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锅包肉包锅包肉

9、酒馆故事 我在柳

　　我在柳南路的一家小酒馆打工，因为老板是我表哥，所以他信任地将晚上关门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恰好我的出租屋离这里不算太远，索性接下了这个任务，毕竟有时候会有加班费。
　　我通常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我需要将整个酒馆打扫一遍，将桌椅摆放好，关好门窗关好灯，离开。
　　一般来说，十一二点就可以关门了，不过偶尔，我会延时收取一笔加班费——有心事的客人。他们通常会边喝酒边倾诉着心事，诉说些废话，小到家长里短，大到国家政策，他们给我带了不小的收获。
　　这天我同往常一样在收拾酒馆准备打烊下班。现在正是冬季，天气很冷，来这里的人不多，约莫十一点刚过，酒馆里的客人就走光了。小酒馆里挺暖和，玻璃上起了雾气，迷迷蒙蒙，从里面只能看到外面街上的点点灯光和漆黑的天。
　　这个天很适合和家人待在一起啊。
　　我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这是位男性，年龄大概二三十岁，穿着讲究，风衣里面穿着一套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打理地很利整，不过仍有一两个碎发被冷风吹得翘了起来。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似乎在外面呆了很久。
　　“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他朝吧台走过来，带着一身寒气。
　　“我知道，我就喝一两杯。”
　　加班费来了，我心想。
　　“您要喝什么？”
　　“先给我拿一瓶啤酒吧。”
　　我拿出一瓶啤酒，打开瓶盖，正准备拿杯子的时候，他阻止了我，让我直接将瓶子递给他。
　　看这样子，心事不小。
　　这个男人坐在那里，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地灌自己。
　　吧台的暖光投到他的脸上，一张很英俊的脸，女孩子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盯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想起来，他曾是这家酒馆的常客。说曾是，因为他很久没来了，人也有一些变化。在我的记忆中，他很少一个人来，更何况是这么晚，大多数都是和同事一起。那时候他常常带着笑意，脸上少有疲惫，更不是现在这样，眼下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浑身向外透露着颓废感。
　　“他走了。”
　　男人开口地瞬间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看到他手里的那瓶啤酒已经空了，就开了另一瓶递给他。他盯了一会啤酒，猛灌一口，开始了他的故事。
　　“他走了，走得利索，没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
　　我们在一起了六年，就在三天前，他告诉我，他父母叫他结婚，给他介绍了对象。他一直瞒着我，甚至瞒着我跟那个女的扯了证才跟我说！呵，更有意思的是，明天他们结婚。”
　　男人讽刺地笑着，喝了口酒，我只觉得这笑里痛苦比讽刺更多。
　　“我跟他在一起六年，我赔上了我整个大学生活，我们基本上就是形影不离。从四年大学，再到工作两年，我的生活里只有他。我们过过苦日子，一天就吃一顿，住最廉价的出租屋。我陪他创业，我几乎搭上我所有的积蓄，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又一瓶啤酒下肚，男人脸上的红已经由醉意取代，仔细看，能看到他的眼眶微红，眼上布满红血丝。
　　我又开了一瓶酒给他，他将酒瓶接过，握在手中。
　　“我知道他父母都是老师，家风比较保守，不容易接受这样的事，我愿意等，我愿意和他一块等待他父母的同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从没告诉过他父母我跟他的关系，只说是朋友，呵，真好的朋友，好到一起旅游，同居过日子，上床做ai，真是要好的朋友，呵。
　　“我为了他，早在大学的时候就跟我爸妈出柜，为此我已经四年没回过家了，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在过，而他！却能若无其事的回家跟父母过年！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安静的酒馆里，男人的声音格外清晰，声音里包含着悲伤和愤怒。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酒，双眼迷茫的盯着一个方向，眼中是不解与疑惑。我看他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当初也和他一样。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我和他在一起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骗我，瞒着我，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有当问题已经严重到不可逆转的时候，他才说出真相！但这有什么用！”
　　“他曾经对我那么好，在我生病的时候陪着我，陪我一起旅游，看电影，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现在他会这么不负责任？他像是变了个人，我从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记得他有一次在大雪天里带回来一个烤玉米给我，为了不让与你凉掉，一路上他都是将玉米捂在怀里。他明明说过只爱我一人，现在又要和我分开娶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开始湿润，悲伤溢满了吧台，我只感觉这份悲伤把我也裹了进去。
　　“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但之前对我那么好，我们之前明明很快乐，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他能这样抛下我，他真的不爱我了吗？”
　　第三个空瓶子被放到吧台上，男人双手捂住脸，喃喃道：
　　“我真的好爱他，他为什么要离开我？”
　　指缝中有湿润的液体溢出，顺着手背滑下，消失在袖口。
　　“我恨你，但我还是好爱你。”
　　男人趴在桌子上呢喃着，不一会，不在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低声地呜咽，悲痛欲绝带着恨意。
　　我看了看男人的露出的中指上的戒指痕，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中指，没说一句话。
　　大概一刻钟左右，呜咽声停了，男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今夜我可能要在酒馆呆一夜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屏幕，看了看屏保上的人，叹了口气。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朦胧的窗户出神，看着街灯熄灭。
　　当第一缕明亮试图冲过雾腾腾的窗户的时候，男人醒来了。很明显他没有睡好，眼睛是通红的，似乎有点肿，额头压出了一片红，精神不太好，有些萎靡。眼中迷茫了一会后，恢复了清醒。
　　他似乎有些头疼，边揉着脑袋边说道：
　　“不好意思昨晚耽误了你，酒钱多少？”
　　我说了个数，顺便给了他一包旅行包装的洗漱用品。
　　他怔愣了一下，道了谢，交了酒钱还给了一笔小费。
　　男人前往卫生间，在他出来时，将他叫住，把小费还给了他。于我而言，他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加班费了。
　　男人看了看手中的钱，塞进兜里，有盯着窗外的天说道：
　　“我之前有想过到这一天时我会怎样，我可能会哭，可能会咆哮，但从没想过我会如此平静。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只是一睁眼，看着太阳升起，他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说完，他掏出了怀里的一张纸，那是张请帖，他冲我摇了摇纸，笑了笑。
　　“我要去看我的青春收场了。”
　　……
　　早晨十点多，表哥来到酒馆，看到我正在拜访桌椅有些意外。
　　“你昨晚没回去？”
　　“对，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点了三瓶啤酒，在这过了一夜。”
　　“你又没收小费？”
　　我笑了笑。
　　“收了，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晚上再过来。”
　　我转身准备换衣服离开，离开时我听到表哥小声说道：
　　“那些破事算啥加班费啊，唉，不懂。”
　　表哥他不会懂得，那些故事里包含的情感是多么珍贵。
　　……
　　不久之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消息。
　　首先让我意外的是表哥和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认识，他们是大学同学，那俩人的故事，表哥是知道的。
　　其次，表哥告诉我，和女的结婚的那个男的在结婚那天逃婚了，最后闹腾的挺厉害的，但是因为他从没给父母说过自己有男朋友，大家就都没有往这方面想，不知不觉中还将自己的男朋友保护了起来。据说现在这个逃婚的正在追表哥的同学，还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不在一起绝不罢休。
　　我听到这里笑了笑。
　　挺好的，有个人陪你走过了青春，接下来要来争取你的后半生。

　　可有可无的后记：
　　我是一家小酒馆的一名服务员，这家小酒馆挺奇怪的，每天晚上都只留一名服务员，据说那个人是老板的表弟。
　　我对那家伙挺好奇的，于是向一些个前辈问了问，这不问还好，一问可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这老板的表弟也是惨，是个同性恋，喜欢上了一个男生，那男生也喜欢他，可惜那男生家里不同意，他爸妈更是极端，拉着那男生去什么矫正中心，而这老板表弟当时也被他父母关在家里，结果悲剧就发生了，那男生在那个违规的矫正中心被折磨死了，据说是被电死的。老板这个表弟听到后似乎还自杀了，不过最后救回来了。
　　唉，真的救回来了？
　　我看老板表弟只救回来了一半。
　　怎么说？
　　那表弟是一只摄灵怪，吸取别人的痛苦供活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里，属于原来那表弟的三魂六魄只有一点，剩下的全是因为执念形成的摄灵怪。
　　这是怎样的执念啊，能造就出这么一个活死人。

作者有话说

　　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