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经病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八百九

1、第 1 章

　　1.
　　头痛欲裂中，沈清睁开了双眼。
　　她记得族里辈分最大的叔公病重，母亲催促她赶紧回老家好见上最后一面。
　　正值清明时候，普通舱的机票早已售罄，她随意订了一个商务舱，没想到就赶上了飞机出故障。
　　然后就是一片杂乱无比的记忆。
　　她的运气一向都不太好。
　　要不是她自己努力拼搏，恐怕她现在都还在老家那个落后的地方。
　　那现在，她环顾四周，一片洁白和宁静。
　　难道是老天爷终于肯照顾照顾她，给她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了？沈清心想。
　　感受到她的兴奋，床头检测的机器开始“滴滴”响个不停。

　　2.
　　来了一群人，都穿了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笔和夹在板子上面写数据的本子。
　　他们检查了一下沈清的状况，纷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笔走如飞。
　　这样看起来，他们不像是看病的医生，倒像是美院的学生们出门采风。
　　“大夫……”沈清有点看不懂现在的状况，贸然开口可能会引起医生们的猜疑。
　　“请问这里是哪？”她选了一个听起来比较正常的问题。
　　“……”

　　3.
　　“沈清是吗？”
　　沈清？沈清只觉有些莫名，犹疑地点了点头。
　　“失忆了吧……”
　　“嗯，我看是失忆了。”
　　叽里呱啦地，几个医生给沈清下了结论。
　　“这里当然是医院，你别多想，先好好休息休息。”跟在医生后面的一个小护士，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模样，临走安慰了一下沈清。
　　呵呵。

　　4.
　　一直到了晚上，沈清才打听到，原来这里是安宁医院——她家乡最有名的精神病医院。
　　老天爷你在逗我？
　　要不是因为自己只是个素人，她恐怕都会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明星恶搞综艺。
　　躺在病床，沈清心里气愤不已。

　　5.
　　第二天的中午，一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走进了沈清的病房。
　　大象灰配金扣的爱马仕拿在她的手里，稳重不失优雅，十足的名媛气质。
　　她看到躺在床上的沈清，眨了眨双眼，瞬间红了眼眶：“你这孩子，从来没有为我和你爸爸着想过。你都那么大了，天天怎么还那么幼稚，就知道让人担心！”贵妇人一开口，沈清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原来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沈清啊，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要死要活的可不值得，你……你对得起我跟你爸吗？”女人说着，从挎着的铂金包里抽出一张帕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擦眼角，一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这具身体与自己同名，怪不得会重生在这里。沈清顿悟。
　　她瞧见贵妇人抬起的手指上闪过一道艳丽的颜色，宝石的火彩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熠熠发光，满眼歆羡。
　　飞机失事前，她有一个古典样式的首饰盒，装满了精心挑选的宝石首饰。她最喜欢的是一个三石款的祖母绿戒指，和女人手上戴着的有点像，但贵妇人的这颗宝石看起来更大、火彩也更好。
　　可见原“沈清”的家境不错，但看女人的态度，似乎也不是很重视她这个女儿。

　　6.
　　“……大夫啊，您看我这……早就不像原来那样自暴自弃了。现在我就想工作，就想出去奋斗赚钱，生活特别有理想有目标。”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医生查房的时间，明白了这副身体是得了抑郁症，沈清赶紧举证告诉医生表明自己早已痊愈。
　　“你啊，老老实实的也别闹了。赶紧治好了呗。治好了出了院，该干嘛干嘛去……你只要是别在我这浪费时间就比什么都好！”医生笑呵呵的，让沈清轻松了不少。
　　“……是……您说的是……”沈清跟着连连点头。
　　“我也反思过了，之前那样成天要死要活的是不对，就像您说的，人生还不是给自己活着嘛，成天不去工作，跑医院来耽误了这么……些的资源，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她琢磨着普通人的想法，给自己想了一大堆的说辞。
　　“我这样简直就是给大家添麻烦！”
　　医生听她说个不停，倒是也没什么表示，本子上写写画画大半天，跟着她点了点头，说道：“可不是么……要我说你这样的就是给大家添麻烦！”
　　……这话沈清自己说还没什么感觉，怎么现在让别人说了，听起来就格外地不中听？
　　生气什么的先等她出了神经病医院再说吧，她现在对医生完全没有脾气：“所以……大夫您看……我现在这么积极向上的，能不能……？……是不是……？是不是就算……痊愈了呢？”
　　医生最后在本子上狠狠点了几笔。
　　“嗯……嗯……那个……沈清的家属在么？”他问道。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的贵妇人站了起来：“在，在！我就是！”
　　“咱给孩子换个药吃吧，你们家这个看起来是又严重了。”
　　这……合着刚才的话她全都白说了，沈清气炸。

　　8.
　　“为什么啊？她……这不是看着好多了吗？”贵妇人又露出了那副伤心的表情。
　　“这是又严重了，让你们好好盯着她吃药，你这样的家长一看就没盯着。她这抑郁症都转成双相情感障碍了。”医生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走了。
　　他说啥？
　　什么是双……双什么？还有像？像个啥？
　　贵妇人一脑袋问号。
　　沈清也是。

　　9.
　　医院里的这些医生啊，不提治病能力是不是高超，说话云山雾罩的功力却是一个赛一个的高级。很多东西完全可以说的简单通俗易懂，他们却非要用大众听不懂的词汇组合成更加听不懂的语句。明明大家都在讲中文，医院这个地方却好像与世隔绝一般，硬生生地制造出来“本地人”和“外地人”交流上的隔离。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它组合起来我就不懂了。于是我选择BD一下，结果BD劝我放弃治疗吃点好的，我就这么错过了治病的最佳时期。”——病人及其家属如是说道。
　　沈清还记得小的时候肚子痛，外婆带她去了社区诊所。
　　医生看了看她，说了一句长且诘屈聱牙的句子，童年的她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像天书，写起来像乱码。
　　她当时完全没有听懂，做语文老师的外婆却当即大怒指着医生的鼻子骂起了三字经。
　　沈清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医生说她看面相是个因为腹痛疼死的短命鬼。
　　这话属实离谱，放到现在多少要给这医生发个黄牌警告。
　　而那天最后还是诊所里的小护士因为害怕，把慈眉善目的老医生请了出来，开了副清肠的方子，立马治好了她的肚子疼。原来是因为便秘，肠子堵塞导致的腹痛，这个情节走向也过于戏剧化了些。
　　总而言之，医院里的这些医生啊，且不提治病技术如何，这文学素养就是普通患者们万万不能及的。

　　10.
　　之前说的那个看起来脸嫩的小护士来查房了，沈清热烈欢迎。
　　倒也不是说有多喜欢她，纯粹是因为她看起来是这里少数的正常人。而且不知怎的，沈清怎么看怎么觉得她面熟，却也想不出来她到底像谁。
　　也可能刚毕业的学生都是她这个模样吧？
　　许是小护士来的时间太短，沈清问她“双什么像什么”是什么意思，她也搞不懂。
　　算了，还是等医生来了再问个清楚吧。
　　谁叫人家是医生，而这里是医院呢。

　　11.
　　还是那个医生，熟悉的口音，熟悉的谢顶，熟悉的不耐烦。
　　沈清耐着性子问医生双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医生这次说清楚了字句：“双相情感障碍，你网上搜一下就知道了，bipolar disorder。”
　　看吧，现在不仅是中文，连英文水平也被人家吊打了。

　　12.
　　沈清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出院，就真的要原地治病了。

　　13.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和灵魂的契合度不太够还是怎的，沈清从一大早就开始拉肚子，还伴随着阵阵恶心。
　　在厕所第五次响起马桶冲水的声音的时候，护士终于带着她的小本本来查房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清吞掉一把硕大无比的药片之后，又问了她今天的身体状况。
　　“医院的餐食是不是不太新鲜啊？我可能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一直在拉肚子，还有点恶心，呕。”说着话，沈清就又有点受不了了。
　　她再次冲进了厕所，回来以后气若游丝：“能不能让医生给我开点止泻药啊？”
　　她的语气如此卑微，不禁让人觉得，如果把人群分成三六九等，沈清就是那个躺在最底层——具体坐标为安宁医院住院部的病床上，能做到的只有仰望星空这一个动作的人。
　　护士在本子上唰唰地画了些什么，满脸冷漠：“哦，你这不是吃坏肚子了，可能是锂中毒……我跟大夫说一下吧，你这估计等一会儿要验个血去。” 倒是沈清一脸惊恐的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多看了沈清一眼，补充道，“嗯……问题不大。”
　　行吧，本来没病非要让她治病吃药，现在吃中毒了，还得去验血。
　　也不知道是谁有病。

　　14.
　　沈清醒来的这几天，贵妇人一共出现了两次，一旦逗留超过了十分钟，她手机上的封印就会自动解除，铃声响个不停。
　　——“歪？逛街啊？”
　　——“歪？美容啊？”
　　——“歪？三缺一啊？”
　　……不一而足。
　　她心知自己不能一直陪着沈清，早早便请了两个陪护轮流照顾沈清。
　　搞得沈清觉得自己好像成了缺了胳膊腿儿的残疾人一样，心里不太高兴。

　　15.
　　其实她和残疾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具身体之前自杀自残的事情做太多了，现在虚得很，走远一点的路就得让人推轮椅。
　　在医院的花园里，沈清摩挲着自己手腕、胳膊上的凹凸不平，觉得轮椅上的角度格外有趣。
　　她可以平视墨绿色灌木丛中探出的花朵，也能看到平日里不曾注意过的人眼底中的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16.
　　医生说她最近情绪稳定状态不错，比较适合做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是什么？
　　大概就是能有人陪她聊聊天了吧。
　　沈清有点兴奋。

　　17.
　　咨询师是个帅哥，戴着一副半框的银边眼镜，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他看起来像是20来岁的模样，年轻的就像是还在大学里读书的学生。
　　沈清听到推她过来的护士称呼他“张医生”，便也跟着试探地喊了一声。
　　对方从沈清进来以后打了个招呼，敲着键盘的手一直没停：“抱歉，你先稍等一下。”男人连说话都是男神音。
　　“好啊，你忙你的。”沈清应了一声，从偷瞄改为了光明正大地欣赏。
　　她托腮瞧着男人，想到了春天的清晨，和煦阳光下的微尘。

　　18.
　　“沈清是吧。”帅哥的声音柔和又干净，“你有什么想跟我说说的事情吗？开心的，不开心的，或者让你感到压力的，什么都行。”
　　沈清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张医生你真好看，多大了？”
　　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男人诧异的表情，沈清一瞬便想清楚了原因，男人长得这么帅，想必平时遇到的搭讪也不少，而且这里是……医院，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病人，像她这样的早就不算什么了。
　　“沈清，我们现在在做心理咨询，我希望你能正经、严肃地对待我们这次谈话。”医生一说话，喉结也随着下颌的动作上下滚动。
　　这就是男人荷尔蒙的魅力！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一见钟情！
　　沈清的心情跟着上下转了好几道弯。
　　见病人不怎么配合，张医生摇了摇头，只好逐一排查。
　　“家庭幸福？”
　　想了想贵妇人的一身穿戴，沈清：“小康水平。”
　　“身体健康？”
　　“我觉得我挺好的啊，就是你们这里的大夫非说我有病。”沈清告状。
　　“婚姻状况？”
　　“刚刚求爱被拒。”沈清眨了一双清澈的大眼指控对方。
　　“童年阴影？”
　　“……校园霸凌？”沈清犹豫答道。
　　“你能不能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我特别喜欢把我同桌弄哭，她一哭我就特别开心，特别有成就感……”
　　“最近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有压力吗？”张医生摇了摇头，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压力？没有吧……” 帅哥就连摇头都令人赏心悦目，沈清在心里疯狂呐喊。
　　“喜欢购物？”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沈清正盯着对方不停敲字的手不舍得挪眼，自然没有发现。
　　“那肯定啊，有几个女孩不爱买买买啊。”
　　“有冲动消费？”
　　“这……难免的吧？”
　　“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哪里对了？
　　“爱购物，有冲动消费，这就是你有压力的表现。”张医生推了推眼镜，下了结论。
　　“可是我没有压力啊，医生。”沈清面无表情。
　　“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这个肯定偶尔会有的……”
　　“这个就是压力，我们称它为心理压力。”
　　“哦。”医生您真厉害，才问了这么几个简单的问题就知道了。不光长得好看，专业技术也强，不愧是我男神。
　　“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病人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这很正常，你不用在意。”医生托了下眼镜，敲字的速度更快了。
　　沈清觉得自己陷入了爱河，把帅哥医生的这句总结忽视了个彻底。

　　19.
　　被护工推出来的时候，轮椅上的沈清还沉陷在与男神讨论的哲学问题之中，一脸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