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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哥哥, ...

  •   “二哥哥,纵是我有倾城容颜,却不及她低眉浅笑,我输了,输得彻底。”
      一场秋雨一场寒,寒透人心,帝都内,一城死寂。城门口,大红喜服下容颜绝美的女子眉头紧锁,脸上泪痕依稀可见,于正午时分随车驾远去。城门前赫然站立着一位身穿玄色衣袍的英俊男子,面露哀色。
      “是输了,我们都输了,不过黄粱一梦,确是刻骨铭心。”

      帝都三月,满城春意盎然,婺曦国举国同庆,庆贺九皇子韩萧即位。婺曦国王室在昭仁宫设宴,宴请群臣。席间笙歌燕舞,笑语不绝。
      “你不去看看吗,九皇子即位,是件喜事呀!”
      御花园中,树影婆飒,一男一女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与树影交织,凌乱不堪。
      “不必了,这个位子本是想为二哥哥准备的,既然他都不要了,我又何须再去在意坐在这个位子的人是谁!”女子声色凛冽,话语中满是怨气与不甘。
      “霜儿,这是何苦。争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倒不如……”
      “你倒真是看得透彻,夜南风,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句话!”
      是啊,夜南风有什么资格这么对她说呢?他曾是丞相夜殊之子,自幼锦衣玉食,夜殊也不对他有他过多期许,凡事只要他乐意便好。即使他无心仕途,只愿穿梭于烟花柳巷,夜殊也不责备,全然随他兴致。而她,虽贵为一国公主,有二哥哥韩澈的迁就,瑶妃的疼爱,却未得真正的自在洒脱。最是无情帝王家,宫中的尔虞我诈随处可见,纵然宫规森严,也抹不去人性丑恶一面的存在。
      人前,大家都敬她,对她低眉顺眼,人后便开始一传十传百地诋毁她的生母,说芜妃不洁,她并非皇家血脉,芜妃不过仗着一张妖媚容颜迷惑先皇才有了她的公主之位,她只是个卑贱无比的野丫头。
      瑶妃早已失宠多年,后宫的人对她多是挖苦讽刺,二皇子韩澈又讨不得先皇欢心,景仁宫实则与冷宫无异,住在景仁宫的她更显低人一等。宫外的人都说先皇宠她,亲自赐她封号无忧,金银无数,宫里的人却深知先皇自她入住景仁宫后从未来看望过她,逢年过节也只遣人随意送些贺礼,连句话都不曾叫人传过。
      五岁那年,婉嫔之女玉珍公主当面说她母妃的不是,她气不过与之发生争执,不慎将其推入水洼,湿了衣裙。婉嫔哭闹着找先皇理论,要先皇为她主持公道,先皇久久不语。瑶妃闻讯带二皇子赶来为她求情,先皇大怒,数落瑶妃管束不严,罚其抄写经书悔过,半月不得离开景仁宫。随后摆驾前往婉嫔住处探望玉珍公主,不曾正眼看她。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先皇,此后虽也见过几次,却散得匆忙,连请安的机会他都未给过她。在冰冷的皇宫,瑶妃和二皇子韩澈是她唯一的依靠,即便后来有了明羽的陪伴,她依旧觉得只有瑶妃和韩澈真心待她。有时她甚至会想明羽的出现是为了和她抢她的二哥哥。因为她见过最开心的二哥哥是在和明羽独处,明羽同他讲述宫外趣事时的二哥哥。那时,他的二哥哥会笑,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无拘束。那种笑不同于他给她的任何笑,那一刻,他的笑是那样的自在明朗!

      明德三年,景仁宫失火,大火烧毁了宫内大半建筑,她和明羽虽有幸逃离火海,明羽的脸却被火灼伤,面目全非。瑶妃因受了皇后之邀赶赴御花园赏菊免去一难,韩澈因要前往丞相府与丞相之子夜南风一同念书而避开了这场大火。待他们归来见到抱着明羽跌坐在地失声痛哭的她时,脸上是诧异、是心痛。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二哥哥推开她抱住明羽时那凛冽眼神中写满的怨恨,她知道,她的二哥哥不要她了,再不会陪她爬景仁宫最高的梧桐、喂玉池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芜溪鱼了。
      瑶妃喝令在场的人不得说出明羽容颜被毁之事,要众口一词地说毁容的人是她,是无忧公主韩霜。她望向瑶妃,眼中满是疑惑,此时的瑶妃再不如平日里温婉,反而显得肃穆,让人不寒而栗。
      那夜,明月高悬,散落的月光似一层薄纱笼罩着万物,一片凄凉。
      “霜儿,我早年曾和忘川谷君言真人提过欲让你拜入他门下的想法,他亦有意收你为徒,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瑶妃顿了顿,轻抚她的发梢,柔声在她耳畔说:“明羽的脸怕是好不了了,这些人本是冲你而来,那便算你欠了她。你走后,明羽将顶替你成为无忧公主。何况,皇宫对你来说却是凶险,若是离开了,就别再回来,外面的世界远比皇宫更值得留恋!”
      她哭了,泪如雨下。她好想问问二哥哥此刻如何,问问既然瑶妃和二哥哥都那么向往宫外的生活,为什么不想法子离开,要在这皇宫中做困兽之斗?
      灯火摇曳处,一只飞蛾向烛火,在沉沉睡意的驱使下,她闭上了眼。
      次日,齐将军早早便来接她,瑶妃将自己手中紧握得发红的小手交给齐将军,几番叮嘱后才肯让她上车,她却迟迟不见二哥哥的身影。她知道,他在怨她。她想:纵是别离苦,也好过整日似仇敌般一同度日。她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羽,该如何弥补对明羽的亏欠,或许离开,真的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吧!
      车驾缓行,卷帘处,却不见离人面。

      “公子可是韩五?”
      “嗯。”
      “那便随我来吧,我家主子早已等候多时了。”
      未央楼内,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小厮领着一位白衣公子从二楼长廊走向最偏的厢房,楼下男女老少皆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白衣公子。确是不染纤尘的气质,绝世的容颜,有人轻声议论:“此等容颜,若是生成女子,那便又是一个红颜祸水咯!”
      “哈哈,男子长成这样就不祸国殃民?”
      白衣公子对众人的目光不以为然,只一心随小厮前行。
      “哟,终于来了,可是叫我久等咯!”
      一进厢房,坐在上座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便起身迎她,虽是满面笑意,却叫人心生寒意。
      “霜儿,几年不见,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咯,长得当真倾国倾城、惊艳众生啊!”语毕,男子转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同伴,大笑道:“南风兄,你说我说的可对?”
      夜南风尴尬一笑,起身相迎。
      这几日,帝都上下皆知忘川谷的小弟子韩五拜访帝都,成二皇子韩澈门客。这本不稀奇,自古有能之士附权贵以求荣华者比比皆是,忘川谷又为天下名门,谷中弟子均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此举实属正常。奇的是这小弟子生得极英俊,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肤白似雪,却无半分病态;浑身散发着儒雅之气,俨然一副谦谦君子态。细看去,又如一位清秀至极,略带妖媚的美娇娥。武功自是不用多说,尤以剑法为最,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此次前来,却投奔众皇子中最无权势的二皇子韩澈。而他师兄穆聂在他入住二皇子的贤王府后第二日便进了西平君府,成了西平君秦翼的座上宾。不少好事之徒纷纷猜测这师兄弟二人的意图,甚至将此事搬上赌桌,下注买二皇子和西平君谁能夺得王位,仿佛只要有忘川门弟子相助,王位便唾手可得。
      不过也确是如此,她此次前来是为帮他争夺皇位。她原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入帝都,不会再与他相见。既然他怨他,那她便不再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就不用看他幽怨的眼神,紧锁的眉头,这样回想他来便只有他如冬日暖阳般温暖的笑容。
      都说天意弄人,又如何能让人舒心。她入忘川谷的第二年,瑶妃被指与齐将军有染,欲与齐将军谋反,先皇下令将其打入天牢。他与明羽也受了牵连,年幼如他,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齐将军满门忠烈,几代为将,为表忠心、不连累他人,自刎于朝堂前,以死明志。瑶妃入狱不久染上怪疾,未等平冤昭雪即病死狱中。后刑部尚书顾离找出证据证明这不过是场闹剧,被此事牵连的上百人才得免罪出狱。而她得知此事时,此事已被时间尘封许久,婺曦国百姓早已将此事淡忘。她不敢去想昔日有瑶妃庇护的他尚且过得屈辱,离了瑶妃的他是如何心酸度日。所辛消息传到忘川谷时,她已有小成,聪慧如她,君言真人心中大喜,常感叹她错生成了女子,若是男子,前途定不可限量。
      决定起身回帝都是在知晓此事的第二日,如此匆忙,只因此事是她的二哥哥欲请她相助夺位特意遣人来告知她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让淡泊名利的他有了这等雄心壮志,他只知道,他此时需要她,他还记得她,哪怕他只是想利用她。

      时光清浅,转眼半月已逝,贤王府大半人她都已见过,有的本就是景仁宫旧人,虽因身份不便与其太过亲昵,但心中还是充满久别重逢的欣喜,唯有一人她想见却又不敢见。
      正感慨,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还未等她回应来人已推门而入。
      一袭轻纱遮面,嫩绿色素雅长裙包裹着来人纤细的腰身,虽看不见她的面容,一双明眸却将楚楚可怜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她想:该来的终是来了!
      “明羽,这些年,你……你过得可好?”她的眼中满是愧疚。
      “公……不,应该是韩五公子,托你的福,过得自是很好。除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要随时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外,其他都好。”语气中夹杂一份嘲讽。她话音一落,整个屋子便陷入一寂静中,静的慎人。
      她低首,不敢看她的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希望她能先开口,哪怕是责备、是辱骂。或者,她走出这个房门,不再出现。等事成之后她便离开,再不扰她清净。
      “韩五公子,”她终打破沉默,轻笑道:“我又不曾怪你,何必如此!”
      她转身,语气变得严肃:“我希望你能真心助他,他若不能登上王位,无论王位最后花落谁家,他的下场都注定悲凉。这一次若是输了,那他便再无出头之日。”她忽然望向窗外,一抹黑影很快从窗外闪过,她继续她未完的话“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吧!”说罢,拂袖离去。
      自打出娘胎似乎就有许多的问题缠绕着她,她心中充满疑惑,每每一个的答案浮出水面,又会有一堆问题接踵而来。渐渐地,她不再去想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她也会告诉自己:浑浑噩噩其实也好,知道得越少,要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少。
      恍惚间,她又记起师兄穆聂几日前来找她时的情景。
      穆聂问她:“小五,对付秦翼,你有几分把握?”
      她不语,因为心知肚明,答案是毫无把握。若她助的是三皇子韩庄便十拿九稳,但三皇子与秦翼往来甚密,秦翼赢,皇位自会落入三皇子之手,毕竟秦翼不可能顶着众人的诽议称帝,相比,韩庄有勇无谋,扶持他以令诸侯更为明智。加之大皇子十年前夭折,先皇为安抚皇后将幼年丧母的三皇子交与他抚养,若三皇子安分,继位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他觉察她的心绪,“既不愿答,那我再问你,有什么非争不可的理由吗?
      她依旧沉默。是有,却不愿告知。
      “不说也罢,今日来找你本就不为此事,不过随口问问。”他说:“听闻你们准备在春围时动手,由明羽在先皇酒中下毒,再污蔑秦翼,以反叛之名将秦翼收押,随后在狱中杀了他,以免变故。”
      “你是如何得知?”终于,她开口。
      “是你二哥告诉我的。他缺个内应,想到你我同门便来拉拢我,许我事成之后护国大将军之位。我答应了,只是我需要你再允我一个条件,意下如何?”
      “好。”
      她答得干脆,他却平添一份失落,谩笑道:“如我所想。也罢,事成之后我自会来找你。”他正欲走,却又似记起什么,他再次走向她,咫尺间,他柔声说:“小五,不管你们是如何认识明羽的,都要提防她,她,不可信。”
      其实他还想说:“是他对不住明羽,是他间接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但出于私心,他欲言又止,慌忙离去。
      她不解,也不愿理会,若连明羽都不可信,那在这个世上她能信的人倒真是少,少得可怜、少得可笑。

      寒冬远去,春暖花开,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春围也终于到来。
      为彰显君主英明,先皇下令一切从简,仅西平君秦翼、无忧公主韩霜、二皇子韩澈、三皇子韩庄、婉嫔及婉嫔之女玉珍公主陪伴君侧侍候。韩五特封为御前侍卫,率二千士兵共护众人安全,六部尚书随后也特许一同前往。
      计划百密终有一疏,那个看似可笑的计划虽因先皇默许得以实施,但当先皇喝下毒酒确有一番痛苦的神色,就在他们指证秦翼时太医却说先皇无大碍,只是水土不服。众人错愕,不知如何是好准备直接刺杀秦翼时,无忧公主突然站出揭发二皇子密谋与忘川谷门人韩五造反之事。先皇故作惊态,三皇子韩庄见势先发制人,命士兵将二皇子连同他的党羽拿下。婉嫔附和韩庄,六部尚书虽有与二皇子私交甚好的,此时为求自保又如何肯站出来为其说清,只得附和要严惩逆贼。
      她望向她的二哥哥,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明羽,在面纱的遮掩下,他们都看不到明羽的神情,只从她波澜不惊的双中看透她的无情。
      最终,先皇下令将他们收押,不说如何处置,也无人敢问,春围因此结束。
      牢中潮湿,严冬虽已过去,春寒还在。入夜,更是寒得刺骨。
      她终于问他:“为何要争这皇位?”
      “为许一人安稳,为给一人自在。”他答。
      “那个人是明羽?”
      明知故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他抬头望向照进月光的窗口,轻叹:“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抱怨过什么,也从未期待过什么,只消安稳度日即可。但遇见她之后,我想离开牢笼过自在的生活,想带她一起去看她口中的宫外美景。第一次,我觉得人生并非只有满院宫柳梧桐、只有读不尽的诗书典籍、遵守不完的宫规束缚、躲不掉的尔虞我诈。我会想,待我成年,便向父皇要一座宫外别院,做一个闲散王爷,娶明羽为妻。若得父皇许可,便携妻儿走遍大好河山;父皇不许,那就请旨戍边,带上明羽,做一个逃兵,与明羽一起浪迹天涯。”
      不经意间,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她的目光扫过他,心中泛起丝丝凉意,泪水无声滑落在黑夜里。
      这是她在那场大火后第一次流泪。原来,有些事即使早就知晓,真要直面时还是会叫人心痛不已。
      “那我和瑶妃呢?”她打断他“你可想过你走后我和瑶妃该如何?”
      “如何?该会过得更好吧!”他的语气变得沉重,夹杂一丝嘲讽“霜儿,你知道吗,我并不是什么皇子,我不过是瑶妃当年为巩固宫中地位从宫外抱来的野孩子,是瑶妃在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她还叫我不要怨你,你没有错,错的是她。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是被父皇知道了,本想处死我们,若非你母亲求情,我们早已命丧黄泉。想来这也是为何城府至深的瑶妃肯抚养你成众矢之的的原因吧!”他轻描淡写,字字却如针般扎进了她的心头,扎得生疼。
      他从未把他当做哥哥,她信了那些谣言,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公主,所以她心安理得地爱慕他。未曾想原来他们不是兄妹竟不是因为她不是公主,而是因为他不是皇子。
      她不再说话,已是无话可说。她知道他定是难过极了,连明羽也背叛了他,哀莫大于心死,他当是生无可恋吧!

      明德十三年,三皇子韩庄与人夜晚泛舟湖上,不慎失足落水,亡,皇后悲痛欲绝,同年病逝,举国同哀。
      西平君秦翼受先皇邀请同往观星楼品尝姜国进贡的美酒玉食,以歌舞助兴。席间,无忧公主请旨抚琴,得先皇首肯奏《高山流水》,甚得先皇欢心。酒过三巡,先皇起身随西平君倚栏观星,再坐下痛饮时心疾发作,驾鹤西去,享年五十九岁。
      因死得突然,未曾立下遗嘱,皇位空悬。西平君提议辅佐九皇子韩明登基,众臣附议。韩明以守孝为由将登基大典推至三年后,西平君欲反对,护国大将军穆聂谏言此举能彰显九皇子孝心,所谓百善孝为先,对得民心极有利。经再三思索,秦翼终是同意。
      明德十六年,九皇子丧满即位,下旨为无忧公主与丞相之子赐婚,并昭告天下韩五本为女儿身,将其赐予护国大将军穆聂为婢。二皇子虽有罪,但终是先皇骨血,因此贬其贤王身份,另封卫王,不日前往封地平阳,未经传召终身不得再回帝都。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心中多了些许安宁,却又隐藏着太多不甘。在她心里,明羽不该存活于世,她,该死,凡是伤害她二哥哥的人都该死!
      “无忧公主叫我来带你们去刑房,这下可有你们受的了!”
      离开天牢的前一夜,狱卒突然前来传话。
      明羽,她心中一惊,她的二哥哥却依旧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仿佛看破红尘,径直随狱卒去了刑房,她也只好紧随其后,生怕她的二哥哥再被明羽所伤。
      “你们该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我才是?”
      终于还是见到了,明羽一改往日素雅,衣着华丽。
      “若不是为了说些什么,你也不会来此吧!”
      面对韩澈的波澜不惊,明羽显然有些不适,半晌才从嘴中吐出:“看样子这么多年相依为伴的情谊并不假,既是如此,为何猜不到我会如何,是我掩饰得太好还是这也是你的本意,韩澈?”
      “我也不知道。”他冷笑一声,“既然来了就把想说的都说清楚吧!”
      “嗯,是要说清楚的。”
      那天,明羽说了很多,解开了所有谜题,如当年景仁宫那场大火是她放的,毁容是个意外,她只是想烧死韩霜,取而代之;瑶妃与齐将军谋反的书信是秦翼给她的,要她放于瑶妃寝宫,再通知自己前来搜查;瑶妃并非病逝,是她在瑶妃的饭菜中下了毒。她们的计划失败自是不用多说。后来先皇邀秦翼前往观星楼也是她唆使,但她毒死的人却是先皇,而非秦翼。
      她还说,她是秦明羽,是西平君秦翼之女,当年她母亲因说了几句对芜妃不敬的话,惹得秦翼大怒,秦翼一气之下将她扔进了青楼。她替母亲求情便被一起扔了进去,那时芜妃已死,她母亲质问秦翼为何一个死人她也说不得,他却不语。骄傲如她母亲,如何受得这样的屈辱,当晚便放话说要火烧青楼,无人理会,她更怒得打翻烛台,引起大火,想逃却无路可走,被活活烧死。
      有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混混救了她,说本就孤苦无依,日后要一直拉着她的手保护她,她信了。后来他们遇到人贩子,使了小伎俩逃走,她却不慎跌落悬崖。他抓住她的手,还一直告诉她自己不会放手,最后不知为何终是放了手。
      她本以为自己会死的,但老天就是那么残忍,要她在人世受尽苦难,叫一个猎户救了她。
      起初,猎户和他的妻女都对他极好,如亲闺女一般。但人就是那么自私,遇到了事就巴不得快些把外人推出去挡灾,他们也不例外。债主催债,他们稍带人性地只把她卖入宫中而不是妓馆,拿那些钱去还清他们所欠的债务。
      她恨芜妃、恨那些弃过她、欺过她的人。后来在皇宫的御花园,她遇到了夜南风,夜南风待她极好,说她生的貌美,不该是这贫贱命,还说等她再长大些就娶她。本是童言无忌,她却当了真,盼望能早早长大,为他着上花嫁。只是老天再次愚弄了她,让她入景仁宫,自此再难与他相见。再擦肩时她容颜已毁,再配不上他。
      一年前在玉池旁,她问他可识明羽,他竟说不识。她伤心欲绝,暗下决心再不见他,安心享受无忧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殊荣。本来以为有了权势一生便再无忧愁,可当真如此时,她又发现她想要的不过只是悦己者一生相伴,琴瑟和谐。所以秦翼同她说有法子让她终生陪伴君侧时,她动了心。
      她说:“韩澈,我也不是有意负你,只是人各有志,你有你想要的权势,我也有此生所求。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来生若还能再见,欠你的我定加倍还你!”
      韩澈沉默半晌,还是莫名地问了这个他已经知晓答案却仍想再确认的问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一生一世一人心。”她答,没有半分迟疑。
      “是吗?”他走到布满灰尘、略带血迹的木桌前,倒一盏清茶,举杯。
      “以茶代酒,祝你得偿所愿!”一行清泪随粗茶一同被饮下。
      “你不恨我?”她未想他竟如此豁达。
      “有何可恨?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罢了!”
      明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已不知如何开口。韩霜亦被韩澈之举震惊,三人在一片静默中散去。

      无忧公主与夜南风大婚之日,许多人前来祝贺,无论假意、真心,总归笑脸盈盈。
      秦翼与九皇子同赴喜宴,二皇子请旨多留称想送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出嫁,九皇子应允;韩霜因是穆聂婢女,得穆聂特许一同前往。帝都百姓又忍不住调侃:“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阿,俊公子成了美娇娥,师兄弟成了主仆,不久就该是夫妻了吧!”
      本是一片喜庆之色,随着一群士兵的到来,气氛变得紧张。一时间,满座宾客惊起,四处逃窜,却被卫兵死死围住,不得离去。
      “秦翼,你要造反?”夜殊大怒。
      “哈哈哈哈,我还有退路吗?今日若不将你们一网打尽,他日免不了成你们的刀下亡魂吧!”秦翼大笑。“不过我要的只是他的命,其他人不必惊慌。”他将目光投向夜殊。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会意立马拔剑相向,其他将领士兵也相继出手,寡不敌众的他们很快被钳制住,成了秦翼的阶下囚。
      “夜殊,你还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吗,还要为你的私心毁了他们?”秦翼质问夜殊,眼中似蒙上了一层霜。见夜殊不语,继而说:“也罢,我来说也未尝不可。”
      原来,秦翼才该是真正的王位继承者,是夜殊和先皇设局才夺去了皇位,而芜妃之女韩霜其实是秦翼的女儿,当年秦翼被害,芜妃为救秦翼委身先皇,八月产下一女。秦翼之妻因未出阁与人苟合怀了身孕,不得已才下嫁当时身为阶下囚的秦翼。秦翼为芜妃守着这个国家的安宁,芜妃却在小公主两岁时溺水而亡,都说是失足,其实又有谁会真的相信,很多人猜想是皇后买通芜妃身侧的张公公将其推落水的。
      皇后与瑶妃、薛贵人同一天生产,皇后因用药物催产不能再生育,皇子也面临夭折之险。皇后为保其地位命人将薛贵人之子与自己的孩子掉包,不料薛贵人不愿,误杀薛贵人,后称其死于难产,皇后之子因得褚太医悉心照料健康长大。而薛贵人之子却在皇后得知自己的孩子无碍后死于皇后之手。
      当年芜妃实则产下龙凤胎,当时芜妃生产时先皇突然得知太后身体不适不得陪伴芜妃身侧,特命丞相守于产房外,后丞相将男童抱回家中,娶侯将军之女侯梦为妻,称奉子成婚,并为自己年少无知之举闭门思过半载,不问朝政。
      真相如此,众人得知后,心绪久久不能平复。秦翼本想杀死夜殊,但因夜南风求情故免其死罪,将其流放睦洲,后辞去官职远赴暝海,他说那是芜妃的故乡,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芜妃的存在。
      穆聂欲补偿明羽,想带她回忘川谷医治她的容颜。她也觉得累了,想寻一处归所,再不过问俗事,至于当年穆聂为何放手一事,她也不想再去追究。也明了“一生一世一人心”对她来说不过一场梦,真真假假都难再分辨,不如放下一切,只求一份安宁,便答应了穆聂。
      启程前,穆聂单独约见韩霜,他对她说,其实他的条件是想让她再陪他去看一次忘川谷的梦昙花开,只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合适,若是她哪日想回忘川谷再一同去遂了这个心愿吧!若她也觉累了,便也在忘川谷住个一生一世,与他一起研习谷中绝学,一同名垂青史,。
      韩澈亦找了明羽告别,那会儿明羽正在景仁宫的旧址前膜拜,韩澈还是忍不住问她现在是否愿随他同往平阳,虽然他早已有了答案。
      她说她此刻真的只想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她还说,韩澈,我不曾爱过你,但我在乎你!
      最终,韩澈与她相视一笑,笑得释然。

      闹剧终是结束了,皇位是否还该由九皇子来坐成了众大臣犯难的问题,当年是迫于秦翼淫威才未提出异议,如今秦翼已走,这又另当别论,众人眼中,韩澈还是二皇子,所以认为韩澈似乎更应继承皇位。
      韩霜自是也希望她的二哥哥成为九五之尊,所以她去找他,他却像无事人般只顾提笔描画丹青。他对她说:“我已经决定去封地了,穆聂是个不错的人,若是……”
      “二哥哥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她觉得没必要再隐瞒,或许他早已察觉。
      “霜儿,我只视你为妹妹。我骗不了自己,就像我不爱这江山一样,不爱便是不爱,你可明白?”
      他明白很多事即便不说她也都懂,只是要他亲口说出才肯甘心罢了!
      “不爱却要去争?二哥哥,你能为她勉强自己,就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
      她竟为了一个不可能的请求卑微至此,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吧!她想,暗自在心中苦笑。
      “霜儿”,他打断她,从未对她严厉的他终于大声喝道:“即便不是她,也不会是你!”
      如此决绝,不留余地。
      “好,既是如此,那我便也答应了姜国的提亲。如果不是你,那是谁又如何?”
      她说,却并非胡闹,她来只为见他最后一面。再过几日,他便要前往封地,从此天涯相隔,再难相见。九皇子即位,宴请群臣,她不去,不过是怕再见到他。对夜南风发火,也是因心中不快,想找人发泄,恰巧他来了,才将气全撒在他身上。除了他,怕是再无人能容她如此放肆了吧!

      尾声
      永安元年,忘川门弟子韩五答应了姜国提亲,为两国安宁以忘忧公主身份远嫁姜国。先皇韩萧感激不已,率群臣为其践行。
      卫王未赶上送行仪式,只站于成墙头目送,待车驾远去,方下城楼与随从一同前往封地平阳,手中紧握一面轻纱,一卷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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