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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薤上露 ...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
青阳王的死讯传到燮宫时,姬昌夜正准备用朱笔批落处死最后一批天驱秘卫的折子。
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处理兄长留下来的余党,其中大部分都是天驱秘卫——他们才是真正的天驱,有着天驱的意志,有着传承的指环,至于如今闻名遐迩的大燮天驱军团才是个空有其名的壳子。
自幼他便知道,天驱是一群和他哥哥一样的疯子。每每想起那段被兄长害得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就恨得牙痒。那段日子让他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哪怕后来姬野找回了他,甚至让他继承了这天下最高贵的位子,他对姬野的憎恶仍旧有增无减。
尤其是在姬野死后,满朝文武仍然让他活在兄长的余威之下。
大家都说是他白捡了兄长留下来的江山基业。他虽心中暗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常年的嫉恨让他与朝臣虚与委蛇,在终于扶持出了自己的党羽后便开始暗中对兄长的余党下手。其中大部分都被他成功找到由头一网打尽,唯有西门也静一人脱逃。
不过也没关系,她不过是个只会看星星的弱女子,更何况这些年来他也再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或许是死在哪了吧,这点尚入不了他的心。
如今正是最后一批,只待他朱笔落下,他们就会人头落地。
然而青阳王的死讯就在这时传入了燮宫。他怔怔地盯着副将,就连朱红的丹砂滴落在折子上都未曾发觉。
“吕归尘……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
“回陛下,五日前暗时,青阳国举国服丧,燃八十八篝火,升四十九豹幡,祭无数秃鹫啼鸣。丧礼有如此规制的,唯有青阳王。”跑死了四匹马才将消息送到的副将说。
“你们看见他的尸体了?”
“未曾。吾等谨遵……先王之遗旨,从未踏过天拓海峡,只遥遥相望。这些消息都是从牧民与行商的商会中得知的,但将军查过了,消息可靠,甚至得知青阳王谥号已定,名‘昭武’。牧民们都说那一天,河流里都流淌着古尔沁烈酒,那是盘靼天神来迎接金色灵魂的回归。”
“什么盘靼天神,都是些化外之人迷信的鬼话!”姬昌夜忽地站了起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副将,“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发誓,吕归尘真的死了?”
“臣立誓!”副将恨不得以头抢地,只为表毒誓和忠心,“青阳王吕归尘已崩——”
“好!!”
姬昌夜大吼。他的眼睛像是骤然燃起的火焰,有着燎原的野望。
“天助我也!他终于死了!”
帝王在放声大笑,为那只有数面之缘的敌人之死而感到痛快。
副将不敢抬头。他匍匐在大殿冰凉的地板上,只觉得心与手脚同一温度。
犹记自己出发前,镇守在天拓海峡的将军对他说:“若陛下得知这个消息后……大悦,那你定要当心,并速速回报于我。”
副将问:“敌人已死,当今陛下必定欢欣,这不是很正常吗?”
将军摇了摇头:“非也。陛下他……罢了,总之你到了那时就知道了。”他说完便背过手去,默默眺望渺渺的海洋。
他如今确实是知道了。敬德帝的反应让一个认知在他心里可怕地生了根,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肉,才不至于让身体发抖。
他跪在地上,却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人生:
只是入伍入得稍早一些,蹭上了几分从龙之功,他才当上了副将。毕竟在那个战乱年代,想要拼一条出路,只有将自己的命都赌进去。于是刚满十五岁的他便加入了路过自己村庄的军队。但大家都说他赶上了个好时间,因为他入伍时,正巧是野尘军最辉煌的那段时期的末端。他见过曾并肩作战的羽烈王与昭武公,见过在九原城黯然分离的羽烈王与昭武公,也见过定下一生之盟、发誓永生永世不再相见的羽烈王与昭武公。
但副将也知道,他尚且如此,将军比他早入伍五年,显然知道得更多。
当今圣上敬德帝对兄长有怨是整个燮朝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天驱秘卫的衰落便是不争的事实。将军和他都觉察到了朝堂换主后的风起云涌,便自请去了守卫天拓海峡,名义上是监督蛮族动向、竖立断绝边界,实际上是为了远离权利中心,明哲保身。
天拓海峡,是东陆与北陆最近的地方。传说上古时期冰雪千里,就连天拓海峡都被冰封,原始人族中的某一支就是通过徒步行走迁移到了北陆,再受到北陆原始住民夸父的影响,从而渐渐形成了蛮族。可是这都是传说故事了,曾经能够徒步跨越的距离,对于如今的人的目光来说,它太宽广,就连有着最锐利眼神的羽人都望不到彼岸。
它太宽广,宽广得一句轻飘飘的誓言都像是深渊沟壑,将过往的情谊全数斩断;
它又太狭窄,狭窄得连皇帝的野心都能将之填平,将为两陆送去停了七年的战火。
他在心里幽幽地叹息。
今天的姬昌夜非常高兴,高兴得让他在处死天驱秘卫的折子上多画了一个圈。
他一直都在等,等这一天。
吕归尘死了,压在他头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没了!他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去做就连姬野都做不到的事!
妇人之仁!
或许史官们从未想到,敬德帝对于前半生杀伐果决、后半生喜怒无常的羽烈王会有如此评价。
但是在姬昌夜眼中,姬野确实当得上一句“妇人之仁”。
明明姬野已经将过往情谊全数抛弃了,这在演义小说中,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他们——姬野和吕归尘——最后也确实到达了这般地步。他们决战唐兀关,在辽阔的菸河平原和古戈壁打得有来有往,虎豹骑与天驱军团在战场上对垒嘶吼,发誓要将对方的土地据为己有……他们应当两败俱伤才对!但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他们却不打了!
每每想起,姬昌夜都几欲气笑。
他们不打了,甚至立下了愚蠢的一生之盟,发誓在他们有生之年一兵一卒都绝不会踏上彼此的土地。这样愚蠢的誓言,让彼此曾经的决裂变得分外可笑。姬昌夜永远不明白自己这个哥哥是如何想的。他总显得自己无情,可到了最后却又会收手,只为了维持那苟延残喘的最后一丝体面。这样的人,怎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帝王?偏偏那些同样愚蠢的余党臣子,在姬野死后还迫于他的余威,仍然唯命是从,甚至还压在自己的头上!
但是这些都过去了。
他想,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些都过去了。
吕归尘死了。随着他的死亡,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盟约也就此断裂了。天驱秘卫也全部死了,其余的那些旧臣余党,哪怕猜到了他的想法,却也不敢多言。他终于剥掉了所有兄长留下的枷锁,就像狮子咬死了前任狮王,彻底开始独属于自己的统治——
他命人立刻铺上九州的舆图。
谢墨走进太清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皇帝在偌大的、悬挂起来的舆图前来回走动,双眼如炬,口中念念有词。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舆图,好似从中看到青史上一个永不褪色的名字。
“谢卿,你来得正好!”皇帝说,“你看这舆图,是不是太小了?许多地方都绘制得不详细!这里,还有这里,都语焉不详!锁河山有多高?菸河有多深?天拓海峡有多宽?这些都未标注出来啊!”他急切地扶着舆图的支架,指腹在图面上抚过,“太小了,终究还是太小了,应该做大一些。做个和这座宫殿一样大的舆图吧!将山川沟壑、九州四海一一囊括!谢卿以为如何?”
谢墨朝皇帝行礼。
“陛下想要北伐么?”
他就这么平静地将皇帝的野望说了出来。
姬昌夜转过身,看见谢墨站在原地,神态依旧是毕恭毕敬的。
这个为官十五年的老狐狸今天一反常态,直言不讳得像是初入官场的新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姬昌夜可不觉得他突然有一天会变得良心发现一般。要知道这位如今的太师,最初是跟着羽烈王起家的,曾几何时也是有名的激进党,一力支持羽烈王打到北陆去,甚至也曾在唐兀关终役的时候雇佣过刺客试图刺杀青阳王。然而在羽烈王暴薨之后,他却急流勇退般辞官回府,沉默了七年,完全不理朝事,只将自己当成一个教书人。
然而他真的能如此轻易地置身事外吗?
太师之位,是羽烈王在位最后一个月时给他加上的,代表王对他的荣宠。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会在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在高阁中猝然长逝,虽然大家都觉得羽烈王早已将自己忘在了人间。
后来姬昌夜登基称帝,象征着前朝大胤彻底覆灭。他逐步打压羽烈王旧党,终于在七年后将所有的权力收回。那么接下来他就会……
北伐!
谢墨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心想他们兄弟果真是一类人。但他也只能想想而已,毕竟当今圣上最厌恶的就是听到自己兄长的名字,更讨厌别人拿自己和他比较——哪怕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满朝文武哪个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呢?
皇帝亦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臣子。
七年了,他仍然着迷这个高度,因为这样他便能将所有臣子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敬畏的、惧怕的、野心勃勃的、懦弱随流的……可太师的表情却仍旧十分平静。
他并不惧怕他。皇帝得出了这个结论。而这样的眼神,在许多羽烈王旧党里他都曾见过。
姬昌夜忍住怒火问:“太师是想劝朕?”
面对皇帝的质问,谢墨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说:“我东陆华族与北陆蛮族向来敌对,至今两族已对战数次。前朝圣王年间,逊王阿堪提连破唐兀、殇阳二关,直杀天启城门下,三公战死,血流漂杵,伏尸百万;前朝北离十年、十七年间,风炎皇帝穷兵黩武,举全国之力二次征讨蛮族,最终结局始终是无功而返甚至两败俱伤。华族征伐不了北陆,掌握不了那一片草原,而蛮族占领不了东陆,因为他们不懂得耕种土地。”他缓缓说,“直至燮末,辰月乱世,下唐国与北陆青阳部建立盟约,下唐为青阳送去源源不断的贸易,青阳部送世子吕归尘来南淮为质,直至六年后发生南淮劫囚案。此番看来,这短短六年,竟是北陆与东陆最和谐的时候。
“此后东陆北陆同时大乱。又过十数年,双方再次交战,最终于神武三年,唐兀关,先王与昭武公签订有生之年互不侵犯的盟约。”谢墨用平静的声音概括了泱泱百年的历史,“而如今,陛下想要再次挑起战火。”他如此陈述道。
“皇兄定下的盟约,在他薨逝后朕亦有遵守,直至今日吕归尘之死。”皇帝淡淡地说,“这一生的盟约已经结束了。难道不是吗,谢卿?”
谢墨拱手低头:“是。所以臣今日求见陛下,并非是为了劝阻。”
“哦?”
“吕归尘曾在下唐为质,学习过东陆优秀的兵法,更跟从息衍将军学习过武艺。后也曾与先王一同征战东陆,打下如今大燮的半壁江山。他熟悉东陆,了解东陆,熟知先王,自然也熟知您。在他死前,必定察觉到了未来局势,提前下达了诸多准备。一如陛下明明刚知道吕归尘的死讯,什么都尚未明说,而我却已知道陛下想要北伐一样。”谢墨说。
“大胆!”皇帝大怒。
“陛下对吕归尘一无所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年哪怕是熟知吕归尘的先王都不曾打下过那片土地,一无所知的您又如何能呢?”
皇帝喘着粗气,通红着眼瞪着他。可谢墨似乎毫不惧怕帝怒,继续以平稳的语气缓缓道:
“陛下,臣并非是为了劝阻您,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他摇了摇头,“您不了解吕归尘,也不了解北陆,不了解那边的虎豹与豺狼,也不了解那边的草原与雪山。倘若草率北伐,容易动荡朝局,届时陛下开拓版图之宏愿,将会遇到莫大阻碍,甚至伤及国之根本。”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姬昌夜才将自己胸腔内蓬勃的怒意压制。他怒极反笑,冷冷地看着太师,试图从后者的脸上看出几分违心之语,这样他就终于可以在此时将之清除。
他永远无法相信自己兄长手里留下的人。——谢墨明明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七年前他就明哲保身地退了。
可如今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讲前朝、讲九州……讲姬野和吕归尘,讲他们是如何了解对方,而他,如今的皇帝,其实只是个顺带。
“太师,朕虽想到,明日早朝谈及北伐事宜之时必定有无数臣子劝阻,却未曾想到今日你便孤身前来,拐弯抹角地劝阻朕,甚至不惜触那你们都心照不宣的朕之逆鳞!”他笑着,声音却是勃怒的。
谢墨闭上了眼,叹息一声。
“陛下,臣本不愿说的,只是近来总是在做梦,梦见过往的人事物——甚至梦见先王。”他率先直言了皇帝的逆鳞,“先王在世时,臣常伴左右,见证过他的一切回忆。他时常说:‘吕归尘此人,太过愚蠢。’当然,他也曾如此评价过息辕将军。臣昨夜忽想:对于羽烈王姬野而言,‘愚蠢’是一个贬义之词吗?”他直视着皇帝,叹息道,“因为他也如此愚蠢啊!无论是当年他孤身一人劫法场去救吕归尘,还是后来他单骑闯出沁阳重围只为寻解药救吕归尘,亦或者是他后来与吕归尘签约订盟……他也如此愚蠢啊!而我如今,竟然羡慕起了那几分愚蠢。”
他重重地跪下了,“陛下,您想北伐,臣并不会劝阻,因为历来帝王渴望开拓疆土,此乃天命。但是,北伐又谈何容易?倘若您无法接受您的兄长、无法接受您自己,北伐之行,将会困难重重!”
姬昌夜双唇颤抖着,指着谢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其实,您的兄长又如何不了解您呢?”谢墨低低地说,“先前,臣总是不明白,为何先王总会对臣说自己的那些回忆。臣原以为,他是想让臣帮他记住那些东西。但今天,当青阳王的死讯传来,臣突然明白,记录那些,未尝不是他想为您提供情报。哪怕曾经的金戈铁马都已经埋入黄土,但吕归尘的心却始终不曾改变。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而先王,或许也是这样的人。”
他从广袖中掏出一本陈旧的书,放在了皇帝的案头。
“这是臣在羽烈王身边或见或闻所记录的一切。”
姬昌夜看着那本陈旧的书,好似要翻开一个人的人生。明明那本书没有封面,更没有题字,可是当它出现时,他仍旧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无能,像山一样落在他的肩头。
他大口地喘着气,好似看见兄长仍然站在自己的面前。
大叫一声,他挥袖将书扫落。
“到此为止吧,谢卿,”他说,“朕累了。”
他坐倒在椅子上,挺直的背变得弯曲。他靠在那华贵王座的椅背上喘气,不愿再看那本书一眼。
谢墨沉默地朝皇帝行礼,躬身退去。
太清宫再次变得空旷,只有皇帝一人独自居于高位。姬昌夜不由自主地想:姬野坐在这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的脑子里竟突然全是姬野,这个他明明最厌恶的存在,但却——但却——
姬昌夜觉得非常疲惫,几欲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甚至连贴身太监询问也听不见,只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喘息的地方。
洒扫太监察觉皇帝已经离开,打算进去打扫,谁知走到一半的皇帝突然回头,冲他怒喝:“滚开!不用洒扫!”
太监惊恐地跪倒一片。
那一瞬间,皇帝的眼神凶狠得像是恶狼,又悲伤得像是个孩子。
这不是皇帝应该露出的表情,更不是这位一向自诩为仁君的敬德帝所该有的表情。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又像方才那样,变得浑噩又匆匆,只有身后跪了一地的太监,瑟瑟发抖着证明他们曾不明不白地触怒了天子。
姬昌夜一路都失魂落魄,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到底去往何方。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猛然发现恍惚间自己竟然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他的皇后是他的发妻,是父亲在他们一家落难之时勉强为他求来的一门姻缘。原本按照他的家世,再怎么落魄,也能娶到一位来自书香门第的妻子,而不是如今的商贾之女。
商人总是贪婪的。他们之间先前已经争吵过一次,姬昌夜已经有一月没有见过妻子了,平时他都宿在自己的书房,或者贵妃那里。
可如今他失魂落魄的,下意识中竟然还是想去见妻子。
他没有告诉妻子,其实自己一直记得落魄之时他们的帮助,只要他们不那么贪婪,妄图独揽皇商之道,他也会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
太监叫唤着“皇上驾到”,他看见自己的皇后穿金戴银地出来,浑身上下,极尽奢靡。她见到他便欣喜地问:“陛下,您终于同意让父亲负责盐铁生意了么?”
愤怒、压抑、痛苦、恐惧……孤独。种种七情六欲,在那瞬间,在他的脑海中爆发。
皇帝将皇后挥倒在地,下令废除皇后后拂袖而去。
他又回到了大殿,殿门外仍然跪着那一群太监。
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何去而复返,更不敢起身,只能绝望又含着希冀地跪在那里,渴求皇帝开恩。
然而皇帝并没有看他们,他头也不抬地走进大殿,关门,就连自己的贴身太监都拒之门外。
那本书仍旧躺在地上。
他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走近,把它捡起。
只翻开了第一页,他便觉得头痛欲裂,偌大的大殿变得模糊起来。
七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姬野,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将他遗忘。记忆从未像此刻这般汹涌,哪怕是当年姬野葬礼,他装模作样地上去说了整整一卷的悼文、掉了两滴眼泪,都没有此刻这般悼怀。
他想停止回忆,可记忆在偌大的宫殿里叫嚣着,随着书页所夹着的数十年光阴如同潮水奔流。
他总说自己一无所有,其实却有着他最羡慕的东西——真心。
他想起那一天,他曾撺掇幽隐、雷云正柯、方启山等人去围殴姬野。可吕归尘却像一只奋不顾身的刺猬一样冲了出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事迹败露后,幽隐丢人,雷云正柯被罚,转头便将他这个始作俑者毒打了一顿。那一天他在巷子里,被打得涕泗横流地求饶——
然而他的身边却没有人像刺猬一样奋不顾身地保护他。
他想起无数个自己被困宅院里的日夜,父亲和母亲对他耳提面命,让他光宗耀祖。他只能拼命地读书习武,试图不负双亲期待。
然而只要屋外有轻微的猫叫,姬野就会坐立不安,找准机会翻墙出去玩。他知道姬野会去哪:去紫梁街、去烫沽亭、去凤凰池、去偷花跳板打枣子……去这些他都不能去的地方,去做他不能做的事。
他想起生活被拦腰折断的那一天。姬野劫法场救出吕归尘的消息传来,母亲几欲昏厥,口中魔怔般地念叨着:“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可父亲咬着牙什么话也没说。
他想要抓住姬野,想把他交上去,这样起码能保父母一命。可父亲却第一次打了他。
他颤抖着嘴唇,就连胡须与凌乱的发髻都显得颓唐苍老。他说:“混账!他可是……他可是……你的哥哥啊!”
他想起……
书页合上,皇帝痛苦地喘息。
记忆的最终,停留在他们相隔多年后的见面。那时父母皆已死去,曾经的天启世家姬氏终究衰败。他独自一人苟延残喘在破旧房屋内,只能勉强靠写话本维生,妻子布衣荆裙,小儿恶卧裂榻。却突然有一天,一队陌生的士兵出现,把他们带走。
他被带到姬野面前时,平日里用来勉强维持清贵模样的锦袍下藏着十数个补丁,只要步伐稍微迈大些,就能从翻飞的衣袂间窥见。
而这时,他的兄长已经有了一番自己的基业,他披坚执锐,意气风发,被下属包围。姬昌夜甚至震惊地发现,姬野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笑容。
这个笑容稍纵即逝,因为姬野也看见了他。
姬昌夜不愿再靠近了,他甚至不想听到姬野的声音,固执地选择站在距离他十五步之遥的地方。
他们兄弟俩从来都相顾无言,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教他该做的事吧。”他还是听见了姬野这么说。
如来时一样,他被礼貌又冰冷地带了下去。
“姬野!”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唤兄长。
电光石火间,他鬼迷心窍般地扭过头,看见不远处有一人微笑着走来,看见兄长沉默的脸上再度染上的笑意。
“阿苏勒。”他听见姬野这么唤那个人。
姬野。
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
他们也曾在阳光下那么灿烂地笑过。
姬昌夜揉了一把脸,看向桌案上描绘着九州万里河山的舆图和被他攥烂了的书册,冷漠地想:
然而他们都散了,也都死了。
*《薤露》是一首古挽歌
九州折磨了我很多年,这本个志也折磨了我很多年,但好歹我也于去年年底印了出来,总的来说是我的第一本个志,我也很满意。
所以这里的归纳总结的一本也大概终于可以打上完结的标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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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薤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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