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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试问岭南应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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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夏至,林雁归抱着草席去楼顶曝晒。
还记得前几日涨水,家门口的小河水变得非常浑浊,河面上偶尔经过一艘渔船,裁开黄色的波浪,水几乎要漫到家门口。但是现在是晴天,天空漂浮着巨大的明亮的云团,空气闷热而潮湿,没有一丝风,知了的喧嚣像是要刺破耳膜一般。
这是熟悉而陌生的夏天,她已经记不清这样的景象上一次出现什么时候了。
自从初中毕业以后,她的户口随着爸妈迁到了z城,随后在那里又度过了漫长的高中和大学,期间有短暂地回来几次,但是初中时代的她像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朋友,更别提什么和朋友叙旧之类的戏码。
大学毕业以后,因为母亲身体不太好的缘故,其实也因为哥哥的孩子日益长大了,此时她和父母就显得有点多余,在嫂子的暗示下,雁归先搬回了曾经熟悉的小镇。
回来的那一天在端午前后,下着暴雨,林雁归从高铁站出来以后,搭着公交车到了巴士站,在经过了近一个半小事的大巴车,才抵达小镇。
下车以后依旧是下着雨,一手拿着手机和母亲通话,一手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脖子上还夹着一把伞,样子说不出的滑稽,但是实在没有什么人能认得出来她。
“妹妹,你到了没,到了以后先把席子晒一下,把晚上睡的床单洗一下,家里的地最后再拖,晚饭你去隔壁奶奶家吃,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嗯......嗯嗯”,电话里的母亲依旧絮絮叨叨地交代,雁归想先挂了电话,但是实在分不开神,因为这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小镇了。
小镇几乎没有改变,但是的确不一样了,变成她不能接受的样子,从前旧的墙被粉刷过,街边的店铺也都不一样了,但是树和石头还在的,也许是因为改变起来很难。
曾经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拥有了,打上属于别人的记忆,就像大学毕业她回学校见语文老师,高一呆过的班级已经坐满了另一群活泼的孩子,迎面而来的女高中生热情地和语文老师问好,一边聊起期中的考试成绩,一边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都是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但是现在完全不属于她了。
很不舒服,但是无可奈何。
林雁归拖着行李,穿过狭长的小巷,她暗自庆幸自己带的是防晒的单人伞,不然还不一定能从两栋老房子之间穿过去。只是可惜了她刚刚穿出来的白色帆布鞋,雨水已经渗进鞋子里,踩起来咯吱咯吱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叹了一口气,尽量忽视脚上的感受,继续往前走,看到石榴树和半塌的石磨盘,往左边走,穿过一片倾颓的老房子,有一个被围起来的戏台子。戏台子边上摆着一个摇摇椅,坐着一个大着肚子的老爷爷,白色的背心掀到胸口上,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蒲扇,反盖在腿上。
她仔细认了一下,是三叔公,但是她没有上去打招呼,当下还是先回到老房子比较好。
沿着戏台的白墙往下走,是一片郁郁的竹林,再走就是一条长长的下坡。
“叮铃”。
她听到身后有人拨了一下自行车的铃,赶紧拖着自己的箱子站到墙角去,方才让开,一辆老式的自行车贴着她的后背,刷地一下过去了。
骑车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男孩子,大概是十几岁的样子,高瘦的上半身伏在直行车上,毛茸茸的脑袋被雨打湿了,他扭头,锐利地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山坡下冲下去。
这个男孩给她的印象似曾相识。
按道理来说,她已经离开七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她也完全没有将这里的一切都忘记,但是留给她记忆深刻的竟然是邻居家的枇杷树,戏台后面的水井里养着两条红色的鲤鱼,而关于小镇所有的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起来,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通透,也完全搭不上边。
不对。
她在心底否认。
也不是都不记得的。
除了一个人。
直到她把行李拖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刚才骑着自行车的那个男孩,蹲在她家檐下躲雨,白色汗衫兜了一小堆枇杷,看到她来了,不自然地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对着她。
雁归突然笑了。
“哎,何家栋。”
雁归十岁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经常喝药,身上永远是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所以这一片的孩子都不和她玩。
只有何家栋,比他小五岁的何家栋,因为父母到城里打工,把他交给爷爷奶奶带着,因为是邻居的关系,雁归经常带着流着鼻涕的何家栋从镇子一头跑到另一头,何家栋长得瘦小,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因此也乐于做雁归的跟屁虫。
他们会在小池塘里抓小鱼和蝌蚪,捉到了再放掉,乐此不疲。夏天到了,就一起去番茄地里抓金龟子和竹笋虫。何家栋个子小小的,很腼腆,从来不反对雁归说的话,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也许是这样,周翡也真心把他当成弟弟来看,或许更倾向于妹妹。
有一回雁归带着何家栋上山捉竹笋虫的时候,雁归瞧见了一只超大的虫挂在土坡的边缘,但是自己实在是胆小,不敢去,而何家栋像是明白了雁归想要,对危险也浑然不觉,只伸手去拿,等爬了一段路,差点从土坡上滑下去,吓得雁归魂不附体,还好他抓住了旁边的藤蔓才没有继续滑下去,等雁归把他拉上来的时候,雁归心里面还盘桓着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和何奶奶交代啊”。
所幸何家栋并没有受伤,只是后背破了一个洞,雁归都要急哭了,反观何家栋淡定的很,告诉她不要哭了,伸出小手擦她的眼泪。
后来回家了,雁归也实在不敢把泥猴子一样的何家栋往何奶奶家送,就让他先在家洗澡去,自己翻墙进了隔壁院子,拿了何家栋的衣服回来。
雁归就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给他洗衣服,洗着洗着,发现后背上那个大洞实在是明显的要死,于是灵机一动去拿针线给何家栋缝上了。虽说是丑了吧唧的,但是雁归感觉还是相当满意的,自己也和电视剧里的古装小姐一样会刺绣了呢。
越看越满意,连衣服没干都顾不上,仔细地想要进一步“完善”一下。
等多缝几针,感觉就不对了,衣服多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小啾啾。
拆了拆了,继续缝过。
不行了,这下子怎么也不对了。
“再来,我就不信了......”
等到何家栋在厕所里喊了好几声“姐”,都不见雁归应他。
他就光着屁股蛋子跑了出来。
看到雁归拧着自己的衣服,一脸沉重的。
他绕过去看,雁归“呀”了一声,把挂在栏杆上的干净衣服丢给他。
“快穿上。”
何家栋哼哧哼哧地穿上了,雁归也放弃了和破衣服较劲,决定先安抚一下“负伤的小弟”。
她决定掏出零花钱,带他去吃镇子头小卖铺的牛奶布丁雪糕,当然她是大孩子,吃大布丁,何家栋是小孩子,只能吃一吃小布丁啦。
真是机智地省了五毛钱。
可是那一天,他们没有吃到大布丁和小布丁,因为周翡直接把何家栋差点摔下山的事情捅到了何奶奶那里。
周翡,周翡。
有多少年没有光明正大地想起这个名字了。
“哎,何家栋。”雁归试探地又喊了他一声,因为他实在变得和小时候不太像,现在的他怎么说也有一米八多了,但是还是一样瘦,身材细长,整个人黑得像碳一样,脸小小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圆圆的杏眼,原来长长软软的头发剃成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招风耳,五官长开了,有点大人的样子。
说实话,除开他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光看脸,长得怪可爱的。
男孩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下。
雁归瞧着他还是从前那副害羞的样子,很是满意,她不在的这些年并没有长歪。
“快来帮姐姐扛一下行李,我要走不动啦。”
夜里,等所有东西整理完,雁归端着一盘蚊香走到院子里,躺在廊下的一把摇摇椅上。
雨停了一小会,可能是四叔去年一起修整过的原因,廊下的灯还能亮起来,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闪着翅膀。
雁归想起白天何家栋问她的,还记不记得周翡,她立马说自己不记得了。
口是心非。
林雁归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她心里的小人反驳道:
你不光记得他,你连和人家的毕业照都单独印了一张,把两个人的头像剪下来贴在自己的日记本第一页呢。
够了,莫再提。
往事啊,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