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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冒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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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逍把自己从出生起到现在经历的那一堆破事全拎出来咂摸了一通,最终把现在被关禁闭反思归在了自己过往过的实在憋屈了这一缘故上。
就比如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爹给他起的名叫林渊。结果差不多到他四岁左右——就是那个由于刚把自己名字给记清楚所以喜欢整天嘴里念叨念叨的年龄——正巧遇上他叔永誉帝加冠之年,取了个字叫“问渊”,为了避讳,他爹只好给他改了个名。
这小王爷当时正把自己原名翻来覆去地念得欢天喜地,结果就被告知自己换名了。他正委屈着,淮王妃——也就是他娘亲诊出了喜脉,整个淮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场合似乎不大合适,他也就愣是没找着个空当跟他爹娘大哭大闹一场。
又比如后来他大了点儿了,每年夏天都得跟着他爹去长安“避暑”——这似乎是个从元和帝那会儿就开始的传统,也不知道有何意义。
这一行为算得上是“圣上隆恩”了,然而对于这位晕车严重的世子而言,就相当于每年要他一回命。
再比如周众所知当朝太子是个一言不合就开哭的废物蛋,每年去长安避暑,他都得以“长兄”身份帮他叔哄孩子。
就是尽管极度嫌弃和烦躁也不能收起对这小祖宗的温暖微笑的那种。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古往今来,一般而言受尽了委屈的人只要哪天有了撒泼的资本,就会孔雀开屏一般张牙舞爪地到处狂轰滥炸。
——于是这就成为了他见缝插针就得呛他叔一句、趁着没人看见就得耍小太子一通等等这一系列行为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此在这小王爷的第二任近侍守孝归乡、职位空缺之时,这最初所谓的“金饭碗”竟没人敢碰。
而淮王估计是公务繁重,实在没时间管教自家儿子,这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就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林逍给关了禁闭。
这紧闭他关的倒不是那么委屈。
永誉帝今年小满忽然南巡,在广陵行宫暂住,顺便与淮王议事,林逍自然也是跟着去行宫帮他叔继续带孩子。而由于淮王府本就坐落于扬州,这一来便免去了六七天的颠簸。
再者,广陵行宫怎么着也是给皇帝落脚的地方,殿里条件比淮王府自然是要好了不少。单说现在林逍被关禁闭的这个书房,就比他自己家里那个大了一圈。
林逍眯了眯眼,用挑剔的目光将面前那一排样式不一的毛笔审视了一番,最终挑出来了一支顺眼的,往砚台里随意戳了戳。
然后他将那只笔咬在牙间,右手一撑就翻上了桌子。
他稍稍后倾,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子。然后他伸出左手,扒住了不远处的房檐,稍稍向后一跃踩在了窗沿上。似乎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也不需要什么缓冲,脚下又轻轻一蹬便翻上了房檐。
他看到远处有人来。
其中一个是他爹,也就是淮王。对于此人的出现他倒是没什么意外,加之平时坑他爹的次数太多,现在看来未免有些无聊,便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人看着似乎有几分眼熟,只是大概和他之前见过的版本差别太大,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此人到底姓甚名谁。总之从对方身上一袭灰衣的布料来看大概是个有些地位的人,像是哪门世家里的公子。尖稍入鬓的眉毛很细,稍稍上挑的眼角也能让人觉出几分清秀来,再加之这人脸色苍白,他便猜测是个文官。可偏偏那双眸子里是一海不惊波澜的沉静,常人写在脸上的七情六欲全部都无迹可寻。眸底还有一抹似有似无的刃光,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读书人能磨出来的。
他无声无息地向后一翻,贴在了属于两人视觉死角的那方房檐上。
他转了一圈眼珠,用刚刚那一眼估摸出来的两人行进速度粗略地判断着合适的时间。
之后他抻直胳膊,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削来的竹管,然后微微回过身,顺便把那只浸满了墨的毛笔塞了进去。
这竹管竟不粗不细,差不多就是那支毛笔刚刚能够自由前后活动的那个宽度。
感觉着距离差不多了,他便把嘴凑近竹管,把握着力度一吹气,毛笔便直冲着那位陌生人的脑门去了。
吹箭是苗人的常用武器,在南疆奋战驻守了三年的白策和这东西早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理感应。他稍稍一偏身,根本没有侧头去看,一抬手便把那只毛笔夹在了两指之间。他在夹住那支笔的同时转了一下手指,把那支本来直指正前方的笔扭了个角度,笔尖冲外,飞溅的墨汁便丝毫没有落在身上。
淮王皱了皱眉,稍稍侧过头来低声道:“得罪将军。犬子疏于管教,冒犯了。”
哦,将军心下了然,原来是那货。
“无妨。”他挑起目光稍稍一瞥,见一抹白影从房顶上极快地掠过去,便知道淮王家那犬子已经逃之夭夭了。
对于淮王府这位小王爷,他倒是有过几面之缘。
三年前他去宫中面圣,恰逢这小王爷跟着他爹在宫中避暑。皇帝叫自家嫡长子来见他,就是这货拖着出来的。
俩人都是一副刚洗过脸的模样,虽说差不多擦干了,贴在脸颊上湿透的碎发还是留下了痕迹。
永誉帝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只是简单地责斥了两人屡次把笔墨拿来玩的行为,又罚了两人各抄一遍《礼训》,便继续与白策谈正事了。
小皇子那会儿才六岁出头,当即受了莫大委屈一般地一瘪嘴,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那小王爷见状,立刻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把他给揽到他爹看不着的地方,慈眉善目地哄了一句“脸没洗干净,再洗洗去”,然后有模有样地向永誉帝告了退,把还没来得及哭出来的小皇子给拎走了。
白策那会儿还没受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伤病,眼神极好,便发现了小皇子下巴上有残留的墨色,而小王爷则是干干净净——大概就是往脸上泼了一把水充样子而已。
再加上那小皇子无比憋屈的神色,他便猜到“玩笔墨”这个行为大约是单方面的。
然而那位没来的及鸣冤告状的小皇子当时被肇事者拎了去,再等到下午永誉帝问他世子待他如何时,这位就又欢天喜地地跟他爹炫耀起那熊孩子给他吃的奶糖来了。
那会儿白策差不多就知道这位小王爷是个什么货色了。
回想完这件事,他一偏头,突然发觉淮王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双一贯温和平静的眼中忽然明亮了起来,满溢着绝处逢生一般的欣喜与期望。
他于是顿时心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淮王则是满怀期冀地望向他:“最近淮王府事务繁重,我实在是没时间管教这孩子。早便听闻白将军手下兵士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近来我寻思着将军大概也没什么事可做,您看……”
白策:“……”
可以拒绝吗。
他左右想了想,发现自己现在好像确实是“失业人士”这个身份,没什么拒绝的立场。
淮王:“好,那有劳将军了。”
表情自然得仿佛真的听到了白策的回答一样。
白策:“……”
原来他不仅没有拒绝的立场,貌似也没有拒绝的机会。
淮王向前两步,直接推开了那间书房的门。
而那位小王爷则是正端坐在书桌前,挥毫泼墨地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眼神认真到让人感觉他不曾分神。
如今少年已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大多都长开了,眉目间的气质也与三年前大不相同。更何况白策上次见他时也没怎么留意他的模样,此刻从这脸上已经基本辨不出任何熟悉的痕迹了。
可白策还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就最近刚刚见过一样。
“见过父王。”他推开椅子,表情丝毫不变地稍稍一鞠躬。
“免礼。这位是白将军,这段时间暂时替本王……管教你。”淮王仔细斟酌了一下,选用了一个貌似比较精准的词。
“见过将军。”林逍眯了眯眼,快速地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么个姓白的将军角色。
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几天前刚交了将印的那个。
“鉴于玩弄笔墨冲撞他人之事屡教不改,罚你三遍《礼训》,今日酉时前给我看。”淮王说着,往他桌案上瞟了一眼——那上面正摊着张宣纸,正楷字规规整整地写了一大半。
淮王:“这是写什么呢?”
林逍把握着合适的弧度,微微在嘴角挑起了一个谦恭风雅的浅笑,不温不火地轻声道:“回父王,儿刚刚一直在给阿婉写这份字帖,未曾出过书房。”
……还挺像。白策仔细地端详着林逍这个毫无瑕疵的君子笑,不禁在心里为此人不要脸的程度暗暗惊叹。
“哦,”淮王真信了一般地点了点头,“那就叫阿婉临你的《礼训》便是了。”
“哎,遵命。”似乎是相同的事经常发生,林逍的表情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把君子笑改为了嬉笑,还有模有样地冲他爹屈身一拜。
“那便有劳白将军了。这侧书房是陛下赐给本王的,将军若是觉得无聊,可以随意拿本书消闲。”淮王回过头来,诚恳地对白策笑了一下。
……然后便逃跑一般快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白策:“……殿下慢走。”
然后他依照礼节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见过世子”,便没再看林逍一眼,打算直接绕过他去后面的书柜上随便抽本书来看。
结果他刚走到那小王爷旁边,便被人拦下了。
林逍微侧着身,伸出胳膊来略微挡住他的去路。然后他稍稍敛了敛那双桃花眼的眼角,挑衅一般笑着说道:
“冒犯了——将军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