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半江笑

1、团圆

　　坐在房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安好有点吃惊，她未曾想到在这个南方小城还能再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

　　安好的家乡在临城，一个南方的小镇，气候宜人，夏天的温度高，但三天两头就会有一场大雨，给人带来凉爽；秋天不见寂寥，落叶的树是少有的，冬天也甚少见到雪，尤其过年那几天，在安好的记忆里，春节的样子总是晴空万里。

　　于是很久很久以后，有问她：“你对你家乡的印象是什么？”
　　她笑：“再也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可惜我不再想回去。

　　南方的冬天空气是湿漉漉的，掉落的雪都是一粒粒凝固的雨，鹅毛大雪在那里从来只是个传说。

　　距离上一次见到雪已经十年了。

　　院子里有小朋友在欢呼，笑闹，一团团的雪被拾起，又扔了出去。

　　伴随着满天的烟花，与璀璨的灯火。

　　那是这座小城禁烟花前的最后一年。

　　今年的烟花似乎格外的热烈，也许是人们有什么预感吧。

　　那是最后一次在鞭炮与烟花声中睡着于醒来的除夕与春节。

　　可惜姑姑感受不到了。

　　今年是第一个没有姑姑在的春节，以后也将永永远远如此，不过缺席的人应该会越来越多。安好心想。

　　还有两个堂哥也没回家过年，说是工作忙。

　　嗯，姑姑过世的时候他们也这么说的。

　　大人们表示理解。
　　————————

　　“姐，吃饭了”。

　　“来啦。”安好轻快地应着，将所有的悲伤都掩盖起来。

　　大年三十的晚上，程家一大子如往年一样，汇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圆饭。

　　人声喧嚣中，伴随着烟雾缭绕，几个长辈熟练地吞云吐雾。

　　安好突然出声，语气带着笑意：“别抽了，吸烟有害健康。”
　　少女的话引发一阵笑声。

　　“哟，咱们好好懂事了，也知道劝我们别抽烟了。”

　　她婶婶们也趁机劝：“是啊是啊，这烟确实得赶紧戒了。”

　　他爸爸在一旁熟练的打圆场：“大过年的，戒烟也要过了年再说嘛！”
　　“是啊是啊，而且年纪大了，难戒啊！”
　　“烟确实难戒，肺癌什么的也容易得。”刚刚面带笑意的少女不见了，语气严肃，丝毫不给台阶下。

　　“诶，这孩子，大过年的瞎说什么呢！”

　　“就是就是，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旁边也有人帮着安好说话，可她没领情，说了声吃饱了便放下没吃几口的碗跑了出去。

　　她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屋子里热闹的声音传出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大人就是这样，小孩子的话谁在乎呢，小孩子不懂事发脾气，大人计较什么呢，随他去吧。

　　哦，她姑姑去世跟肺癌有关，好像还有什么别的病因，可她知道的只这么点，这是家里的禁忌，对小孩子才有的，不准问，大人们提的时候也很隐晦，生怕有人知道似的。

　　她不知道是中国的长辈都这样，还是她家比较特殊。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悲伤不再汹涌。

　　生命可真是脆弱，任何一种意外都可以让它消失，安好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没想过她会这么早经历它。

　　可为什会是姑姑，明明姑姑她不抽烟也不喝酒，作息规律，而临城的环境绝对算不上差。

　　得不到答案的少女绞尽脑汁也只是想到了二手烟。
　　可惜她还是不够勇敢，甚至没有勇气笃定她比他们更为姑姑的死难过。
　　她姑姑是程家最小的女儿，排名第五，上头四个哥哥，因临城的方言中表示最小的词与满同音，满又有圆满的意思，所以姑姑就叫程满。
　　奶奶曾经告诉她，如果临城有个人的名字带个满字，那她多半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事实也如此，姑姑说她小时候最讨厌她的名字，因为小学时她至少有五个叫程满的同学，男女都有。程在临城是大姓。

　　她奶奶出来了:“好好啊，进去吧!外头冷，啊！”

　　“奶奶，我想姑姑了。”

　　“嗯。”奶奶沉默了。

　　她看着奶奶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掩盖不住的憔悴和苍老，不忍心再说下去。
　　“奶奶，咱们进去吧。”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诶，咱们进去。”

　　晚上十二点，她给在小城另一边的黄子程发祝福短信：“新年快乐!”

　　黄子程立刻就回复了:“快乐快乐。”

　　安好忽地眼泪就掉下来了，从前她得到的回复都是:“同乐同乐！”
　　从她第一次过年给他发祝福开始。

　　黄子程，她的表哥，她姑姑唯一的孩子。
　　比她只大一个月。

　　2018年，她失去了最亲近的长辈，而黄子程没有了妈妈。

　　今年，是他们认识第十七年。

　　她许新年愿望：希望黄子程永远幸福，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希望姑姑还有来生。

　　还有个愿望，她想许:“希望永远不再经历分离。”

　　可怎么可能呢，光是即将来临的高考，就足以把她和一群分离在天南地北。

　　于是她许:“希望大家能够团圆的日子多一些。”

　　哦，活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