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鱼之殇 ...
-
1.鱼
我是池塘里的一尾鱼,拥有流线的身躯,摇拽的宽尾,薄而□□的鳍,以及一身银色里透着浅红的鳞片。
我的世界是一方湖塘,湖塘外是连绵的绿荫和遥远的山冈。对于我来说,除了偶尔地跳出张望外,游来游去就是一尾鱼的全部。
尤其每逢夕阳残辉遍染天际,只要尾端用力,我就能跳出水面,银色的鳞片会沾满金黄,化作水纹间最闪亮的珠光,那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我并不与同类亲近,总觉得自己和它们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他们也觉得我没趣,于是大伙儿各自耍着各自的,池塘里也算和气。
感觉饿了就吃些水里浮游的水藻,无聊了就跃出水面拍击出大朵水花,困了就沉至水底温暖的泥里安眠……一尾鱼的生活安宁且平静。有时我也会瞧见,一些同类游着游着就翻过身去,慢慢浮到水面上,然后一团小小的光点就会从它身上脱落,悠悠地沉入塘泥里去。
其实每过一年,湖塘里的鱼群都有所变化,或增或减,年年少些,也年年有新面孔。唯有我一个,游过季节变幻,水位起伏,从不起任何变化。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事实上,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为什么”,只是依凭本能,春夏游来游去,秋冬安静的在湖泥里沉睡。
我就这样过了无数因为没有悲喜就没有了感悟的日子。
也不知又是多少年月后的某一天,水塘里长出了藕。再后来,藕又伸出了细长的嫩枝。某个夏天的清晨,嫩枝上挂了一个白嫩的花骨朵。
我的水塘里出现了不一样的生物,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它的花枝只会微微摇曳,不会游泳,不能嬉戏,可是我莫名的很着迷——那个美丽的东西是我此生从没见过的,有着最干净的白色,比我的鳞片还晶莹。
于是我每天围着这花骨朵转来转去,只要看着它,心里就万分舒爽。
后来其他的藕伸出的花朵开出或粉或红或白的花盘,已然布满了池塘。可这第一个抽出的花骨朵依然没有开放。
随后这个夏天过去了,其他的莲花开始凋零。看着满塘萧瑟,我第一次感到湖水冰凉入骨。
多年后我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失望。
秋季,湖里的一切都急速的走向衰亡。可是那白色的花苞却依旧一成不变地立在那里,在秋风里,和它那在同一个藕上长出的莲叶一起招展着独一无二的风姿。
我依旧每天围着它转来转去,整个冬天都没有睡去。冬季里,晶莹雪花下的淡白骨朵,被翠绿的莲叶衬托得如斯纯美,看得我心醉神迷。
又一年的春天到了,当湖边的春草一夜嫩起来的时候,几乎被冻在冰里的莲叶抖开了身上的冰屑,我也终于撞破了薄冰,看见了它,也撞见了命运。
我第一眼就瞧见那支比雪还白的莲骨朵缓缓打开了。
她比冰雪还洁白晶莹,比月光还明澈幽静,比供给我生命的水更纯净温润……这远远大过我几倍的莲花,大约就从它开放的那瞬间起,占据了我此后的全部生命。
2.莲
莲花开放以后,只在隆冬里才合拢,三个季节里日夜地吸取日月精华。也没过多少个年月,花就凝聚出了精魄,越发地灵气逼人。我早已不惧怕寒冷,也不惧怕饥饿,它已然成为我生活的全部。除了绕着花旋转,或者偶尔一跃的亲近,我不再注意其他。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叫沦陷。
直到又许多年月后的某天傍晚,我瞧见莲叶上水珠滚动,折射着夕阳的余晖,然后那碧绿盘一抖,竟坐起一个人来。
我知人是何样的。山精水怪们无论怎么修行,最终成型的精魂都是人样。可我这许多年也只瞧见人样精魂经过湖塘,他还是我第一个见着的湖塘中修出人型的精怪呢。
只见那莲叶凝成的魂体乳白晶莹又淡又薄,隐约得见一身翠绿长衫,长发尾端垂入湖塘,青丝万缕缭绕着缠在他身上。
莲叶缓慢站起,只盯着白莲,然后探出右手。
细瘦的手指伸去,轻触了一下莲花瓣,然后他那清俊的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晶莹的笑来。
白莲也柔柔地一抖,与他手指摩挲着,仿佛温柔地打着招呼。夕阳在白莲的花瓣上镀上淡粉,羞涩温婉。
那一刻,我感到浑身痛楚难耐,脑子里的思绪全乱了。
我像石头一样坠入水底,钻进泥里,尾巴克制不住地使劲拍打着湖底,搅起浑浊一片……我隐约明了这叫难过,可难过里还夹杂了愤怒,愤怒里还带着酸苦,百般滋味不可言述。
后来我知道了,这种复杂的感觉,叫嫉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依旧在莲和莲叶下打转。
白莲也凝了魂魄,可却没有显过人型。只那莲叶常常在夕阳西落的时刻,现了人样,坐在自己本体上,频频轻触着白莲,或一句不说枯坐一夜,或呢喃些什么听不清的话。
我知道,他们没有一个注意过我。
鱼是没有心的,所以我没有过心痛。
我只是学懂了寂寞。
寂寞的时候,温柔的水就似乎伤害了我的身体。从鳍到尾,从眼睛到下腹,被生生剥皮的痛楚难耐。
又是好多好多年过去了,年头多得湖塘边的森林越来越少,久得遥远的山冈也平坦了下去。
一日,我听见,莲叶开口对白莲说:
我爱你,你爱我么?
白莲没有回应,只低了头,微风吹过,花枝左右摇摆着。
莲叶沉默了。
那天晚上,莲叶已然凝练得清晰的人样缓缓消失在了空气里,再无痕迹。
唯有我看见了。
那天的那刻,莲叶那里有一颗翠绿的精魄沉入了水里。摇摇晃晃的,在我的尾随下,没入了泥土。
湖塘那下面,是轮回的地府。
第二天,原本翠绿的莲叶泛了黄,几天后就焦枯萎缩,最后和它的精魄一起消失了。
自此,白莲开始过着没有了莲叶的日子。
我时常在月夜里听见莲花里发出细细的声音,犹如一声声叹息。
其实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但是对于白莲来说,她又怎么可能去注意一尾围着她转的鱼呢?
早已明悟,我在白莲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3.别
一年又一年过去,森林慢慢被人类砍光,湖塘变小了一圈,房屋远远近近地建起,每逢夏季,开始有小孩子下到塘里摸藕。
山精水怪虽然像人,却实在见不得人,所以我与白莲开始习惯在人前隐藏自己。
可是某天,一个小小的还揪着抓髻的童子,一眼就看破了白莲的障眼法,鱼一样凫到她身边,脸上挂着童稚的笑,轻轻地碰触着白莲的花盘。模样竟神似那个多年前,总在月夜下安然静坐,对莲微笑的绿衣男子。
我只见白莲柔柔地一抖,花瓣在童子的手掌下摩挲着,随后一个人样就慢慢地从花盘里脱了出来……
轻衣如雪,白发飘逸,淡雅绝尘。
白莲眉眼里带着笑,俯身抱了童子,只一纵就将他送上了岸边。
我远远看着他们喁喁细语,时光仿佛倒转回那叶莲相伴的日夜。夏日竟如隆冬,让我没有温度的身体,一点点地感觉到了水的寒冷。
从那日起,白莲总是凝成人样,每天等待着童子到来,然后陪他玩耍说话,对那孩子从不吝啬笑容和话语,更没一分注意力分散在旁的身上。
她一直隐着身形,毕竟精怪的姿容万不能叫俗人撞破,也许这世上也只有那童子虽是凡人却无需任何法力就看得见她……看得见她晶莹如玉的肌肤,秾纤合度的身段,笑起时犹如白莲绽开的清雅秀丽。
我只能远远地转着,一边收藏着白莲的每一朵笑颜,一边嫉恨自己不是那童子。
一日,她和他在湖畔戏耍。白莲温柔的微笑诱使我昏昏然凑上前,竟不慎被那童子捉了去。
第一次被人的手掌碰触,那温度烫得我几乎无法忍耐。
这鱼是银色的呢,好漂亮啊,他欢笑着说。
童子明澈剔透的眼底透着丝丝的夏意,我望向那双眼,分明瞧见,他翠绿的精魄俨然是当年莲叶的模样。
周身越发痛得厉害,我疯狂地挣扎起来。
这时白莲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温柔地劝阻:溪真,鱼离了水是不能活的,不要杀生。
他果然是莲叶……
被莲放在水里的我知道了绝望。
鱼离了水是不能活的,没有心的鱼是不能接触温暖的,而且只要那个翠绿的魂魄还在,我便永生永世不入她的眼,不能活在她的世界里。
似乎哪里破裂了吧……尾鳍带起的水纹豁过鳞片,鱼唇开启吞吐的湖水冰冻在我的体内,供给我三千年生命的湖塘水突然让我那么的痛……
后来,我也从湖塘里消失了,像莲叶的消失一样。
一个银里透着微粉的精魄旋转着堕入塘里的泥,几串小小的气泡,从那里升起到水面上。
那时,莲和溪真正在艳阳下听着蝉鸣。
4.于戏莲
我本是国师之子,姓于名戏莲。
娘亲怀我时恰逢与爹归乡探亲,途经一处湖塘。夏日炎热,她持了块帕子去沾水解暑,却不慎落水受惊,当夜就在湖畔生了我。
晨光熹微之时,皱猴般的我也入了爹爹怀里。
他正想起个于平于安之类的名唤我,忽听湖上采莲女歌声婉转悠扬,正是一曲汉乐府《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我爹屈指一算,拍板起了个戏莲的怪名于我,自此便有了国师府鲜有人知的大公子,于戏莲。
我自小比寻常孩童聪慧,学话走路都极早。两岁多时就摇头晃脑似懂非懂地背诵诗经,颇令娘亲宽慰,爹爹皱眉。
也不知为何,爹总对我皱眉,还爱问些莫名的问题。
譬如最常问我的:昨夜可有做梦?
我并非夜夜有梦,可是一旦得梦,必然稀奇古怪。我爹总要详详细细地盘问清楚,半点不许我胡诌敷衍。有时他还会带些画卷给我,让我辨认是否在梦里瞧见。
那画上或是宫殿楼宇,或是人物工笔,多半就是我所见。
我曾问爹为何想知我的梦,他却总是摇头叹息眉头深锁闭口不语,更自我八岁起严禁我踏出府门半步。
渐渐的,外人不知国师除一子一女外尚有一位大公子,就连府里下人都忘了有我。
爹教我识文断字,教我书画诗词,独独不许我出门玩耍见人,还叫我吃住在南书阁,八岁起日日抄佛经三百页。
我只能偷闲扒在窗口看外面……看弟妹们春放纸鸢夏捉知了,日日顽皮。
我也怨过,闹过,甚至十岁时放了一把火,烧了囚禁我的书阁,几乎葬身火海。幸得一场瓢泼大雨灭了我的火,方才活到今日。
大雨之下,我爹跪在书阁的灰烬上哭着求我,求我万万莫要出门,求我守在书阁吃斋念佛。
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书上礼教我都懂,却不曾学过亲人为何如此对我。
十四岁的一夜,我做了个古怪的梦。那梦太特别,醒后让我再也睡不下,卧立不安,只想找爹爹解梦。
其时月在中天,万籁俱静,看守我的小厮睡得极死。我蹑手蹑脚出了书阁,一路竟没遇上旁人,顺风顺水寻到了爹娘卧房。
房内一灯如豆,爹娘剪影成双,映在窗纸上。
我欲上前唤门,却听见娘亲软糯的江南话:戏莲都十四岁了,你难道真要关他一辈子?他可是你亲生儿子啊。
爹未语先叹息,许久,语气沧桑地应道:我何曾想关他一辈子,人说母子连心,难道父子就不连心?可他那是什么来历?千年鱼精转世啊!
我呆呆听着,一阵晕眩,仿佛漫天繁星都到了眼前。
我爹又道:他灵力仍在,每梦预言之事必中。我虽为国师毕竟是人子,想迎合圣上,自然离不开他。你也知,我若不努力,那个江南来的青衣妖道就要把我害死了。
我越听越气苦,原来自己不过是爹的工具,窥视未来草拟预言的镜子……这,就是真相。
我默默后退,远离那原本让我觉得温馨的窗子,踉跄着回了书阁。
第二日,我没与爹爹提起那个梦。
即使我梦见了血腥之夜,绿衫翩翩模样清俊的男人指挥着军队冲入我家,刀光剑影下导演了于府满门的灭亡……
我也没和他说起半个字。
5.江南
我忘不了,是自己害死了爹娘弟妹,害死了于府上下八十六口。
那个我梦过的夜晚成真了。拼死逃到书阁的爹,拔了刺在他背上的剑,在照看我的小厮脸上劈了两下,然后把我推入书阁地窖,又扔下一把匕首。
地窖很小,摔下去很痛,爹却从上面唤我。我抬头时,他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
爹说:我儿听话,莫要出声,里面有水有吃的,吃光了才能出来。以后拿了银两去江南吧……天大地大,莫要报仇……
他的泪水那么烫,烙在脸上,几乎穿透了我的心。
等我从地窖里爬出来,于府已是一片灰烬,只剩苦力在劳作。我问了人,他们说这里要起一座新的国师府。
新国师叫溪真上人。
我远远瞧见他一眼,绿衫翩翩模样清俊,却是满手血腥……
此后,我听话地去了江南,寻到母亲说过的,我出生的那个湖畔,建了一座草庐。
湖塘不小,水很清澈,满塘莲花。
每逢夏季,湖面上就传来婉转悠扬的歌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可是爹啊,你烙在戏莲心上的泪是那么的烫,烫得儿夜不能寐,恨满胸臆。
我把溪真那个狗贼画在地上,狠得急了就用爹给的匕首刮他,刮乱了再画,直到恨意稍减才睡得安稳。
这样一日日一夜夜,竟无梦得做。
一夜我好容易睡下,忽有所感,爬起向外张望。只见满月里有黑影晃过,一道莹光从天而降,忽忽儿落入湖中。我奔出门去。
门外湖塘月色正好,一株无根白莲倚在岸边,那花瓣比冰雪还洁白晶莹,比月光还明澈幽静,如梦似幻。
在我的记忆里浮出了一尾鱼。
那是一尾身体柔软,宽尾游拽,鳍呈透明,一身鳞片银里透粉的,美丽的鱼。
我明了了为何非白衣不穿,为何最爱画莲,为何爹要说我鱼精转世……
三千五百年的故事流过心底,如湖塘水般清澈温润,洗净了今生的仇怨,也还我这朵白莲。
我如痴如醉,跪在它旁边。泪水滚落在它花瓣上,映着月光,晨露般剔透晶莹。
我照看着白莲,小心翼翼呵护她,生怕被人瞧见。
直到夏末时分,她醒了。月光里,莲花瓣微颤,花盘绽放到最大,然后她就慢慢自花上坐起。
轻衣如雪,白发飘逸,亦如当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可认得我?我想着竟胆怯了。半晌,白莲先开口了。
她问我:溪真么?
她说,你长大了。
她说,我不该成仙,不该离开你。
她说,到了天上我就悔了,一直想你,只忍了半个月,就逃了下来。
她最后抱着我哭道:溪真,我爱你,对不起。
我很痛,痛得浑身从头到脚,从眼睛到心脏,都痛楚难耐。
可是我的手依旧抬起,回抱住她。我听见我在说话。我说:我也爱你,我无怨无悔。
6.如愿
白莲很单纯。她在湖里修了三千五百年,化形后也只见过溪真一个凡人。不像我,不止长她五百岁,还在尘世活了十五年。她只识得爱,我却爱恨情仇都埋在心口。
更何况,她还认错了人。
有心算无心,她又不瞒我,我很快什么都知道了。
那溪真果真是莲叶,十岁时方才忆起前世。
却逢白莲功德圆满,百花仙子亲自接引,移入天池。溪真狗贼想要留她,却求不动百花仙子。纵使白莲情根早种,也被三千五百年岁月磨得心境淡漠,何况溪真当时只是个十岁童子,加上百花仙子从旁规劝,竟不顾他苦诉爱意,依旧脚踏祥云升仙去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用半个月的时间领悟爱情,溪真用了十五年修了魔道,也害了我全家八十六口。
我问白莲:如果天兵天将来捉你,是否会再离我而去?
她笑:不会,宁愿灰飞湮灭,也不会。
我环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肩窝,任自己一头乌丝缠上她的白发:我爱你,不论前生今世。我爱你,所以进入轮回,只为有一双手,可以这样摸到你。
白莲的手按在我的脑后,把我抱得那样紧。只可惜,我永生永世不入她的眼,不能活在她的世界里。
她认错了人,我将错就错,十天里享尽了似水柔情,偿尽了前世祈求。
十天后,我对她说:我想见一个人,你要帮我。
毕竟是入了仙籍,她不再是当年只会些许小技的莲花妖。她只抱了我,顿一顿脚,就缩地成寸,一日千里,须臾,就到了京城。
这儿是真正的人间,人声鼎沸,热闹喜庆。
白莲极不习惯,几度欲扯我回家,回她以为的家。我却不愿,硬拉着她,沿着当日我离开京城的路,寻到了我真正的家。
偌大的府邸,楼宇轩昂,“国师府”三字,恍如当年模样。
我牵了她的手,大步迈入门去。一众虾兵蟹将意欲拦我,尽皆被白莲打发了。直到,我见到那个男人。
溪真,我恨之入骨的莲叶。
他长长的发披散着,青丝万缕缭绕着缠在他身上,翠绿色的长袍,高高的额冠,宝象端庄,却在看见我们的时候怔在当场。
年近三十的他看着莲,许久,目光如同儿时湖畔嬉戏那般依恋温柔。
他说:莲,我终于又见着你了。
白莲愣了,端详着他的脸。我感到她握我的手在颤抖。
我想哭,又想笑,只觉得心里的鱼和着痛苦的泪水一起翻滚。
我松开白莲的手,对溪真说:她不爱你,她爱的人是我。
趁着白莲迷茫,溪真愕然的时候,我摸出了爹给的匕首冲了过去。
国师府的护卫向我扑来,我全不理。只要能把这匕首送入溪真的心窝,我宁愿被他们砍死。我却没想到,护卫们竟被白莲做法震开。
傻白莲呵,你直到这个时候还信我……
我终于如愿以偿。
松开深深刺入溪真胸膛的匕首,我滴下泪来。
爹,儿没听您的话,还是报仇了。
溪真滑坐在地上,一手握着穿心的匕首,一手却抬起来指向白莲:莲,我陪伴你三千年,即使不爱我,也别忘了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莲,最后垂下头,看着自己白衣胸前溅上的血水,竟有些恍惚。
白莲应声挪步向前,蹲下把手给溪真握紧,忽然转头看我:你骗我,你不是他!
白衣脏了,就像知晓真相后白莲的目光一样。脏了,就是脏了。
我只笑不答,看着那男人在莲的怀里合上了眼,唇角的笑也凝固了,看他的头轻轻歪倒。
不论如何,我如愿以偿。
7.终
我被兵士按在地上,脸蹭得生痛。可是我很想再看着白莲。看她,那自从自己生命里存在她以来我所做的事——三千五百年,一生只看她。
她坐在那里,抱着溪真没有动。人们知道她不是人,所有人都避开她。一片空地中,一朵莲花在为她枯萎的莲叶哭泣,为她枯萎的爱情哭泣。
当我被拖着离开她时,我仿佛听见她说:我爱的是他,从不是你。
然后,一朵火花在她身上燃起。她给自己施了火诀。
她就抱着溪真坐着,红色的焰火在她身上缭绕,灿烂得如同一朵红莲。
那是最彻底的红色,那是生命的红色,那是爱的红色……
我胸口的鱼终于安静了。
没有了时刻摇摆拖拽的惊扰,我的心底宁静得像遇见她的那三千五百年前的日子。
我的前生,是一尾鱼。爱过一株白莲三千五百年。她带走了我的一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如今看着她自焚死掉,我也终于可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