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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方 四方 ...

  •   四方
      大燕之中,江湖分四份。
      太行青龙观,金陵朱雀楼,华山玄武寺,京华白虎殿。
      朱雀楼是为金陵第一大高楼,总共九层,分别被九个武学门派占据,大概相当于朝廷认证的地位排号,楼层越往上,江湖地位就越高,当年开国之时朱雀楼刚刚建成,众门派便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一个个挤破头都想入楼。
      最终尘埃落定,第一层是刀堂林氏,天下之刀,九分归林,也不过第一层而已;第二层归莫家,鞭修世家;第三层为谢枪;第四层是迟家,自小修习锥刺,多出赏金杀手;第五层是江家,以戟扬名;第六层为棍棒世家戚家,他们家的小孩儿最是可怜,不听话上去就是一棍子;第七层的苏家实际上最不凶狠,却能排上楼中前三,因为他们家虽不常出侠士,但出神医——江湖之中,又有谁会厌弃悬壶济世之人?第八层很特殊,天乾阁。这层是朝廷安插的势力,收各门弟子,主要是为白虎殿训练御玄军,也就是身怀绝技的皇室亲兵。第九层为剑宗,什么人都收,不分氏族不分宗门,前提是你在入楼时没有被师兄师姐们打死。天下剑客,尽出于此,最高层,名副其实!
      此时金陵城雪止,一袭靛青色衣衫的少年歪坐在朱雀楼顶,身后倚着一杆银光灿灿的长枪,一派侠客风气,但这俊俏的小侠客手中...竟拿着一本诗集?
      “锦书枝梅香淡淡,愿寄君以桃花扇。”
      那少年微微阖上双目,似是已闻到了梅花之香。
      “腊月飞絮扑将去,权作幼雨湿春衫。”
      少年正醉心于诗意之中,身后忽地窜出一道白影。
      “谢子钰,今日又是哪来的雅兴?若不是我给你兜着,这剑宗的房顶都不知被你捅穿多少次,宗主早就提着剑下楼去取你狗命了。”
      开口是个清秀的少年,眉眼微微向下勾去,英气之中又带了些许漫不经心的清冷,此时虽说着嫌弃的话语,唇角却是提着的,满目调侃的笑意。
      他一身白衣无风自起,腰上扣着一柄隽雅的长剑,剑鞘雕得华美,流云白鹤,倒也与他极配,只是腰封之上...竟似乎藏着一对挺拔的白兔?
      等等...这是个女子?
      青丝高束,发冠中一根长长的玉簪穿过,簪子上刻了个字,溟。
      与青月道人,鞭圣莫未然,去恶和尚齐名的少年高手,剑仙沈溟。
      “哎,子清兄此言差矣,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们剑宗可比我这谢家有钱多了,在下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读读林先生的诗,子清兄与在下可是过命的交情,还差这点银子吗?”谢子钰笑了笑,那张原本看起来贵气森森的骄傲脸蛋儿沾了些痞坏的烟火气,竟活似个做了坏事忽悠姐姐替自己包庇的小公子。
      沈溟长腿一盘坐了下来,忽地自腰间拔出佩剑“流霞”,吓得谢子钰以为他好脾气的子清兄生气了,结果半晌却不见一丝剑气,沈溟坐在原地,懒懒地伸出二指,御剑而飞,那银光流灿的长剑之尖缀了枚翡翠,极纯净的一小汪莹白,中间染了一点翠色,可爱得不知怎么说才好。
      谢子钰呆呆地望着那柄惊鸿乍现的剑仙之剑,他生于谢家,枪,比戟灵动,比戈迅猛,这样一个世家自恃天下带杆儿的兵器,我谢枪所向披靡,谢子钰这世家公子也没什么玩儿的,除了诗书就是兵器,见也见了不少天下闻名的刀枪剑戟,锤斧棍棒,十年前沈溟刚得了流霞的时候他还屁颠屁颠地跑去一睹“此辈最有天赋的剑宗弟子”的佩剑。
      那时,那块翡翠还不在。
      流霞剑也只是一柄漂亮的剑而已。
      而沈溟,彼时也只是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孩儿。
      谢子钰回过神来,优雅隽永的长剑上已然吊挂了一只白玉酒壶——剑宗宗主李极的酒壶。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师父忒不给面子,前些天还骗我说没有好酒,这这这上好的白夜露,藏着掖着不给我,被我找着了吧!”
      沈溟拍拍流霞的剑柄,赞赏道:“流霞你还是有点用的!”
      谢子钰就这么一愣一愣地看着沈溟把那柄惊世的美剑拍的往下沉了沉,然后二指一收,掠过酒壶,流霞叮当一声,摔在了朱雀楼顶上。
      好不委屈。
      他谢子钰,作为武器痴,眼睁睁地目睹了如此一把绝剑被粗暴地对待却无能为力...还是因为打不过这剑的主人,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别过头去念叨着“作孽啊...”
      “念什么呢?喝酒啊谢兄弟。”
      谢子钰接过沈溟递过来的酒杯,嗅了嗅悠悠而散的酒香,好酒!
      沈溟偏过头看了眼不远处剑鸣不止的长剑,挑了挑眉:“别叫了,就这么一壶,我都不够喝,没你的份儿。”
      并未套回鞘中的流霞剑尖似乎在夜色之下旋着柔柔的月光,谢子钰眯缝着眼看过去,像是借了酒劲儿,愈发地口无遮拦:“子清兄,你这翡翠水头不错啊,看这样子,倒像了太行山的虚无玉,别是哪个臭道士给你的吧。”
      虚无,道士入观之时以道法修身,洗去一身凡尘,此时“洗下的凡尘”会凝成一块玉石,虽然很多人不信,觉得那是劝人入教的噱头,但这虚无玉,确是真真实实有的,至于究竟是不是红尘凝作,便不得而知了。
      而且沈溟手里的这块,确实是个臭道士给她的。
      “是啊,一个破道士。”
      流霞横过,沈溟出神地望着剑尖上镶着的物什:“谢子钰,你天天扒着本诗集在那儿附庸风雅,到底是喜欢上你那林先生的女儿了吧。”
      少年刷地一声展开一副折扇,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儿:颜如钰。
      沈溟转过脑袋瞥了一眼:“嗬,真要脸啊。”
      谢子钰一张俊俏的大红脸躲在扇子后头装着高深,幽幽开口道:“沈子清你别不承认,楼里头你的风花雪月那传的是一套一套的,虽说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你难道没喜欢过人吗?”
      “你倒是坦荡,也没不承认。”
      沈溟摩挲着那块白翡翠,半晌也不说话。
      忽地手指上绽开一颗血珠,散了开去。
      也是,天下名剑的剑尖,岂容得下儿女情长,胭脂红妆。
      “喜欢过。”
      谢子钰没想到她会这么答,竟盯着沈溟的脸望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还...喜欢吗?”
      沈溟笑了。
      “还喜欢。”
      “但是,等他回来了,该问过的我都问过了,就不喜欢了。”
      流霞剑起,薄雾散尽,金陵闷在云里多日的大雪,竟被生生逼了下来
      一剑催出风雪起,金陵已有江湖意。
      这便是他们这一辈的剑仙!
      她一双眼睛清澈得快成了一汪秋水,遥遥地望着京华的方向。
      徐蔚一夜未眠,好不容易送走了方裕白这个小祖宗,又被汪予甫的事儿骚扰,脑子里面纷纷乱乱的是什么都有。
      东方之既白,内阁大学士徐子渊换了那件标志性的白裘,披了件青衣一步一晃地晃悠到宫门外,随即腰板儿一挺,面上倦色全无,对着六门口值早的小宫女轻轻一笑,那姑娘愣了愣,徐蔚一身的书卷气,开口一副柔柔的调子:“小姑娘,我找六门李公公。”
      衣冠禽兽。
      那姑娘微微红了脸,却还是低声地对他说:“先生,咱这六门今日不接待外宾,李大人昨日亲自吩咐的。”
      好一个“先生”!徐蔚此刻看上去真像了那些世家公子自小读书千万温文尔雅的样子,能不能办成事是一回事,讨女孩子欢心却是绰绰有余的。
      “不能通融一下吗?”那眼神,楚楚可怜啊。
      “我...”
      “没事儿,为难的话就算了。”多么通情达理的小公子啊!
      小宫女绞着粉红的纱袖,半晌抬起头,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您..您是哪位?我好去和李大人通报。”
      徐蔚“彬彬有礼”地一拱手:“在下内阁,徐蔚。”
      小宫女跑远了,徐蔚也收了那张假脸,往柱子上一靠,心道:想当年老子叱咤江湖的时候,就六门口这么点高的宫墙谁都发现不了就能飞进去,里头清一色的太监,哪个打得过我?如今这可真是掉得不知道哪去了,居然要靠美色进太监窝...好歹也是个道士出身,丢人啊!愧对师门啊!
      这会儿徐蔚正捶胸顿足呢,身后雪堆里落下来一对脚印。
      “先生?”
      也难为这方裕白,昨日被折腾得半夜没回家。睡一宿起来照样恭恭敬敬叫先生。
      “岳行怎地也来了?”徐蔚明知故问。
      “来,划清界限。”
      方裕白眼睛里的坚定把徐蔚吓了一跳。
      “我的小徒儿啊,你这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徐蔚伸出手把愣愣的方裕白拉到一边,小声道:“新皇马上就要登基了,你是有权有势还是家财万贯?你哪里来的自信去和姓汪的划清界限?”
      “我...可是那姓汪的欺人太甚!好些官员都被他威逼利诱,你以为你一声不吭放任他祸害前朝他就能不管你了吗?你以为你服个软他就能放过你了吗?等他真正掌握大权你就等着坐在棺材里哭吧!天天什么事也不管就会到处曲意逢迎,吹你多么有才华,现在如若一搏还有机会,顺着那姓汪的就只能等死了!”
      方裕白眼眶发红,这么一大段话说下来他的喘息都有些急了,徐蔚却不为所动,面上的笑意都凉了。
      “方裕白。”
      这大概是徐蔚为数不多的喊他全名。
      “我早与你说过你最大的问题,可记得吗?”
      “你太冲动了。”
      “这朝堂上都是什么人呐?你能随着自己的性子,随着你所谓的正义做事?”
      “汪予甫是什么人,满朝文武哪一个不知道?又有哪一个,像你似的站出来要和他划清界限?你有资格和他划清界限吗?新皇不论是否明白事理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十六年都待在深宫之中的孩子,他能有多少心眼儿?汪予甫想弄死你,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按兵不动。”
      “怎么个按法?本就动不了啊。”方裕白凄惨惨地叹了口气。
      “剑宗有一种阵法,以静捕动。”
      “结阵之人静坐于阵内,剑横拿,指眉心,任何动态之物,皆无法近身。”
      “在动物接近阵法第三次的时候,剑动,百战百胜。”
      此时那粉衫子的小宫女来请徐蔚进门。
      徐蔚一袭青衫,踏着满地的白雪,像是一块无暇的白翡翠里。染了一点翠色。
      方裕白看那飘飘欲仙的背影看得出了神,没在意徐蔚根本没有留下脚印。
      因为他脚下御着一柄木剑,而那粉衣姑娘的袖中藏着两把短刀。
      他大概不知道,上一个像他一样一身正气地要与汪府中那位作对的,已然在六门口宫女的水袖下留了魂。
      “李公公。”徐蔚欠身一礼。
      李芳手里玩着一只景泰蓝的茶杯,分明不太贵的东西,那染料绕了千万道,蜿蜿蜒蜒地竟多出一身贵气。
      茶杯里的半口茶,在杯子转的正欢时毫无波澜,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公公好功夫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玩法罢了,不值一提。”
      “不过公公这茶杯,倒是缺了些趣味。”
      徐蔚自袖中取出一只木盒,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打开盒盖,一只白玉杯安安静静地卧在黄绸之中。
      “不若用在下这只?”
      李芳拿过玉杯,那杯子浅浅的一方在手指之间,干净又风雅,倒像倒映着白雪皑皑,万里冰封。
      “夜光杯,可不是拿来喝茶的啊。”
      徐蔚微微一笑:“公公喜欢便好。”
      千金能换美酒,但是换不来这稀世的夜光杯。
      那小宫女为徐蔚开了门,青衣的学士负手而立:“公公昨日与在下探讨的事情,在下心中已有答案,还请回禀汪学士。”
      李芳风中凌乱,你有答案了又不告诉我回禀个屁啊?
      天大的事都能抗住的六门主事李公公垂首黯然叹气:“我的小汪啊,你怎么尽惹那些个惹不起的角色啊!”
      夜光杯原本并不叫夜光杯,而只是一只普通的,富贵人家都能买得起的,稍微有点贵的,很漂亮的酒杯,然而落到上一任朱雀楼长老方湘手里之后,它就开始变得玄乎了。方湘是个泼辣的美人,曾在危难之时救下如今的剑宗宗主李极,随手便赠了他一只酒杯,意思是拿着这只酒杯的人,我方湘便罩着了,后来听闻这只杯子又被转赠出去,渐渐地就变成了酒杯的拥有者,后面站着整个朱雀楼。
      朱雀楼与皇宫素来抬头不见低头见,若不是天乾阁和白虎殿的存在恐怕早就撕破脸了,这杯子李芳是万万不能给外人知道他收了的的,徐蔚也并不是真的送杯子,迟早这杯子也会拿回来,不过是在警告他们:朱雀楼都在我身后,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徐蔚走出六门,回头对那小宫女笑,笑得姑娘都愣住了,随即忽地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掀了开来,两柄短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姑娘这么漂亮,别老打打杀杀的,当心嫁不出去。”
      再转过身去的时候,方裕白已经不见了。
      “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等等为师再走。”
      京华的雪一下子大了起来,徐蔚张开掌心本想接住一片雪花,却莫名地绽开一道血口子,浅得很,漏了几颗血珠,他的手本就修长而白皙,这一道口子反倒显得艳丽得紧。
      不像是暗器,倒像是...跋山涉水而来,极尽温柔的剑气。
      “送了你的杯子又不是不拿回来了,脾气还真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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