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在水一一一方

1、全一章

　　酒歇人散，冷梧谢绝了别人相送，在夏夜的晚风中缓步慢行。
　　她本想等酒醒几分再回去，但今天喝的酒后劲实在太大，被风一吹，她竟觉得头更晕沉了几分。
　　不过人虽醉得厉害，意识却还算清醒，她尽量控制着直线走到路边，伸出手，想打辆出租车。
　　路过的车辆不少，却都是有人的，来来往往，经过，但又不停歇。
　　她从包里掏出烟，拿了一支含进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昏暗的路灯下，烟火明明灭灭，映亮了她的眼，虚无的，空寂的，暗沉的。
　　偶尔有风吹过，她吐出的烟圈和漂亮的长卷发以及裙摆一起随风而去，恍惚中，她瘦削的身影也飘缈起来，仿佛一个抓不住就会随风消逝。
　　她抽了快三支烟才等到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在车停稳之前吸了最后一口，掐灭，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打开车门，上车。
　　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但客厅的灯还亮着，冷梧脱了高跟鞋，换上舒适的拖鞋，走进去一看，凤颜欢果然还没睡。
　　她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十指飞快地敲打着，听见冷梧回来也没管，等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才抬头。
　　她看了冷梧一眼，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个小托盘出来，托盘上放了一杯蜂蜜水和一杯咖啡，她把蜂蜜水放在冷梧面前，又端着咖啡重回原先的位置。
　　冷梧道了谢，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其实她是想歇一会儿再去倒的，她虽然醉了，但不至于连倒杯水的能力都没有。
　　虽然歇到最后不一定真地去倒就是了。
　　她腰悬空肩向后靠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手下意识地摸出了烟和打火机，待看到旁边的凤颜欢又问了句，“可以吗？”
　　凤颜欢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
　　其实第一次问的时候她是皱了眉的，冷梧看到了，想去卫生间抽了再换气，反正她们不用一个卫生间，结果又被她叫住了。
　　冷梧点了烟，吸一口，避开凤颜欢的方向，缓缓吐出烟圈。
　　她头侧着，从凤颜欢的方向只看到一张完美的侧脸和不时夹着烟放唇边的修长的手指，她的手白皙细腻，和牙齿一样，从没有因为抽烟而被熏黄，她的指甲圆润饱满，今天刚好做了个正红色，一时也分不清她性感的红唇和鲜艳的指甲以及微亮的烟火谁更红几分。
　　她边抽烟边把蜂蜜水喝了，待这支快燃尽了，摁灭在烟灰缸里，不一会儿又点了支，直到第二支也抽完了才去卫生间洗漱。
　　而烟灰缸里早已熄尽的烟蒂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口红，仿佛它们曾被谁温柔热切地亲吻过。
　　冷梧洗好出来的时候凤颜欢正在收拾电脑，她边走边撕面膜，撕下来又用手轻轻拍打着脸，和凤颜欢道了晚安就回了房间。
　　她的房间很空，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外什么也没有。
　　她坐在梳妆台前擦脸，擦完脸又点了香薰机，播放了助眠音乐设置好定时，再躺上床戴上眼罩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醒的时候冷梧还有点晕，她揭了眼罩，看一眼窗子的方向，外面天早已大亮了，太阳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洒在地板上，留下一些斑驳的影子，有微风吹过，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像是在跳舞一样，也或许，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她出去的时候凤颜欢正在打扫卫生，冷梧跟她道了声早，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冷梧一眼，说了句，“早餐在厨房。”
　　冷梧道了谢洗漱完毕简单擦了脸就往厨房走，她其实不太有胃口，但看到果汁机里颜色好看的番茄汁还是倒了点尝尝，味道酸酸甜甜的，挺好喝，她把剩下的也倒出来，刚好满满一杯，喝了之后胃口也奇迹般地好起来。
　　她打开电饭煲，里面是小米粥，刚好也是她的份量，她坐在餐桌上喝了，又回厨房顺手把该洗的都洗了。
　　其实她很不喜欢做家务，当初跟凤颜欢合租的时候就和她商量过，她负责各种杂费，凤颜欢负责打扫卫生。
　　她当时想，如果凤颜欢不同意的话就请家政定时来打扫，不过她同意了。
　　而且凤颜欢比她想象的要勤快得多，房子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待合住了一段时间凤颜欢又开始做饭，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好饭叫冷梧一起吃，顺便准备好第二天的午饭，早上也会做些简单的早点。
　　冷梧以前都在外面吃，凤颜欢邀请她一起吃的时候她吃了几次就有点不好意思，但凤颜欢说自己做饭比较省钱，一个人也容易做多了吃不完，冷梧想了想，就和她一起吃了，再每个月交给她差不多的生活费。
　　但她也不好意思只吃饭，就负责洗碗，又实在不爱洗，后来便买了个洗碗机，能用洗碗机洗的就一股脑扔进去，省事。
　　洗碗机用着挺方便的，后来她想凤颜欢打扫卫生麻烦，还买了个吸尘器。
　　她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凤颜欢已经打扫完卫生，拿着床单被套之类的去洗衣房洗了。
　　冷梧拿着唱片机和书去了阳台，她先播了唱片机，之后又顺手拿起喷壶灌满水给花浇上。
　　浇好花，凤颜欢也拿着本书出来，两人各捧着一本书坐在吊椅上看起来，也不说话。
　　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耳边是舒缓的音乐，身旁是相处契合的人，温梧舒服得伸了个懒腰，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她们过去这一年的周六几乎都是这么开始的。
　　凤颜欢的衣服洗好之后她会去洗自己的，她的也洗好了两人就去准备午饭，当然是凤颜欢做，她帮忙打下手。
　　今天也不例外。
　　两人商量了午饭的饭菜就忙碌起来。
　　其实凤颜欢一开始做的菜一般，但她大概是有天赋，没多久就做得很好了。
　　冷梧不算了解凤颜欢，连她做什么工作都不清楚。
　　只知道她去年刚毕业，在一家还不错的公司，薪水还可以，而且下班很准时，几乎从不加班，所以她总能按时准备好晚饭。
　　听说她家里条件还行，帮她买了车房，房是两室，次卧租给冷梧想减轻点还贷的负担，车就是一般上班族常开的车，冷梧还经常坐。
　　其实冷梧毕业快十年了，要想买的话她也买得起，但她总觉得这些身外之物都是累赘，就把钱全拿去投资理财了。
　　也正因为她一身轻松，所以毕业的这十年只要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她就会换个地方，也常去旅游，因此倒是去过不少地方，也谈了几场恋爱。
　　两人吃了饭各自收拾好就一起出了门，坐上凤颜欢的车，往市中心的商场开去。
　　周六下午一起逛街也几乎成了两人周末必有的活动，其实是因为刚开始合租时冷梧总吃凤颜欢做的饭不好意思，所以每周末都请凤颜欢吃饭，后来两人干脆下午先一起逛一会儿再去吃饭，慢慢的就保留了这个习惯。
　　两人逛街的次数多了，彼此的喜好都了解得差不多，所以看到自己或对方感兴趣的店都会默契地走进去。
　　两人穿衣都喜欢简洁大方款的，不过凤颜欢上班的地方要求得比较严格，所以衣服偏正式，冷梧的公司就随便多了，凭喜好穿。
　　两人逛得差不多了就把东西送到车上，当然通常是凤颜欢的东西比较多，她正是爱美的时候，看到喜欢的只要在能力范围内都会买下来，而冷梧的多是些真正需要的。
　　之后又一起找饭店吃饭，一年的磨合让她们的口味也相差不多，两人快速选定了一家西餐厅。
　　西餐厅环境很好，菜品也不错，两人慢慢吃完，冷梧结了帐又一起往外走。
　　之后她们有时会去看电影或者找家不错的清吧坐坐，或者有其它的什么活动，又或者干脆直接回去。
　　两人今天逛得累了，晚上也没再安排活动，直接开车回去。
　　时间还算早，冷梧打开投影仪，选了部电影和凤颜欢一起看，偶尔两人也讨论或点评几句。
　　然后洗漱睡觉。
　　再接下来的这一天是自己的，凤颜欢通常早早就出了门，冷梧也总是有约。
　　晚上再一起回到这间房子。
　　冷梧一如既往地回来得比凤颜欢晚，不过好在今天没有喝得醉醺醺的。
　　她在凤颜欢旁边坐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凤颜欢打开，是一个挺有名的品牌的手表，倒是挺适合职场人士，不过――
　　她也递给冷梧一个盒子，冷梧打开，是一枚叶型的胸针，看着有点像梧桐叶。
　　她们之间送礼物这件事也是冷梧先开始的，一开始只是想送件礼物感谢凤颜欢，结果凤颜欢又回了一件，后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送来送去。
　　凤颜欢拿着手表，想还给冷梧，“这有点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冷梧笑了笑，接过，又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是想庆祝我们一起住了一年的礼物，这一年住得很开心，谢谢你。”
　　冷梧低头给凤颜欢戴手表时凤颜欢就盯着她看，她有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卷发，习惯一边别到耳后，一边自然垂下，她特别喜欢戴耳环，今天戴了对一长一短的，长的那只刚好在露出来的那边耳朵上，长长的顺着锁骨垂下来，显得本就细长的脖颈更加修长，她想，再没有比冷梧更适合戴耳环的人了。
　　她其实想送冷梧耳环的，但冷梧总能把最新最好看的款式都抢先买了，所以只能送些其它的。
　　她忍不住抬起手来，在接近那细长的颈项时又改了个方向，抚上那只耳环，她想，它和冷梧离得这么近，这么近。
　　“好了。”冷梧拉起她的手腕看了一下，凤颜欢的手瘦削修长，很适合戴手镯和戒指，手镯戒指以前送过几次，这次送了手表，正好她目前也需要一块适合上班族的手表。
　　她抬头的时候凤颜欢手还停留在她的耳环上，耳环被轻轻拉扯了一下，不过不疼，她转了转头，“怎么，喜欢这对耳环？”
　　凤颜欢平时不太喜欢戴饰品，只偶尔戴一下她送的那些手镯和戒指，其它的也不关注，更别说这样看着一对耳环。
　　凤颜欢看着她，“我喜欢的话姐姐会给我吗？”
　　冷梧笑了下，取下来，用酒精擦了擦耳钉才递给她。
　　凤颜欢接过来，轻轻握在手里，嘴上却说：“可是姐姐刚刚才送了我昂贵的手表。”
　　冷梧拍拍她握着耳环的手，“小颜欢也对我特别好啊。”
　　冷梧第二天起床洗漱好的时候早餐也好了，她们一起吃完早餐，各自出门上班。
　　冷梧今天要去其它公司谈合作，穿得稍微正式一点，她看了一眼首饰盒，挑了对耳环戴上，又取了凤颜欢昨天送的那枚胸针，别在左胸前。
　　她和同事提前一点到的合作公司，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才被带去会议室。
　　冷梧刚走进会议室对方公司的人也跟着进来，她转身看向对方的负责人，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上前伸出手。
　　凤颜欢也愣了愣，有点慌乱地握住冷梧的手。
　　她今天穿了件质地良好剪裁不错的衬衫，衬衫的袖口往上挽了几圈，露出了瘦削修长的手臂，以及冷梧昨天晚上为她戴上的手表。
　　谈判意外地顺利，结束时双方还约了晚餐。
　　凤颜欢首先举杯，“冷经理，合作愉快，我敬您一杯。”
　　冷梧顿了一下，举起杯子和凤颜欢碰了碰，嘴里说着，“哪里哪里，该我敬凤总”。
　　她喝完杯里的酒又给凤颜欢倒上，也给自己倒好，对着凤颜欢举起杯子，说，“这次合作很愉快，还请凤总多多关照。”
　　凤颜欢看了她一眼，喝下了杯中的酒。
　　冷梧刚喝完，凤颜欢又来敬她，两人莫名其妙就开始一人一杯地敬，冷梧喝习惯了没事，但没见凤颜欢喝过酒，不知道她酒量怎么样，敬了几轮再轮到她的时候就去和其他人喝了。
　　结果凤颜欢那个傻瓜瞅到空隙又一杯接一杯地跟她喝，冷梧无奈，和她又喝了几杯，凤颜欢除了耳朵红点看着还好，但今晚没怎么吃饭就开始喝了，不知道胃受不受得住，她一边和其他人说话，一边给她夹了些菜，冷梧看她吃了就继续和其他人说话，结果她吃完了菜又来和冷梧喝酒，冷梧只得继续给她夹菜。
　　散伙时已经挺晚了，大家还算清醒，凤颜欢拒绝了秘书送她，冷梧也和同事道了别，不一会儿人就走光了，只剩下两人。
　　冷梧回头看凤颜欢的时候凤颜欢也正看着她，脸还是那张有点冷的脸，但眼睛亮晶晶的，耳朵也红着，哪里还有平时清冷的样子，冷梧想她应该是不太清醒了，直接叫了代驾。
　　凤颜欢一路上都很安静，回到住所也不吵闹，就是要跟着冷梧，冷梧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好在也听话，冷梧让干嘛她就干嘛，洗漱的时候冷梧怕她不清醒摔倒，还让她开着门洗，好在也没出状况。
　　不过睡觉的时候凤颜欢就不听话了，冷梧把她送进房间，看她睡下了，想走，结果冷梧一走她就跟着起来，后来干脆抱着冷梧不放了。
　　冷梧也就睡在了她床上，不过她有点认床，好一会儿也没睡着，倒是凤颜欢睡了一会儿又猛地坐起来，灯关了，她看不见冷梧，到处乱摸，一边摸一边喊，“冷梧！冷梧！”
　　冷梧听她的声音有点急，担心她不舒服赶紧扶住她，“我在这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想吐吗？”
　　凤颜欢一把抱住她，没回她的话反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冷梧还没说话她又说，“你别走，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冷梧想，她在说下午的事吗？
　　其实她以前没仔细问过凤颜欢的工作，今天看到凤颜欢的时候才想起那家公司的老总也姓凤，也就大致明白了，不过凤颜欢虽说有误导她，但她还不至于生气，这又不是什么触犯了原则底线的事。
　　冷梧才理清楚就听到凤颜欢哭了起来，她哭得不大声，但一抽一抽的，听着莫名可怜，而她们过去相处的这一年凤颜欢看着总是一副清冷又干脆利落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到她会哭，冷梧想她应该是喝醉酒很难受了，连忙抱着她安抚，“不走，我不走，也没生你的气，你别哭了。”
　　冷梧话刚说完凤颜欢就松开她，转而摸上她的脸，然后冷梧就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碰上她的唇。
　　冷梧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推开了凤颜欢，把她压倒在床上，被子一卷，抱住，说了句，“睡觉。”
　　凤颜欢还在抽噎着，她一边挣扎一边说，“我喜欢你，冷梧，我喜欢你。”
　　冷梧想，她之前只以为她误导她不是什么大事，却没想，她为什么要误导她？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凤颜欢从初识就误导她，她并没感觉到什么恶意，是因为喜欢吗？但她们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面。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一个集团千金以还房贷的压力和别人合租呢？
　　她又想起一开始做饭不熟练的凤颜欢，还有说到打扫卫生时愣了一下的她，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她打扫卫生，但房子总是很干净，她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她打扫的，其实她是在买了吸尘器之后才总看见她打扫。
　　她不喜欢做家务，那么凤颜欢呢？
　　她一个千金小姐不说喜欢不喜欢，以前肯定是不会的吧？
　　她在黑暗中看着怀里的人，她不挣扎着起来了，但还是在固执地一遍遍说着：“冷梧，我喜欢你。”
　　冷梧伸出一只手，食指轻轻压在她唇上，她的唇很柔软，冷梧莫名觉得她也是柔软的，她尽量放柔了声音，说：“乖，睡觉。”
　　凤颜欢嘴唇一动一动的，还想说话，肩膀也仍在一抽一抽的，冷梧却没有松手，直到凤颜欢慢慢哭着睡着。
　　冷梧起身下床，帮凤颜欢拉了一下被子就出了房间。
　　她走到阳台，点了支烟，缓缓吸了口，眼前却不断闪现出凤颜欢的样子，她打扫卫生的样子，做饭的样子，在客厅里一边做着各种事一边等她的样子，以及今天在公司里看到的凤颜欢虽清冷但神采飞扬的样子。
　　她以前看凤颜欢冷着一张脸做这些事总觉得违和，现在想想，那是因为她合该是凤凰啊！
　　翱翔于九天的凤凰。
　　她看着陷入黑暗中的城市，想，天亮之后就好了，天亮之后，她会忘记一切的。
　　而她们，还像之前一样，是一对相处得很好的合租伙伴，或者朋友。
　　也只能像之前一样。
　　最终她也慢慢陷入了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门，门缝中透出些光亮，仿佛在吸引着她打开。
　　终于，她上前一步，推开了那道门。
　　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光芒袭来，她赶紧闭上了眼睛，等再睁眼看去的时候那里却是一片荒芜，无边无际的。
　　她不信。
　　她迈出脚步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就开始奔跑，但直到跑得筋疲力尽了眼前还是一片荒芜，她一直跑着，并没有停下来，就在她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忽然看到远方有一点绿意，她停下来确认了一下，顿时激动起来，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那处奔跑过去。
　　近了。
　　越来越近了。
　　终于，她站在了那片绿意之下。
　　那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的，她松了口气，刚想坐下歇一会儿，忽然看到那树根早已腐烂，底层的树叶也开始泛黄。
　　再承受不住一只应该翱翔于九天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