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秦玉自母亲腹中诞生之时，龙渊大泽上方的无际青空中有数以万计的水莲虚影于刹那间绽放，引得甘霖气露丝丝而降，好似雨落天湖一般，在天水相接的浩渺烟汽间泛起了无尽的涟漪。一时间凡是遁行在外的溟沧弟子皆是抬首望去，噤声不语，有的茫然惊讶，有的若有所思。
秦玉乃是溟沧五代掌门秦清纲与其妻，定阳周氏之女周云屏所育之女，在母腹中日日以玉液琼膏补养，孕育了十载之久，方才诞生，乍一出生便牵动了东华，北冥两洲的灵气，凝化出了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天地异象来。只是她并未出生在其父所居的浮游天宫之上，而是被悄然诞在了其母居住的，名为“瑶岑”的一处上等福地中。这处福地偏于龙渊大泽一隅，少为人知，乃是一座矮峰环抱，玉瀑横挂的洲屿。洲上望去廖无人迹，只在群峰圈环的中心处坐有一汪开满芙蕖的幽静湖泊，而湖心之上置有一玲珑水榭 - 秦玉正是无声无息地诞生在了此处。
此时水榭中也是一片清寂。修道之人生育起来不似凡人一般血腥，也不需旁人接生，但却更耗元气。尤其是周云屏为了怀上秦玉却是用了族中所授的秘法，接着又以己身精粹蕴养了十年之久，更是加倍艰辛。在怀胎前她本是元婴三重的大修士，但产后修为已是倒退了不止一筹，堪堪停在了元婴一重境中。她不欲旁人知晓她怀胎的具体情形，于是自数年前便已遣退了一众仆侍，只在生产当日方才飞书传信，唤了秦清纲前来。
周云屏气息微弱地歇在暖玉所砌的玉榻上，面容白无血色，却丝毫不损其美貌，反更添了几分纤楚可怜，不堪弯折的病弱之美来。她的一双黑瞳凝凝望着自己道侣怀中的女儿，两弯烟眉轻蹙在了一起，似有千般不舍，万般愁绪。她倚在榻首的软靠上，已是无力抬手，只能勉力启唇道：“夫君，让妾身…让妾身再看看她可好？”
秦清纲这才将端详秦玉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妻子。他虽修道已近千载，但望去却不过三十上下，下颌蓄了乌黑的短须，面容雅正，只眼中瞳光浩冽，仿佛盛有千顷天水，时时翻涌不休。他点了点头，将秦玉抱在了周云屏身侧，温声道：“你辛苦了，玉儿的资质很好，未曾辜负我二人的期望。”
秦玉看起来全然不似一个方才出生的婴孩，望去双眸漆亮，肤若脂玉，脸上有光华流转，身后阴阳二气若隐若现，却是生来便是开脉修为，还是上上等的脉象。
望着自己千辛万苦方才生下的女儿，周云屏似欣悦似酸楚地微微笑了笑，竭力垂下脸去蹭了蹭她柔嫩的面颊，眼中亮起了莹莹光华，面上更是生出了两朵灼艳的红晕来。她似是终于又生出了些力气，低头吻了吻秦玉的额头，轻声道：“娘亲陪不了你啦，你要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说着，她又抬首去看长身立于榻旁的秦清纲，恳求般地说到：“夫君，看在妾身多年侍奉你的苦劳上，妾身望能求夫君一事。”
秦清纲沉默了一瞬，终是点头道：“你说。”
周云屏清清柔柔地笑了，面上的红晕慢慢地淡了下去，只一双黑瞳仍是光莹莹地：“妾身唯愿我们的女儿能一生皆由她自主，绝不受它人摆布，不要像妾身一般，从生，至死，皆是听命族中，不由自主。”
秦清纲定定地看着她，坚声道：“我秦清纲的女儿，自当如此。”
周云屏得了这句承诺，唇边笑意似是释然，语声如轻雾般渐渐淡去了：“那云屏便…放心了…”语音未落，她的双眸已是全然阖上，气息已绝。
秦清纲叹了一声，将大袖一挥，已是将其元灵收入了一块美玉中，留待日后转世，只是不知要多久后才能再有仙缘了。他托着那方莹润玉珏，淡淡道：“我知你心意，必不会将你交还给玉霄，也不会将你投入世家族中。”言罢，他便翻手将玉佩收入了袖囊之中，又将目光凝注在了秦玉面上，走过一步，将她自榻上又抱了起来。
秦玉自出生起便未哭未闹，只大睁着一双漆亮的眼眸静静地望入着这一切，瞳中似有云气波漾，十分灵慧。秦清纲看着她，也是不自觉地微微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他修道年久，座下已是收有七个弟子，其中大弟子晏长生自小便被他收在座下，修为最深，也最得他喜爱，但此刻同秦玉一比，却也有所不及了。怀中的女婴资质上佳，又与自己血脉相连，互相间有着斩不断的牵系。他身为一派掌门，又已是洞天真人，早已炼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凡事皆以宗门利弊权衡，不受感情所左右，但此刻却仍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作父亲的喜悦与期许，不由得喃喃道：“玉儿，莫要辜负为父对你的期望。”
秦玉望着他，竟似是听懂了他所言之意一般，蓦地绽出了一朵纯挚而灿然的笑靥来，探出了小手软软地揪了揪他从未有人敢碰的颌下黑须。
秦清纲不由得失笑了一瞬，也不去阻她，只沉吟了几息，却是并不放心将她留在瑶岑洲上，由仆妇们照料。他将心中人选一个个地筛了过去，最终还是决定将秦玉带回浮游天宫，放在自己身侧，吩咐宫中的阵灵照看。此念一决，他也不再耽搁，最后深深地望了榻上尤带微笑的周云屏一眼，脚下哗然作响，有浪涛掀起，转瞬便携着怀中的婴孩于白水一卷间消失无踪。
————————————————
此世的秦玉是秦玉，却又并非秦玉。
准确来说，它是天外的一点性灵，应了秦玉最深的执念入世，回溯时间长河，回到了最初一切开始的时刻。真正的秦玉已是亡去了，亡在了自己寿终的那一刻。
秦玉一生中最为悔恨的有三事 - 一是眼看着大师兄晏长生破门而出，最后被张衍所斩杀，却无力相阻，更无力相助；二是与周崇举结为道侣却相斗半生，直至他寿尽也未曾和解，更不曾让他低头；三…三则是道心因千年积攒下来的不甘，怨怼和执念而蒙尘，让她最终止步于洞天三重境，寿终于此，波澜不兴。
但奇怪的是，她在坐化前最后记起的却并不是大师兄晏长生，也不是她的道侣周崇举，却是她的那位掌门师兄，秦墨白。她恍然间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二人皆是年少时他曾笑着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小师妹，莫要再耍赖了，这局棋你再下多少次，也是下不赢为兄的。”
秦玉趺坐在莲座上，螓首微垂，身后的法相中有万千莲花盛放，而后一一衰败，缓缓飘散成了点点星屑般的元真灵气。她的耳畔似是传来了琳琅洞天的一众徒子徒孙的哀泣之声，却再懒得理会了 - 墨白师兄，若能重来一局，你又安知胜负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