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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甜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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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朋友,是个狠人。
我是个写小说的,但是她的故事确实,我写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她是个同性恋,她家人为了矫正她把她送到寺庙里,结果她把一小尼姑搞得动了凡心,带着人家私奔去了美国。
她跟我讲完她这几年的故事后,我真实的因为震撼而呆滞了。我问她能不能把这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眼睛垂下去。
我知道她还意难平,因为她们最终分开了。
她是个拉拉,学名女同性恋,当然这在9102年实在是平平无奇。她是T,就是打扮行事比较中性化的拉拉。也许是命运的诅咒吧,这种女孩儿往往都有一个很女孩儿的名字,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甜,我们暂时叫她甜甜吧。甜甜是那种中国江浙地区特产的小奶T,但是身高又很争气的超出南方妹平均身高十来厘米。她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胜在脸型鼻子生得周正,单眼皮的细长眼睛平时看着温吞无害,夜场里浪的时候就变成了桃花烂漫。甜甜家境不错,追妹子时颜值金钱好话三管齐下,所以自懂事以来身边就没缺过女伴。
出事前和她纠缠那位是个洋妞,美国交换来甜甜这学校的,金发碧眼身材很辣一妹儿。妹儿来到这边拒了不少追求者,却一脚踩到甜甜这大坑里。英语说Fall in love,就是描述爱像一种坠落,是危险、受伤、不可逆。妹儿和甜甜喝酒认识的,在一起之后却又不想甜甜去喝酒蹦迪。甜甜本性如此,束手束脚了几天就绷不住了,和妹儿大吵一架,隔天就又带了个新伴。
虽说甜甜之前也渣过不少人,但是那些姑娘都不太聪明的亚子,被她洗脑的还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什么的。但是这个洋妹,来这边还没受过这种待遇,又知道甜甜没跟家里出柜,不知怎么通过学校搞到了她家的电话,用自己破碎的中文词汇捅破了这个惊天大秘密。
这个事故告诉我们,约P尽量不要找同校的。
总之女儿是个大逆不道的同性恋这事,在甜甜的古板家庭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在她爸妈的认知里,搞同性恋是某种严重的精神疾病,那个什么张国荣,就是得了这病被人骂死的。
得了病就得治。
甜甜不是一开始就被送到寺庙去的。她爸妈先请了心理医生来,那医生不但没治甜甜,还伙同她一起劝她爸妈要开放思想,被赶出家门了。她爸妈治女心切,又给联系了一个专业的住宿制同性恋矫正中心。因为甜甜是VVIP病号,所以也没受什么酷刑,在里面每天给看异性恋影像资料,然后由“专业医师”进行洗脑。甜甜小学就性向觉醒初中就想开了放肆谈恋爱的一铁T,世界观完整坚固的不得了。晚上和一群小女同性恋一起住宿,简直如鱼得水,连问是不是直女都省了。一个月日了两小姑娘。
这病越治越严重,常规办法也都想过了。她妈,信佛多年的一中年少女,为这烧香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觉得这佛普度众生,应该也能救她女儿。寺庙里生活规律清净,待得都是些虔诚的断了欲念的佛众,是个能改人心性的好地方。
于是办了休学和各种证件,托了熟人,就给甜甜弄进去了。
甜甜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寺里待了一年之久。
她爸妈这次真是铁了心的要治她,手机IPad通透没收,只通过庙里的那位熟人尼师了解她情况,活着就行。寺在大巴都不通的深山里,她没钱没证件,靠一双脚根本跑不掉。她砸东西、大吵大骂,那尼师也是个高人,任她发狂,有时诵经劝慰,有时干脆就默默无言给她收拾残局。她想她爸妈到底给这捐了多少香火钱才能给她囚在这儿,这儿不打她不骂她,却让她想到的所有反抗都无用到可笑。
庙里晨钟暮鼓,晨钟是凌晨五点,暮鼓是晚上八点。这作息和夜猫惯了的甜甜完全相反。开始她夜晚根本没法入睡,早晨又要被硬拉起来礼佛,诵晨经。负责叫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尼姑,法号念空,还不满十八岁。
胡思乱想一夜,甜甜刚有些睡意的时候就感觉到细若蚊呐的声音,她翻身蒙住头接着睡,过了会,感觉那人似乎想推醒她,但是又害羞似的,只用几个手指点在她身上。
这种持续性的骚扰不同于一下子让人惊醒的声音,而是让人在睡意与醒之间缠绵的徘徊,特别磨人,足以让甜甜的起床气高水准发作。她猛的推开身上的手,那人身量比她想象的弱很多,踉跄了几下,绊倒在地上。
这就是甜甜和念空的第一次见面。
那小尼姑又惊又怕,大概也摔疼了,眼睫闪了闪,几颗脆弱的泪滴坠下来。
“那是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甜甜是这么说的。对于第一次她只记得了那小尼有对漂亮眼睛,可也就是这双眼睛,她记到现在,还是忘不掉。
甜甜对女孩子还是天生有些绅士气度在的,也怕弄哭女孩子,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她把她扶起来,出于负罪感,昏昏沉沉的就跟着去诵经了。呢哝咿唔的天书里,甜甜歪坐在蒲团上想,那姑娘穿着宽松道袍看不出来,腰还挺细的。
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可惜月凉如水,可惜雕花回廊,可惜如花美眷。甜甜对那些美的却又困在这里的东西都有点微妙的同理心。她惊讶于真的有这样一种地方,有这样生活的一群人,简直像是和从前的她在两个世界。以前被电子设备填满的那些片段时间都空虚的流溢出来,多的让她无所适从。
在寺庙里都要干活。庙里除了那位年长的尼师,常住的还有几个三四十左右的中年尼姑,她们做活聊天时不常带着念空,也欺负她年龄小没靠山,暗里把难做的活计都推给她。甜甜估计因为自己看上去是个麻烦,所以那天来叫她的才是这小尼。
庙里虽然通自来水,水质却不太好,所以饮用水都是从后山的一处泉眼打来的。那地方虽然不远,但是没有专门铺的路,比较险,下雨了又泥泞。甜甜见那几个老尼姑又推脱病了让念空去打水,过了会她回来,身上手上都沾着泥,大概是摔了跤。甜甜看不惯,就帮忙接了木桶,让她快洗洗自己去。
念空捻者衣角,微张着嘴傻愣愣的瞄甜甜。甜甜说快去啊,这才惊魂一般的去了,也没有道谢。
甜甜觉得起初还以为这是个小哑巴,但是诵经的时候仔细辨认了一下,却也能听到她的声音,念《多心经》、《孔雀经》,那样子甜甜太熟悉了,就和自己语文课上,读那些看不懂又非要念的文言文时一样的。
就这么被拉扯着早起、干活、念经、睡觉,甜甜待了几天觉得自己是块没思想的只能任由人们拉来扯去的泥。庙里的饭一天两顿,早上是馒头、粥和小菜,中午是米饭和几样素菜,种类很少变。这比作息时间更折磨人,几天之后甜甜想肉想得不行,她找尼师说想跟家里人打个电话,想的是不能带她走至少给她带点东西来。但是她家人这次完全没给她留一点联系手段,就好像把她遗弃在了这座庙里一样。甜甜开始害怕了。
她开始绝食,想着他们总不会真的让自己饿死在这里。尼师也不强迫她干活,跟她说,适当斋戒有利于静心,就当真不再管她。
一天、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甜甜实在撑不住了,她躺在床上,孤独感和饥饿感蚕食着她的神经。她不愿意向尼师低头,却因为恐惧不停的流泪,觉得自己被彻底遗忘了,要一个人死在这里。
突然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个人轻轻的走进来,把一个纸包着的东西塞给了她。是念空。饥饿让人变得格外敏感,隔着纸甜甜已经闻到了馒头的面香气,那味道让她的胃里不争气的翻涌起来。
“你……吃。”念空简直是用全身力气在说这句话。“尼师、尼师不知道。”
那是甜甜吃过最好吃的一个馒头,在她狼吞虎咽的差点被噎死的时候,又在馒头中间吃到了夹进去的一点咸菜。甜甜边哭边塞边咽,她从来没在女孩子面前这么狼狈过。好在念空什么都没说也没做,让她的狼狈可以隐藏在自欺欺人的夜色里。
接下来两三天,念空都想办法偷偷带来些吃的。虽然不太够,却让甜甜的绝食计划又多撑了几天。她想着,一周之后,尼师总该害怕出事告诉她家人了。
第六个晚上,念空没有按时来。时间过去,甜甜慢慢开始心焦,慌的嘴唇发干。她看到一个身影远远的靠近,像约会一样欣喜。但是那身影来的很慢,还走不稳似的晃了晃,及时扶着什么才没有摔倒。
念空来了,这次看着甜甜吃,她却破天荒的主动说话了:“你……还是去吃点东西吧,尼师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再置气了。”
甜甜的委屈和愤怒在听到那熟悉的“这也是为了你好”之后爆发了。她知道自己的性向根本没有什么错误可言,却要被当怪物一样关在满是佛理的监牢里。她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愣住了。
她听到安静的房间里肚子因为饿发出的叫声,但不是她的,是念空的。
她想起来饭是按份例取,没有多和剩的,念空天天给她带的,应该是自己的一顿饭。
第二天,甜甜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