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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十七号囚徒 人类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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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多久了。
每天都会有人在谈论他。
“他真的是兽人吗?”
“应该是吧,你看他的耳朵和尾巴。”
“可是他没有兽的力量,也没有人的灵性。”
“还真的是人不人兽不兽的的怪物啊。”
“是啊,似乎已经不会说话了。”
“但好歹听得懂人话。”
他没有名字。
每天,都会有人打开那扇门,门摩擦地板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大声,穿白大褂的人用平静而冷漠的语调说:“喂,七十七号,该检查了。”
他以前是有名字的,但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记不起来了。记忆停留在那个女人撕裂的喊叫里,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在哭,不停的呼唤着他,看上去很难受。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哭呢?他已经忘了。
那些人每天都要把他带去检查身体,他从那个小房间走出来,看到黑暗里潜伏着很多跟他一样的兽人,他们无一不是蜷缩在角落,用灰蒙蒙的目光去看他,然后再毫无兴致一般转过头去。那些眼神都是死的,就像他自己的眼神一样。
看管他们的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类,他们没有七十七号那样尖锐的牙齿和毛茸茸的耳朵,他们尾椎处也没有伸出尾巴来,这群和自己长得不同的生物不是异类,他心里清楚,异类是他,还有那群被关起来的兽人。
又一次,他们将针扎进他身体里,他平静的看着整整一升的镇定剂输入他体内,他们忌惮兽人的不稳定性,恨不得直接把所有的镇定剂全输入他体内,或者说直接让兽人这种物种直接消失,可是七十七号从来就没有兽人的野性和力量,他七岁的时候就被抓进来,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其实也不算暗无天日,七十七号想,他的房间的墙壁被凿了一个微不可提的洞,光从那小小的洞口钻进来,丁达尔效应让它形成一条完整的光线衔接在对面的墙壁,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这条光线的移动,然后再看它逐渐变弱,最后又消失,他就知道,黑夜来了,该睡觉了。
七十七号躺在白色的床上,扫描仪发着冰冷的蓝光,他被人用铁链绑起来,一群人站在他面前毫无顾忌的大声讨论:“这么多年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觉醒过兽人的力量。”
“体内几乎没有兽人突变的基因,甚至连人类的基因细胞都在不停的衰化。”
“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
七十七号躺在床上想,死了也挺好,虽然他也不知道死到底是什么。他有些偏执的发现,这些穿白大褂的人生怕他们兽人死掉。越是这些人惧怕的事情,他就越是期望它发生,要是他知道怎么死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傻傻的等待死来找上他。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七十七号没有等到他的死亡来找他。
大概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吧,七十七号面前出现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看上去十分慈祥,笑起来的模样很有生命力,他伸出手来,说:“七十七号是吧,你自由了。”
他被放了出来,连同被放出来的还有那群和他一样的兽人。七十七号置身在人类世界的大街上,大楼上悬挂的荧幕播放着那个刚见过的男人慷慨激昂的演讲:“兽人和人是平等的!我们要消除歧视!”
他无暇去倾听那个人的话,眼前车水马龙的城市已经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七十七号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吵,人这么多。
他被带到了一所学校,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妇女接待了他:“你好啊,。”她布满皱纹的五官极力地想要挤出一点和善的微笑,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四不像的表情,不过七十七号并不在意,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妇人口中的兽人小朋友说的就是自己。七十七号不过是遵从了那群白大褂的吩咐,穿过人类的城市,来到了这里。
直到这个妇人带着他进入了教室,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桌椅,还有一群拿目光打量他的人类,他才感觉到了慌乱。头一次,头一次七十七号的终点不是实验室,不是冷冰冰的仪器和白大褂们小声又肆无忌惮的议论。妇人温柔的介绍了他,并当场给他取了名字,七十七号。教室里的人带着和善的表情鼓掌欢迎他的到来,其实妇人也想给他取一个更可爱的名字,可是那群搞实验的告诉她,这个人只对这个称谓有反应。
这一切对他而言太陌生了,一群眼睛活着的人,那种眼神是在阳光下成长的人所独有的。
异类。
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体会到这个信号。他是个异类,一个与众不同的物种,一个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兽人。
他站在台上,先是双腿开始发抖,随后表情扭曲起来,他没有半分威胁力的獠牙伸出他嘴角,七十七号第一次像个兽人一样发出吼声,最后蹲在了地上,惶恐地抱住头,像惊弓之鸟。教室里那群人表情在一瞬间从和善转到恐慌,那受惊的眼神分明写着他是异类,是兽人。
七十七号被带到一个房间里,那一共有架张床,上面是床,下面是桌子,带他来的人嘱咐了两句:“这就是你的宿舍,你在这里待着,一会儿会有人来照顾你的。”
七十七号习惯了服从,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等待。
直到傍晚时分,才有一个黄色头发的人出现在寝室里,他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有些邋遢,脚上拖着一人字拖,看样子起码有三十岁。这个人好以整暇地打量了一眼七十七号。
“居然是最可爱的猫科兽人。”他眯着眼睛调侃,“你可要小心啊小可爱,这个学校变态多。”
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他的存在没有给他太大的冲击,这种感觉给了七十七号舒适的感受,一种莫名的亲切在心口蔓延,不同于教室里那群人,七十七号忍不住抬起头拿眼睛看他。
男人把手伸进T恤里抓了抓肚皮,露出了十分浓密的毛发,然后把桌子上的眼镜带上,凑近了观察他:“七十七号是吧,我从那群白大褂那儿听说你了,啧啧,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眼睛就跟死了一样。”他摸了摸七十七号的脑袋,“我叫舟灼,在这所学校待了五年了,初中部的,也是兽人,猴科的。因为长得像人,好歹蒙混过关没被抓走正常的长大了。”他撩起了T恤给七十七号看,身上的毛发很旺盛,看上去像件衣服笼罩在身上。
“既然成了室友,以后哥就罩着你。要是有人来欺负你,尽管跟哥说。”
七十七号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有些诧异地看他,张着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舟灼一愣,继而颇为悲哀的看了他一样,叹息道:“我忘了,你是人类实验的囚徒,怎么能明白我的话。”
七十七号依旧茫然无措的盯着他。
后来离开了这所学校,七十七号也忘不掉那个叫做舟灼的兽人咧着嘴对他说的话:“不过没关系,还有我呐。”
舟灼带七十七号去学校食堂吃饭,一路上不停的同他讲解:
“这是一所全能学校,分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大学部,研究生和博士。所有被判定安全的兽人都来到这所学校学习,比如你,还有我。当然,不只兽人,这里也有贵族出身的学生,也有平民。”
“你要记住,兽人永远没人类金贵,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不惹事。”他忽然又话锋一转,“但,如果有人招惹你,尽管去收拾他们,不要怕。”
两个人还没有到食堂,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舟灼懒散的眼神忽然一凛,嘴里发出了不文明的骂声:“妈的!”
他拉着七十七号迅速冲到食堂里,一眼就看到一群人类正围着一个狼头人身的兽人争吵,舟灼怒喝:“狼三,你在做什么。”
被唤做狼三的兽人露着獠牙,听到声音后猛然抬起头,看到舟灼后立马焉了:“舟哥。”
“我说过没有,”舟灼大步走过去,身材略显娇小的七十七号被拉着踉跄地走了过去,“不要和人类起冲突。”
狼三有无数话想说,可是最后都被舟灼的眼神压了下去,他只能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舟灼看向那群人类,他们正趾高气昂地环胸看着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七十七号感觉牵着自己的手微微有些用力过猛,疑惑地抬头去看舟灼,后者却冲着那群人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好久不见了,李爷,狼三他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这件事就放过他吧。”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叠钱来。
被称作李爷的人类拿着钱得意一笑:“看在舟孙子的份上,狼三的事我就不计较了。爷爷我也饿了,就不陪你们这群下贱物种聊了。”
一群人追随者李兄一起离开,有讥嘲的声音传来:“猴子就是猴子,一辈子只能给人□□。”
这时那群人里突然跑出来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她看着舟灼的眼里藏着什么情绪,似有无数话想说,最后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学生证给他:“拿这个带狼三去医务室看看吧,用我的身份证可以免费的。”
舟灼立在原地沉默了三秒钟,最后接过那张学生证,脸上浮起虚伪的笑容:“谢于大小姐恩赐,舟灼感激不尽。”
被唤做于大小姐的女孩子身体微微一僵,拿受伤的眼神瞪了一眼舟灼,最后咬着唇离开了。
狼三忍不住叫了一声“于姐”,最后伸出的狼爪还是收了回来,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
七十七号不怎么弄得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手被他捏的生疼,忍不住挣扎了几下,舟灼立马回过神来,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抱歉。”
这个时候的七十七号没有读懂这三个人之间涌动的情思,但多年以后,七十七号在拿枪指着安静坐在老年椅里不再年轻的老妇人时,却莫名的下不了手,他隐隐觉得,这个人对舟灼很重要,杀了她自己会后悔。
两个人把狼三带到了医务室,出示了于小姐的身份证,那个医生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这几个兽人,脸上分明写着怀疑二字,就差点没直接质问这身份证是不是偷的。
安置好这个叫做狼三的兽人以后,舟灼带着七十七号回食堂吃饭。正向就餐口走着,忽然有个人一边嘴里叫着“舟灼!”一边冲了过来,他回头看去,却见那人脚底一滑,手中的餐盘飞射而出,眼看就要砸在七十七号脑门上,舟灼迅速地把他拉开,并拿手护住了他的脸,关切地问他:“你没事吧。”
七十七号头一回同别人身体接触,头脑一片空白,被餐盘摔在地上的声音吓了一跳,看上去有些呆傻。
“那个,舟灼,你们没事吧……”那个人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二人面前。
舟灼抬头看向那人,露出了懒散的笑容:“木子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马虎,下次可要注意了。”
那个女孩子穿着学校的校服,眼神落在了七十七号的身上,忽然就发起亮来,简直恨不得把七十七号戳出一个洞来一般,七十七号从来没有被这样热切的眼神盯过,立马有些不知所措,她用欢快的调子问:“这位是?”
舟灼介绍道:“这是七十七号,我室友。”
木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地看向了七十七号,随后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啊,我叫木子,大学部的呦~。”
七十七号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如何作答,木子却冲过来揉了揉他的脸颊,发出悦耳的笑声:“七十七号你好可爱啊。”
就是因为这小小的举动,他微小的黑暗世界被这个女孩一下子打破,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冲了进来,裹挟着阳光,把他冰冷的身体狠狠的揉进了温暖里。
后来木子就开始经常来找七十七号,拉着他出去玩。木子和舟灼不一样,她是一个激情四溢的女孩,每天脸上都堆着笑容,她的快乐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七十七号,她成了舟灼外,七十七号第二个重要的人。
也是木子带着他一起学会了说话,传授他知识,让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可以说话的兽人。
在七十七号读了两年一年级,终于成功升级到了二年级的时候,舟灼带着一帮兽人朋友和木子给他庆祝,舟灼比谁都高兴:“我们家小子,终于开始像个人一样学习了。”
木子也很开心,似乎与有荣焉:“他学了两年都像个傻子一样,我差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着狠狠地拍了拍七十七号的肩膀,称赞到,“不错!”
舟灼拱手朝木子敬了一杯:“你教我家七十七号学说话,这恩情,我舟灼一辈子不会忘记!”
木子骂到:“我去你的!什么你家七十七号,是我家的。”
“行行行,是你家的。”他说道,忽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这样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木子本来高兴着,听到他这话,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给七十七号喂了一颗葡萄,七十七号乖巧的含进嘴里咀嚼。
“木子!我们家七十七号就交给你了!”舟灼忽然拿酒杯朝木子一敬。
木子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放你娘的一百个心吧!”
七十七号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氛围,他只感觉到了异样,却察觉不到更多。
不久之后,舟灼和狼三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木子对他说,两个人被学校安排去学习了,等他到了高年级,也会被安排出去。
“那你会被安排出去吗?”
“我?”木子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已经被安排过了。”
“哦,那我要好好学习,以后也被安排出去。”
“嗯,好好学习。”
舟灼不知是智商被打开了还是大器晚成,在一年时间里学完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内容,并迅速成为了高年级的前三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的风声终于传到了学校里。
有兽人组织了一个庞大的队伍,在进行反抗。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们由小团体变成了一个军队,声势浩大地盘踞在南方地区。
学校里的兽人被组织起来进行了一次检查,有的兽性觉醒了则被关起来,有的兽人被放了回去。轮到七十七号的时候,他们讨论道:
“这个似乎是实验室出来的,二十多年都没有觉醒。”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是听说最近他一年学完了义务教育的知识,现在是高一前三名。”
“而且,他以前和舟灼是一个寝室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把七十七号关进了牢房。
时隔三年,他又一次成了囚徒,还保存着七十七号的名字。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惶恐,因为牢狱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呆了约莫半个月以后,有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是木子,她走进来就狠狠地抱住了他。
七十七号有些发愣,用抱住他的女孩身体在不停的颤抖,他手轻轻抚摸她的背,问到:“木子?”
木子抱着他笑了笑,声音微微颤抖着落入他耳中:“没事了,我带你走。”
他又一次从黑暗里走出来,看着久违的阳光,七十七号眯了眯眼睛,拿手遮在了头顶。木子有些抱歉的看了他一眼:“答应了要保护好你,结果还让你遭受了这种事。”
七十七号明显的感受到了她的难过,拉着她的手微微摇头道:“没事。”
木子揉了揉他的脑袋,露出了微笑。
随后她带着他去了一家医院,在顶层的高级病房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七十七号见过她,舟灼叫她于大小姐。木子抓着他的手,用很认真很认真的声音对他说:“你记住,七十七号,是她救了你,以命相救的那种。”
“她为什么要救我?”
“她是你舟哥未过门的媳妇,是你的嫂嫂。”
七十七号重回校园生活,木子每天陪着他一起学习,她开始把一句话不停的挂在嘴边:“七十七号,你要好好学习,你一定要学有所成。”
他不明白木子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很听话的好好学习,很快就进了大学部,成了木子的直系学弟。
于小姐后来也出了院,继续回来上课。有传言说她为了一个男人拿自己的命逼迫她的父亲所以才受了伤,也有人说她是被兽人袭击,总之众说纷纭,难辨真伪。
七十七号回想起木子的话:“你被关进去以后。我没有办法,最后我只能去找于小姐。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去找了她的父亲,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最后才把你保了出来。”
七十七号点头,没说什么。
南部的战争越来越频繁,不停有消息传来,觉醒的兽人力量庞大,不是普通的人能够抵挡的。甚至隐隐有消息说,兽人就要胜利了,只属于人类的王朝即将覆灭。
消息传来以后,木子莫名的显得很开心,每天和七十七号说话都是活蹦乱跳的:“七十七号啊,我告诉你哦,虽然有的人类的确就像一群蠢蛋,但是有一句话说得不假。”
“什么?”
木子狡黠一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是木子没有高兴多久。疯狂的科学家们研究出了可以抑制兽人力量的抗生素,他们把抗生素涂在刀片上,子弹上,然后射进兽人的体内。一夕之间,兽人组织的军队溃散,人类的军队长驱直入。他们冲入阵营抓住那个违抗他们的兽人头领,兽人头领端正地坐在营帐正中央,用桀骜不驯的目光打量那群荷枪实弹的军人,他扯起一个慵懒的笑容:“我死了,但谋杀不会死。”
这个兽人头领被押往政府。
一个平静的没有太阳的星期一早晨,七十七号和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通过巨大的显示屏一起目睹了一场来自国家的审判,那个他曾经见过一面的面容和善的男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主席台上,他面色平静,似乎周围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一旁有一个穿着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男人,手里拿着审判宣词大声的朗诵:
“谋杀组织头领猴科兽人舟灼,在人类社会生活数十年,由国家养育长大,却不思感恩,心存反念。暗中组织兽人进行有机报复,并领导了一批兽人以谋杀为名号对和平发展进行阻碍,于一年前集结极端兽人分子向国家宣战。其所作所为,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判其,死刑!”
在这里,这个男人顿了顿,用威胁式的眼光扫向台下:“现在行刑!”
七十七号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中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军装,在听到审判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清清白白的天空没有阳光,没有给他镀上金色的背景,可是他还是像个英雄一样挺直了腰背,枪声划破苍穹留下绵长的余音,舟灼的太阳穴被贯穿,他跪在地上,腰背已经挺得直直的,脑袋却不受控制的垂了下来。
七十七号瞪圆了双眼看着这一幕。多年前他被关在实验室里的时候,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词眼,他并不觉得可怕。可是当舟灼死在他的面前,像折翼的鸟儿一样垂下头,生命的气息在他身上消失的时候,想到那个揉着他脑袋说“还有我呢”的男人从此一去不复返,他感到格外恐惧,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忽然一双柔软的手用力的抓住了他,他侧头,是木子,面色平静的安慰他:“别怕。”
七十七号忽然就镇定下来了。就在这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哀嚎声,舟灼的名字悲怆地从她口中叫出,随后传来了落地声。
是于小姐。
七十七号和木子手牵手看着一群人抬着于小姐匆匆离开现场,人声嘈杂,混乱不堪,舟灼的尸体还跪在主席台上,木子深深地看了一眼主席台上被一群黑衣人围住的面色慈祥的男子,然后拉着七十七号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一个叛贼的审判就此落幕,这场轰动社会的小规模战争终于结束。和平又一次降临这个世界,唯有木子和七十七号这群人,丢失了一个可亲的朋友。
日升日落,朝夕变化,一如既往。
木子也是一如既往地照顾着七十七号。变故来得太突然,七十七号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传来了木子被捕的消息,理由是她妄图行刺总统,那个面色和蔼的中年人,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你自由了”的中年人。
其实是有所征兆的,后来七十七号回想当年的细节,记起了某个中午,木子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很多意味不明的话: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这群人这么奋力的抗争,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平等,只是为了更有意义的活着。”
“其实,兽人死了还有人,人死了还有别的物种,更何况兽人之间也有斗争,人类之间还有斗争,这个世界就是在不停的斗,斗来斗去,谁赢了谁说了算。我既然输了,那便只是输了。我若赢了,那也只是赢了。也许这个地球上得物种们不断争斗,要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为了结果不停抗争的过程。”
木子捏了捏七十七号的脸颊,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前方:“但有的事,是必须做的。”
当他懵懂无知的时候,尚且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等他能够读懂的时候,他们却都不在了。
得知木子被抓以后,七十七号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他思考了半天,最后只能茫茫然的愣在那里,天空逐渐变得灰暗,阳光一寸一寸的脱离他身体,直到站得双腿酸软。
木子拖着受伤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坐在平时常坐的长椅上发呆。她似乎经历了一场残忍的争斗,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美丽的眼睛迸发出光亮的神采,她抓住了七十七号的手,哑着嗓子说:“幸好,见到了你最后一面。”
七十七号瞪圆了眼睛,来不及说话,他们面前就冒出来一群军人,个个荷枪实弹:“女人,放开那个兽人学生,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木子却视若无睹,满眼只装着一个七十七号:“七十七号,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们这群人这辈子被世道打败,活得有够窝囊,喜欢的人爱不得,受了欺负还不得,想得到的东西要不得,只有你幸运的抗下了这些东西,所以你要活下去,代表兽人,活下去。”
那群军人无视她的自说自话,消声的枪发出闷声,七十七号听到了子弹贯穿血肉的声音,然后整个空间归于沉寂,木子腿一软,脑袋靠在了七十七号耳边,她拼尽全力在他耳边说道:“东西……在……宿舍……他们……的罪行,上面……一清二楚……”
“保管好它。”
说完这句话以后,木子就像是完成使命一样闭上了眼睛,欣慰地离开了人世。
一片白光,木子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她拿着刀插在一个人类的尸体上,对那个二十多岁岁的受伤的青年说:“你是他们的头领?”
“是。”
“你可以收下我吗,我想要跟着你一起做事。”
“可你是个人类,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对抗人类?”
木子抬起头,十六岁的脸庞稍显稚嫩:“因为我母亲和我的弟弟是兽人,他们都被人类带走了。”她的话掷地有声,“我要把他们救出来。”
青年慵懒地笑了:“好,欢迎加入谋杀。”
那群军人冲过来,将木子的尸体扯开,用生硬的语气安慰他:“兽人朋友,你受惊了。这谋杀犯竟然逃了出来……”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七十七号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被尖锐的耳鸣充斥,一切的景象都瞬间扭曲,阿水纸上写的两个词不断的闪现在脑海里,折磨得他快要疯掉。军人留下话后就走了,只剩下七十七号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校园里,发出悲痛的低吼声,惊跑了树上飞鸟。
七回到宿舍后,他在被窝里看到了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大约有半本圣经那么厚,封面上还染着血。他想,这可能就是木子临死前托付给他的东西了。打开以后,七十七号立马认出了这是舟灼的笔记。
第一页,舟灼描写了一场相遇。
“那是一个犬科兽人,被打得浑身出了血,看上去快要没命了。但我还是鬼使神差的把他带了回来。兽人名字叫狼三,在他康复的那一瞬间,忽然爆发出难以抵挡的力量,那是兽人的力量。”
“狼三带着我去见了一个神奇的兽人,活在水里的啊鱼人,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他叫阿水,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兽人。”
他又翻开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人类都是骗子。”红色的字体显得有些杂乱,看得出来是带着很深的情绪写的。下一页,他写到,我要复仇。
七十七号盯着复仇两个字,微微有些出神,好像被这个词吸引了一样,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翻开了下一页。
“我震惊于人类的自私性,也惊讶于他们的无情。将兽人关起来做实验,用药剂遏制兽人的觉醒,失去能力的兽人被当做买卖品销售,成为那些贵族的奴仆,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谋杀成立了,只有三个兽人,但也足够了。”
“今天,我们救出了十个的兽人,他们都加入了谋杀,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为了救回自己的家人,有的只是单纯的憎恨人类。”
“一个新成员的加入,木子,大家似乎不是很喜欢她,毕竟她是人类。”
“无意间救了了一个大商贾,和我一样是猴科的,长得很像人类,甚至连体毛都很少,在人类世界如鱼得水的活着,他也加入了谋杀,为我们提供了根据地。”
“有这么多兽人加入了进来,我真开心。”
他翻开某一页,忽然愣了愣,那一页只有三个字——于卿雅。
在舟灼二十五岁的时候,他被一个人类姑娘救下,暴露了兽人的身份,被迫打了药剂,成为了于家的奴仆。可是他策反的计划没有停止,他埋伏在光明里,组织着黑暗中的谋划。
“虽然这个计划最后为了照顾那个傻小子而推迟了一年,但是我不后悔。不仅仅是七十七号,还有谋杀,我都不后悔。”
“所谓的兽人和人类平等,只是一个骗局。实验室里依旧关押着一群有威胁力的兽人,被放出来的所有兽人都被打了药剂。那个总统,他只是一个虚伪的政客。”
“现在,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七十七号放下了笔记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感觉自己就是被这潭黑水给禁锢了,像沼泽一样,杀死了某些活着的欲念。回想起舟灼死去的那个阴天,还有木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某种不可压制情绪快要从身体里爆发出来,他眼里心里脑海里都被两个词狠狠地包围——复仇。
他想到了那个狼头的兽人狼三,还想到了学校里那么多舟灼的兽人朋友,想到了笔记本上标注的兽人实验室的地理位置,还有现在兽人余孽的根据地。
最后他想起了木子的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七十七号忽然就沉住了气。
后来,那个幸运的逃过一劫的总统接见了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很慈祥:“你是七十七号,从二号实验室出来的兽人?”
他沉默地看着他。
总统耐着性子问:“你认识舟灼吧。”
“……”
“听说木子待你也很好。”
“……”
“他们两个,现在都被我处决了。”总统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七十七号。
七十七号抬起头,眼里没有情绪表露。总统眯了眯眼睛,他说:“我知道你在学校这么些年学习成绩很好,也没有违背校规。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交了舟灼和木子这两个朋友。”
他站起来,从对面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语重心长:“我知道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关,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已经派人去你的宿舍了,舟灼的笔记本——”他忽然一顿,手放在他肩膀上,声音低了下来,“在你这吧。”
七十七号瞪大了双眼。
“嘭——”
响彻云霄的一声枪响,七十七号的胸口被子弹贯穿,茫茫然跌落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舟灼。无力去改变这个世界,被种族歧视危害,最后只能被所谓的世道判决,赏一颗子弹。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深夜,随着电光的闪烁,没有盖头的坟塚在黑夜里显露出轮廓。忽然一只手从尸体群里挣扎着伸出来,一个人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像丧尸觉醒。
总统没有在七十七号的宿舍里找到舟灼的笔记本,死去的七十七号也没办法开口说出笔记本的下落,这件事让总统很是生气。所有的统治者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讨厌不可控制。
在总统没有找到那个日记本的那天,很多兽人被抓起来,以舟灼同谋者的身份被杀,尸体抛弃在了丢七十七号的同一个地方。
而幸存的兽人,越来越多的被迫打了药剂,被遏制了力量的兽人们遭受了更不公平的待遇。没了谋杀的存在,人类政府对兽人的歧视更加肆无忌惮。仿佛当初平等的口号只是一个笑话。
在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晚上,一个死而复生的青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那所学校,从他经常坐的长椅下的板砖里拿回了笔记本。然后按着笔记本上留下的信息,往南方谋杀的残部寻去。
一年后,这个青年以谋杀的名义又一次进入世人眼中。他在不知不觉间策反了许多学校的高学历兽人,甚至拐走了无数贵族家里的兽人奴仆。
他们在一个月之间连续攻占了五个兽人实验室并据为己有。
总统气得摔文件:“谋杀谋杀!又是谋杀!这群兽人到底有完没完!”
无数的人类军队带着先进的枪炮来宣战,可这群兽人像猴子一样四处乱窜,整齐规划的人类军队最后只是拿炮弹击灭了三个实验室,瘫痪了两个实验室,国家损失上十亿。对于这样的作战形式,谋杀美其名曰,游击战。
由于人类发明出了遏制兽人力量觉醒的药剂,并给所有兽人打了这个药剂,兽人力量被削弱,抗不过人类,也是因为有药剂的存在,所以总统格外乐观,他始终相信愚昧的兽人不可能超越人类。
在谋杀逐渐壮大并崛起的同时,越来越多的兽人加入了谋杀,而人类军队依旧把谋杀当做一个只知道杀来杀去的小孩子。正是这样的轻视态度,造成了人类溃不成军的败北。
谋杀的新一任首领,曾经在人类的实验室里被关押十几年,接受了各种各样的实验,被注射下无数种药剂。可是他死里逃生,还觉醒了兽人的力量——九命。
作为猫科兽人,他几乎是得到了无敌的能力,拥有九条命的他带领着兽人不要命的同人类斗争,并将自己的血液和细胞提供出来,研制出抵抗人类药剂的抗生剂。
在长达二十年的对抗后,人类终于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他们热血,团结,永远都杀不完。当人类对兽人的恐惧逐渐增强的时候,抵制药剂抗生剂被研制了出来。
这是一项颠覆性的发明,兽人和人类的对战从人类独占优势到兽人异军突起。
兽人的领域在不断扩大,被侵占的实验室越来越多的,无数的兽人被解放,被注射抗生剂获得力量,加入了这场兽人独立的战争。
人类欺骗的阴谋被揭穿,他们背后的恶心行为被曝光,战场上死的人类越来越多的,兽人的势力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谋杀的大军踏破了人类最坚固的首都。
昔日繁荣的校园被战火侵蚀,二十年前的景物都已经变化。一双穿军旅鞋的脚又一次踏上这片故土。
七十七号在沧海桑田的城市里找到了校园的长椅和判决台,它们一如既往地存在,却已经被荒废许久,曾经,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分别在这两个地方同他告别。
现在,他完成了这群人的梦想,回来了。
七十七号在于家的阁楼看到了那个年华逝去的女子,他还记着她,所以留了她一命。
“这把枪,留着防身。”他蹲下身,在她面前放了一把黑色的手枪,然后恭敬的退出阁楼,替她关好了门。
于家的所有人都得以幸免,七十七号居高临下的看着垂老的于家老爷:“你得感谢你生了个好女儿。”
至于那个总统,他被愤怒的兽人乱枪射死了。
故事似乎该就此结束了。
但还有一些题外话,是不得不说的。
兽人的国度建立的那一天,谋杀的头领七十七号站在主席台上,发表了和那个总统一模一样的言论:“人类和兽人是平等的,我们不能让兽人遭遇过的悲剧,让人类也在经历一次!因为我们也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那天,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击穿了头颅。是人类的幸存者,躲在远处的阁楼里做的。
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他们伟大的七十七号并没有就此倒下,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容不迫的指示手下抓住了那个作乱的人类,兽人眼中至高无上的神,在建国这一天,创下了不死的神话。
——兽人建国又二十年之后,人类和兽人和平的使者于卿雅于小姐去世。
同样年迈的七十七号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人类在这个世界已经屈指可数,无数的兽人后代被生育,被养大。同时有无数的人类被虐待,被屠杀。
七十七号被限制于王的宝座,每天忙于政事,网络上的言论里没有人类的影子。兽人与兽人之间相处和谐,先进的社会文明促进了兽人国度的发展,而人类却依旧如同中世纪的奴仆一样,或者卑躬屈膝的生活。
一切都被颠倒了,一切又都同以往是一样的。
七十七号在经历了第九次死亡以后,终于寿终正寝,他作为开国功臣,兽人领袖,以最高的葬礼规模下葬,无数的兽人前来朝拜,为了证明人兽平等的观念,无数的人类也盛装出席,他们灰白的脸庞和惨白的脸色完美的诠释了对七十七号逝世的哀悼。
新闻被刊载在网络和书刊上,评论下方是成串的“纪念七十七号”和“人兽平等”。
那些人类在参加了葬礼以后,回到了兽人的家园,恢复奴仆的身份,接受兽人的差遣。
也许在百年以后,会有一批像舟灼一样热血的人,会有木子一样真正打破种族隔膜的人,会有像七十七号一样被点化的人。
可是没有谁摆脱了世界的枷锁,所有人都是世道的囚徒。
七十七号是头一号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