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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老相牵归王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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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情长再重,到了摄政王心里,能占下的也不过区区一个小角,当中还有许多考虑,譬如是否要与朝臣结亲,还是低就博个纯臣的美名等。且往后月余,朝中麻烦事接踵而至,西南边疆动了兵,国库显出亏空来,最要命的是西北官匪勾结,他免了地方上的无用官员,可新就任的清廉之士甫一入境就遭了毒手。
先帝尚文,如今西南又有战事,朝中留的多是文官,再委派时竟是无一人敢去。摄政王大怒,亲率兵去了西北,他在明,两队心腹在暗,配合密切,一时间可谓是势如破竹。
可即便如此,待彻底清了匪患回京之时,已是十月里了,风刮得厉害,好在西南战事告捷,凯旋的大军先遇上了摄政王,如此一同回了京来。陛下亲自出城来接,又设宴庆功,一番热闹后,众人都领了恩赏回去了,独独摄政王被留了下来。
陛下破天荒地入夜了都没传妃嫔来伺候,只拉着摄政王一路去了御书房,开门见山道:“皇叔,这些日子我可知道你辛苦了,一日递来的奏折有几尺高,大臣们动不动弹劾旁人骄奢,却不知他们写奏折耗费了多少纸张。我整日整日看得头昏脑涨,还是赶不上他们送的快,余下的又得由你看了。你今日便在宫里歇下罢,我也跟你说说话。”他一面说一面笑,笑得像是小时候不肯念书,跑出去抓蛐蛐被逮到时一般。
摄政王亦笑着,满脸宽容的无奈,就像是当年被内官领着抓到他时一般。只是当时摄政王是摸了摸他的头,如今却是拱了拱手,道:“臣遵旨。”说罢驾轻就熟地坐到案几前,看起了堆得山也似的奏章。
陛下在旁摆弄属国上贡来的几样小玩意儿,摆弄了有半个时辰,又看了半卷书,便闲不住了,往摄政王对面坐了,托腮看着他,道:“皇叔,你这一趟着实辛苦,又凶险。说句不中听的:得亏皇叔还未娶妻,否则必得怨我了。”
摄政王忽念起个淡青身影来,手上略略一顿,写到一半的字没写好,最后一捺太长了些。他略看了看,合起折子放到一旁,漫不经心地道:“这是臣该尽的本分,纵然娶了妻,也轮不着妇道人家置喙。——臣离京这段时日,陛下一切可还妥当?不曾又闹出先前那般后妃喊冤喊到御书房前的事罢?须知后宫太平与否也干系着陛下来日在史书上的……”
陛下忙摆手道:“皇叔饶了我罢,莫絮叨了,我自知道的。我与皇后也说了,这一年来她很是肃整了一番后宫。”
摄政王道:“如此便好。”说罢又拿起一本折子来。
陛下却不肯放他安生待着,又道:“说来还有桩事,倒与皇叔你有些干系:前几日贵妃生事,道惠妃御下不严——说来上回也是她生事,若非皇叔跟我说,我便真要屈了惠妃。”
先前陛下也跟摄政王说过些后宫里的事,可摄政王回回只拿大道理来说他。这回看起来摄政王倒听进去了些,却也没抬头,只是道:“如何?”
陛下端了一盘点心在手里,一面吃一面道:“倒也没什么,只闹着要发落惠妃的陪嫁,说是跟皇叔你私相授受。我倒也听闻过这么回事……”
他的脾性摄政王再清楚不过,知道他并非试探,全然只是在说闲话,手上却还是微微一滞,笔锋一转,一句“重新做来我看”便改成了“半句不通,尔等竟都是吃空饷的,镇日里心思不知放到何处去”。写罢,摄政王道:“那么可发落了不曾?”
“自然不曾。”陛下坦然道,“自打上回得知贵妃冤屈旁人,我心里不知怎的总横着根刺似的,她愈是闹,我愈不想叫她如愿。况且皇叔看上个宫女算得什么大事?我已另挑了七个才貌出众的,明日一并赏给你。”
摄政王知道他是维护自己,纵然心里头算计再多,如今也不免起了几丝亲情;可他忽念及安插眼线之类,又想起那小宫女垂着泪咬牙赌咒说狠话的模样,心念一动,起身作揖,道:“臣谢过陛下美意。只望陛下收回成命——旁的七个便算了罢,要那一个就够了。”
陛下抚掌大笑,道:“旁人都道你情深,我竟还不信,如今才见着了。”又苦口婆心劝道,“皇叔便收下罢,你是皇叔之尊,摄政之责,家中有七八妾侍也算不得难看,倒显得排场;你若喜欢那一个多谢,来日封了侧妃多宠爱些也便罢了。”
摄政王固辞,报了那小宫女的闺名,又当着一众宫女、内官,掏心掏肺道:“陛下是君,亦是臣的亲侄儿。自打先帝去了,臣从没跟陛下要过什么,如今只求陛下一道旨,把她指给臣做正妻,再不求旁的了,便是明日叫臣致仕都是成的。”
意料之中陛下是不肯的,惊得连声道:“皇叔说什么笑话,你头一天致仕,我第二天就得被这诸多政务累死了去!罢了,罢了,只是区区宫女,做王妃可是委屈了皇叔你了。”
摄政王这才适时地笑起来,道:“只怕她主子舍不得放人。”又恳请先见她一面,道,“那丫头最是有主意,前些日子陛下透了这般口风,她必怕坏了。”
陛下照准了,着人去传,不多会儿工夫,就听人道:“已带到偏殿等着了。”门后的宫女打起珠帘来,摄政王略理理衣袖,快步走进了偏殿。
里头站的果然是那小宫女,她如今已换了一身鹅黄宫装,眉间点着花钿,倒是好看,可两眼却是通红的。她看他一眼,眉目间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味,却还是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礼,低声道:“王爷出征可曾受伤了?必是累着了,瘦了。”
摄政王道:“不比北地苦寒。”又道,“我倒也抽空做了几幅小画,明日着人送给你。”
偏殿里没旁人,只门外有两个宫女守着。小宫女闻言就大胆地掉了两行泪,咬牙切齿道:“哼!让谁送?明日……明日奴婢已在王爷府上了!……”
她愈是气恼,摄政王看得愈发想笑,虽按捺了几番,到底还是笑出声来,道:“且没那般快。”
小宫女满脸恼意:“如何?”
摄政王正色道:“往后宫里的杂活也不必做了,只管绣嫁衣便是。待陛下下了旨意,我安排些熟识人家的女眷与你添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必不能有空的。”
这话一出小宫女自是愣住了,半张着嘴,眨了几下眼,脸颊上两道泪痕尚未干。摄政王凑近去,拿手轻轻抹了下,朝她一笑,转身出了屋去。
直回到了案几前,摄政王脸上仍挂着笑——他活了三十余年,心里头尽是阴谋阳谋,除却紧要的对手、仇敌,还是头一回把哪个人这般放在心上。如今他大权早已在握,西南贼寇、西北匪患都料理清了,中意的人转眼要嫁来,还可打消不知多少人的疑虑与算计。最好来日再生上十个八个孩儿,如此就真真算是完满了。
陛下被他带得也笑起来,道:“见了?如何?”
摄政王一颔首,笑应道:“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