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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自欺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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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彭飞还在淋浴间,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人的影子,里面的水流声逐渐变小。
有人进来换衣服,看见云开怔了怔,“这么快?”然后下意识的去找冯虞山和彭飞的人,“主任和彭飞呢?”
云开打开储物柜,将手表扣到左手手腕,跟他解释手术提早结束的原因,“病人情况没预想中复杂。”
话音刚落,彭飞从浴室走了出来,他已经在里面穿好了运动服,对并不相熟的同事点了点头,径直走到衣架旁穿上医师服,拎起自己的鞋去了隔离区外。
“我们先走一步。”云开跟正在换衣服的同事告辞,拎起皮鞋跟了上去。
将拖鞋扔进回收桶,云开回身看向在隔离区门口系鞋带的彭飞,“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美国……”
彭飞对手术台上临时换人这事并不知情,冯虞山说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只是难以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他对病人负责的态度反而成了他的囚笼,冯虞山和彭飞原本想借用这次机会,帮助他突破自己,可还是失败了。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经受不起打击。”彭飞将系好的鞋带收拢起来,直起身子,自嘲的牵了牵嘴角。
云开看向他张合的右手,他能想象出彭飞当时的绝望,“我们不该这样逼你。”
彭飞笑了一声,“赶鸭子上架?这个办法也只有他想的出来吧。”
云开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虽然心中有几分不认同冯虞山的主意,但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们配备了最好的资源,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的。”
的确,无论是冯虞山还是云开都对病人的情况十分了解,共同商讨制定出了手术方案,如果在彭飞主刀中途出现了意外,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顶上,将不容乐观的局面挽救回来。
不过,万一发生意外呢?
凌晨一点,走廊里静悄悄的,许多有条件的病人都办理了出院,或者申请回家跟亲人团聚,医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不似平时那般喧嚷不息。
值班的医生护士忙里偷闲,打起了瞌睡。
彭飞与云开穿过手术室外的长廊,声控灯明明灭灭,他的语气变得无奈且无力,“这种方法对我没用的,国庆那场事故都没能让我动手,今天你们给我留足了退路,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毕竟,一个不能持手术刀的医生在外科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是我们太着急了。”云开笑了笑,安抚道,“有空约个心理医生吧。”
他先一步走进办公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别想这个了,休息一下,咱们早上去凤凰山。”
“嗯,你不用把这事放在心上。”彭飞点了点头,走到电脑前点开院内系统,调出了病人的页面,手指噼里啪啦的敲击着键盘,丝毫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输下病历,我还是可以的。”
云开摇了摇头,眉眼里重新染上笑意。
手术收尾后,冯虞山并没有回办公室。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彭飞,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彭飞的父亲母亲。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导航上的定位是郊外的墓园,那里是彭怀先和田梅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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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凤凰山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吴首初和佟佳人一群长辈还在酒店没有赶过来,小辈们吃了早饭去隔壁度假区自寻乐子去了。
家里阿姨放了假,还没回来,偌大的客厅里面只有吴桐和吴闱阶两个人,他们进来的时候,吴桐正在给吴闱阶起针。
许是针灸起了效果,吴闱阶的声音比往常洪亮些,他知道他们要过来,提早准备好了茶,“你们自己找地方坐,桌上的是你们喜欢的六安瓜片。”
“小云,你送我的那棵羽叶梧桐长势喜人。”
“果然,它还是跟着爷爷过得舒坦。”
吴闱阶摆了摆手,“那是你忙,没时间管他。”接着吴闱阶的目光转向彭飞,将他从头打量到尾,语带恼怒,“小彭,总算舍得从美国回来了。”
“爷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混话呢,回来就好。”
彭飞抿了抿唇,坐到他下首的沙发上,将手里的木盒放到茶几上,眉目间多了一抹暖色,声音虽然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明疏朗,恍若回到小时候那样,“这是我在那边逛书店时发现的。”
吴闱阶欲起身去拿,被吴桐按了回去,像是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不赞同道,“针还没起完呢。”
“丫头现在了不得了,将我管的服服贴贴的。”吴闱阶被孙女弗了面子也不恼,彭飞和云开都被吴桐古灵精怪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
彭飞将盒盖拉开,里面是一本1987版的《周易本义》,“它被混在一堆旧书里,店老板见我感兴趣,把它当作随赠品送给我了。”
“那真是缘分了。”云开将茶添了七分满,拿出一套象棋。
吴桐按左上右下的顺序将银针旋出,夹在左手无名指与中指指尖,偶尔有出血的针眼,她用脱脂棉签压迫止住血,有条不紊的结束了治疗。
“起来活动活动。”吴桐指挥完吴闱阶又回头对云开说,“云开,你过来帮我一下。”
吴闱阶摇摇头,“云开刚来,你就麻烦人家,像什么样子。”
吴桐不理他,将手上的针用胶纸貼严实了放进旁边的空酒精筒,起身往厨房走去。
“那我先过去瞧瞧。”云开已经看到她递来的眼色,起身跟了上去。
彭飞侧了侧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吴闱阶注意到他的动作,笑了起来,“别管他们,你给我讲讲在美国进修的如何了。”
“好。”彭飞收回视线,看着吴闱阶正在摆棋盘,忙拿起红子在另一边摆起来,你来我往,两个人各自执子对弈起来。
彭飞和云开的象棋是吴闱阶教的,他还记得最初背的口诀,“马走日,象走田,卒子一去不回还;车是一杆枪,炮是隔山箭,老将老士不出院。”当初摸不清规则,还闹出将马腿别断了犹不自知的笑话。
红方先手,彭飞走得很顺畅,吴首初的黑子游刃有余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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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
彭飞擦了洗手液,反复清洗着双手,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外面说话的声音,“你的脚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案板上有佟佳人和好的面,吴桐揭开覆在上面的保鲜膜,“那天的事不要告诉他们,我怕他们会多想。”
云开点点头,又打了一次洗手液,“我明白。”
吴桐转身,心有余悸道,“幸亏你当时经过那里,不然我可能已经……”
云开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手巾,然后才意识到手上的泡沫没冲干净,又放下手巾去冲。
之前彭飞和云开已经核实过这件事,的确是从精神科里偷跑出来的性瘾病人,事关吴桐的名声和医院的秩序,他们也无法追究什么,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精神科现在正在给他办理转院手续,这次是意外。”
这话他说的分外的认真,与其说是在安慰她,不如说是在跟他自己强调。
吴桐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想起他那天一身手术衣出现在楼道里的样子,当时吴桐六神无主没太注意,后来回想起来,他那份狼狈和慌张和彭飞没什么区别。
说话的空儿,云开已经擦干了手,“我能干点什么?”
吴桐笑了笑,给云开让出了位置,然后在iPad上找出做月饼的视频教程,放到支架上按了播放键,“你帮我把面团成球。”
吴桐打开冰箱端出一摞保鲜盒,又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小天平秤,看着云开拧起来的眉毛,笑出得更开,“我知道你不会,按教程上来。”
云开扶了扶眼镜,接过她递过来的PE薄膜手套仔细带好,将特制的面团分成大小适宜的小块,用天平秤把重量固定为一百克。吴桐也带好了手套,开始团馅料,同样是一百克一份。
佟佳人一共备了四种馅,五仁、芝麻、豆沙、枣泥,按着教程,两个人很快做完了两种馅的,倒完模后月饼精致剔透,让人很有成就感。
摆满一整个托盘,两个人正研究烤箱的时候,彭飞走了进来,他食指屈曲按着眉心,一看就是被将军了,他无奈的对云开道,“爷爷嫌我棋艺不精,要你去陪他杀一局。”
“你是太久没碰,所以才生疏了。”云开放下刷子,将薄膜手套脱下放进垃圾桶,“只是我也是他的手下败将,恐怕一会儿就被嫌弃了。”
“你快去吧,剩下的我们来做,等你们下完棋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月饼了。”
吴桐将云开推了出去,随手拿起刷子继续往月饼表面涂抹蛋黄液,彭飞打量了一会儿,去预热烤箱。
她低着头,眉眼里皆是耐心,十指青葱似玉,一如多年前她在画室里临摹时的样子,额前的碎发不听话的滑下来,落在眉眼之前。
彭飞将“你去美国干什么”这句话在心中过了几遍,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将托盘递过去,随意的问道,“昨晚的手术顺利吗?”
彭飞抿紧了嘴角,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云开主刀,很成功。”
“那病人家属应该很高兴了。”吴桐想到昨天那个给彭飞送月饼的女生,“她给你送的月饼什么馅的?”
“没太注意。”彭飞想起云开捏着护士长给的一小块,“云开应该知道……昨晚你提到闫晓茹……”
烤箱适时的响了起来,吴桐奔过去,打开门作势要伸手去拿,被彭飞手脚飞快的拉开,他皱眉低喝,“怎么不长记性,会烫到。”
被扯到一边的吴桐愣愣的看着他带上棉手套取出托盘,心中惴惴,她昨晚是脑子短路了才提闫晓茹。
院子里传来笑闹声,两个小朋友嘻嘻哈哈,佟佳人的声音犹为突出,长辈们竟然和去隔壁度假区的人一块儿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我出去看一下。”
她松了一口气,自欺欺人的闪身出去,留下彭飞一个人在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