肘上红色的那片是什么?新设计吗?”
又琳听得一惊,反射性地把正在夹菜的手臂给缩回来,根本是此地无银。
傅太太何等精明,追问道,“那是什么,我也看看?”
又琳习惯性地想向傅恒看,又克制着,刚刚收回手已经失了方寸,这会更不能把傅恒供出来,傅太太和傅先生对傅恒的宠爱方式很特别——教训起来特别狠。傅太太到是不教训,教训的事都是傅太太授意,傅先生执行。上回他们画展回来的路上她那点皮外小伤,傅恒都被傅太太禁足一个星期,这次这个伤,傅太太恐怕又要想出什么狠招让傅恒不好过。
这一下,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又琳身上,又琳只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太太还等着她回话,徐太太面露担扰,钱太太绞起手来看好戏。
又琳只好抬起手臂,把手肘的方向对着在座观众,小声道,“小伤,我不小心跌的。”
“什么时候跌的?怎么也不跟我说?”傅太太满是母性温情,“跌得重不重?袖子掀上去我看看?”
又琳迟疑地把袖子掀了上去。那伤口渗出来的液体,连那块大大的白纱布也不能全遮住,伤口的正中央,仍有些红点悄悄渗了出来。
小伤?欲盖弥彰吧。
傅恒咬紧牙根,好极了,饭也不用吃了,大家一起来审傅又琳这伤是怎么来的。他盯着又琳半晌,也不见她回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要保他而跟他划清界限。
但她这小小的尝试,如何逃得过傅太太法眼。
“这是从哪里跌的?小琳,你自己包扎的吗?”连一向温吞的徐太太都察觉有异,插进话来。
又敏忽然知道了答案,扬声道,“是恒哥扎的,我刚刚看到了,在储物间里。” 终于轮到她聪慧一回,光靠推论就知道他们在储备室做什么,她掉过来头来看傅恒,得意窃喜,浑然不觉餐桌上有些紧绷的气氛。
正喝茶的钱瑞祺一口呛到,咳咳咳咳。
暂时分散大家集中在又琳身上的注意力。
傅先生,徐先生和钱先生有些厌倦盯着这群小鬼,又回去浅酌谈笑。
钱太太忙着帮呛到的钱瑞祺顺气,在他背上拍了又拍。
又珍回头继续跟徐风讨论画画事宜,徐风边答她边留意又琳这边的动静。
傅太太完全不受大气候影响,只来来回回看傅恒和又琳,给他们压力,也不说话。
又琳尴尬地收回手,正琢磨怎么圆谎。
傅恒抢在她前面领了罪,“我带她去学骑脚踏车,跌的。”
又琳想,完了。
以往傅恒若因她被罚,重会把新仇旧恨算到她头上,这次,只怕变本加厉。
傅太太瞟了一眼傅恒,往椅背一靠,姿态雍容地拭了拭嘴角,“一会我把关医生请过来,再帮又琳看看伤口。傅恒,那辆脚踏车,回头送到教会捐了,我也好省心。你的车,你就别再开了,我看又琳开比你开合适。”
钱瑞祺又被一口茶呛到,咳咳咳咳。
徐风和又琳一同愕然望向傅恒。
傅恒却轻慢挑眉外别无反应,仍旧一来一往的夹菜吃饭,好象刚刚傅太太的话对他一点影响没有,只是那张俊脸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