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镜子里映着一张清瘦的脸:这张脸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和前天也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可能要算眼底的光——不知道为什么,眼底的光彩比眼周的细纹还难维护,一旦黯淡下去,就是滴多少眼药水、睡多少美容觉都没有用了。
眼霜、精华、乳液、面霜、妆前乳、粉底液、干粉、眉笔、眼线笔、睫毛膏、腮红、口红、散粉、香水。
一样样收拾齐整,已经是十一点半,吃brunch的好时光。
秋荔从冰箱里取出剩饭剩菜,浇一遍热水,倒掉,再浇一遍热水。冷饭冷菜被开水浸过两遍后散发出朴实而又迷人的甜香,再加上一丁点儿飘着红油的老干妈,就是一顿无上的美味。
时间是乘着滑板过去的——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手机闹铃就响了——三点二十五分是接校车的时间:校车一般总在三点半准时到达小区门口的绿化带,偶尔会晚点,但误差从来不超过五分钟。和秋荔一起接孩子的还有小区里其他孩子的妈妈,有印度人,也有白人,她们在热闹地聊着天。
秋荔一边用脚踢着路边的碎石子,一边翘首看着迟迟未出现的校车,并未参与妈妈们的聊天。她们的话题除了孩子之外就是小区里新售卖或者售出的房子,日复一日的聊,秋荔对此并无兴趣。秋荔没有参与她们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她的英文还远远不到自如聊天的地步,虽然她来美国已有很久:开始的时候嘉铭总想让她去上个社区大学,说是哪怕不为学位,就锻炼锻炼英文水平也好。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好不容易坚持了几个月就怀上了安朱,此后便顺水推舟——先是以待产为由,后是以照顾孩子为名——成了一位伟大的家庭主妇母亲。有了安朱之后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安朱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嘉铭便又继续劝她去读书,她便又怀上了贝拉。到了贝拉开始上学的年纪,嘉铭学会了认命,不再劝她去上学了:“你在家多看看美剧练练听力就好。”
三点三十八分,校车依然未出现。秋荔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开始有点失去耐心。美国的天瓦蓝瓦蓝,一丝云也没有。树笔直笔直地站着,连叶子都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的睫毛膏已经融化,随时会随着汗珠流到下眼睑上。
“安朱妈妈,你每天都打扮得这么漂亮。”旁边闲聊的印度妈妈不知怎么结束了一个话题,忽然和秋荔搭起话来。“是啊,看看我们,再看看你,简直是地下天上。”另一个印度妈妈接过话。秋荔看着这些虽然是素食却一个赛一个胖的印度妈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对她们笑笑,说了句谢谢。
“每天打扮得好看有什么用?还有人看你吗?”每次看到秋荔梳妆打扮,嘉铭都要冷嘲热讽一番——他觉得秋荔应该花更多时间在提升自己而不是梳妆打扮上,“又不是小姑娘了。”秋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梳妆打扮,但只有在梳妆打扮的时候才感觉自己仍然活着——但这些嘉铭都不懂,这些称赞她的印度妈妈们也不会懂。
“都是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嘉铭说。
一个嘉铭。擦掉。两个嘉铭。擦掉。三个嘉铭。擦掉。无数个嘉铭。擦不掉。
秋荔的眼里蒸腾起雾来,像阳光中突然洒下了一阵雨,在心头激荡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好在校车终于到了:安朱首先从校车上跳下来,把书包往秋荔手里一塞便往小区里疯跑起来;隔了好一会儿,贝拉才跟在其他小朋友后面慢吞吞地从校车上走下来,软绵绵地叫着妈咪扑到她的怀里。秋荔一手搂着贝拉,一手挂着安朱的书包,一边叫安朱不要跑太远,跑慢点。然而安朱溜的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秋荔也不再管他,只亲亲贝拉鼓鼓的脸颊,将她从怀里粘粘地拽出来,牵住她的小手往家走:“今天在学校过得开心吗?”“开心。”贝拉软绵绵地回答,“But I still miss you mommy.”秋荔俯下身又亲亲她:“噢,可是贝拉,你长大啦,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妈咪,去好远好远的地方的。”
“我不要去好远好远的地方。”贝拉说,“总有一天也不去好远好远的地方。”
美国算不算好远好远的地方。现在算不算总有一天。去哪里算不算离开。秋荔将贝拉在书桌前安顿好,一边做菜一边有点恍惚。她要做的晚饭并不复杂,可以说非常简单,这点也让嘉铭非常不满意。他不明白为什么秋荔既不能上进学习,也不能做个称职的家庭主妇,连把最基本的晚饭烧烧好都做不到。为此他批评过秋荔多次,多以争吵告终,最后也不过让秋荔勉强学会了红烧肉或排骨,味道还并不十分令人满意。秋荔将第三个青菜炒蘑菇端上桌时,门把手转动发出些微的声音,是嘉铭回来了。他把电脑包丢在沙发上,一边去书桌前摸正在涂鸦的贝拉的脸,一边转头问秋荔:“安朱呢?你是不是又把他放出去了?怎么也不管管他?”“你没看见我正在做饭吗?你自己儿子又不是不知道,谁能管得了他。”秋荔毫不示弱地回敬。“你看妈妈,当不好妈妈还顶嘴。”嘉铭对贝拉说,“还是我们贝拉乖,哥哥像妈妈一样又不乖又坏。”秋荔没听见嘉铭的话,她正忙着将鸡蛋敲碎打进汤里,却忽然听见安朱在门口嚎啕大哭,便放下手中的碗急忙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只见安朱玩得一身是汗,头发粘在脑门上,门还没来得及关,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才是笨蛋、坏人、丑八怪。”
秋荔立刻就明白一定是嘉铭又说安朱不好的话了,因为类似的桥段在家里常常上演。安朱像极了秋荔,这点是他的原罪。自从贝拉出世以后,嘉铭对安朱的反感随着他对贝拉的喜爱与日俱增。贝拉是个讨喜的女孩子,秋荔心底里也更爱贝拉一些,但每次看到嘉铭对安朱的态度不好,总记着是因为自己不受嘉铭喜爱的缘故,便也不由自主地要生气。然而次数多了也渐麻木,于是她继续回到炉子边将鸡蛋搅碎,一边大声说:“安朱,你别哭了,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以后不准放学就去小朋友家玩了。”安朱听了哭得崩溃,说,我就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人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