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onis.虫花》Sky岚

12、迷恋

　　亚度尼斯看见了脚下的木桶，放在牢房外，里面还有半桶油乎乎的液体，浑浊不堪，阵阵腐烂的味道传来。

　　自己……也要这么做吗？

　　要把这桶水无情地、冷酷地泼上去，然后看那个女人在惊恐的呼声里爬起来吗？他不是没遇到过女俘虏，只是每次都会扔给手下处置，但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坎卡西，而是出于私心。

　　地上血迹斑斑的身影动了几下，竟然自己撑着手，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了。

　　她伸手捋了捋乱糟糟的长发，乌黑而顺滑，像是流动的墨水，在灰尘纷飞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微弱的灯光下，目光触及她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和小巧的有些开裂嘴唇依然美丽无比，很容易让人想到，她化着红妆穿着长裙的样子该是多么妖艳动人。她自顾自整理完，轻轻坐在了唯一的那张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让您见笑了。”

　　明明狼狈不堪，却像是一位贵妃那样高贵。不……她原本就是。

　　亚度尼斯看清了那精致的五官，这个女人不愧是最受宠的妃子，不管何时看见，都会被惊艳到。

　　“黎妃………”

　　“噗呲”一声，女人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都这种时候您就没必要笑话我了，叫我杨黎吧。”

　　她笑起来也真是好看，难怪有的昏君愿意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杨黎收敛了笑容，又变回了那个优雅高贵的冰山美人，静静地看着亚度尼斯，丝毫不畏惧。

　　“您不怕我？”

　　亚度尼斯有些好奇。他不是什么面善之人，手段之狠辣程度是别人难以企及的。因为他是亚度尼斯，所有阻挡新世界到来的人他都会除掉。

　　“我当然会害怕那些没有理智的、可怜的野兽了。他们发狂的时候，我会比他们更狂。”杨黎看着亚度尼斯的眼睛，“但您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么？”

　　亚度尼斯微微有些惊讶。

　　这个女人，真是知性到可怕。

　　“我……想知道一件事。”亚度尼斯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深不见底的走廊里。

　　“我没有15岁以前的记忆，您知道些什么，对吗？”

　　杨黎微微合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一个很悠长的梦。空气里一时间只静得听得到呼吸声和漏水的管道一下一下的嘀嗒。

　　半晌，她微微睁开眼，“即使那是一段枯燥的、残破不堪的、黑暗的时光？”

　　亚度尼斯微微点了点头，“即使那是一段乏味的、破烂无比的，没有一点亮色的时光。”

　　杨黎歪着头想了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这之前，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亚度尼斯是被神所厌恶的孩子，他诞生在黑暗破败的小屋里，小屋外寸草不生，连鸟儿都不想来光顾。他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哭声，睁开眼，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母亲在哭，一直在哭，她看着自己，没有用双臂来拥抱他，也没有用温柔的吻来亲吻他，那厌恶的眼神，就好像他不是一个孩子，而是这个世界的敌人。

　　“你这个下贱玩意儿……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毁了我的人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突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落在繁复层叠的蕾丝裙上。

　　母亲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我活不了了……你也不配活着……”

　　母亲剧烈颤抖着的双手举起来，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听不懂这个女人的喃喃，但本能地想反抗，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婴儿，刚出生就要夭折。

　　他快要窒息的时候，那双手松开了。母亲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子弹从她的后脑勺穿过，喷出半米高的血，浇到了房顶上。

　　“你不该出生。”男人整了整黑色大衣，收好了枪，从屋子外面走过来，轻轻抱起他，泪水滴在他的面颊上。“如果你没有出生……也许丽丽雅会放过她。”

　　男人一只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温柔地手掀起母亲沾着血的刘海，露出额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母亲好像睡着了，做了个噩梦，皱着眉头。但她染血的脸庞也很美丽，如果没有那个黑红色的印记。

　　男人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吻着母亲。他吻得很仔细，像是对心爱的恋人那样温柔。

　　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掉在自己的脸上。

　　他听见男人说，

　　“我爱你……我迷恋你……我是个畜生……但我深深地爱着你……我不会忘了你……我永远为你着迷……”

　　亚度尼斯并不明白什么是“我爱你”，也没兴趣听这个神经的男人自言自语，只是轻轻地呼吸着，瞥见窗前放着的，那一朵枯萎的花。

　　天好黑啊。

　　马车不眠不休地跑着，踏过一片又一片泥泞，亚度尼斯被一个老妇人抱着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再一次睁开眼，寒冷地风灌了进来。

　　“丽丽雅不会发现你的……我会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只要你乖乖的。”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临走前说的话。他听不懂，但他都记得。

　　他挣扎了一下，想要从老妇人的怀里挣扎出来。那时是困倦的深夜，连星星都睁不开眼睛。妇人没有动，一下一下发出粗犷如雷的鼾声。

　　马车夫似乎也没有睡，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哼着调儿，在漆黑的夜色里精神无比。

　　他试着说话，但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马车夫没有回头，突然说，“可怜的小屁孩儿。神都抛弃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亚度尼斯说不出话，索性静静地看着车夫。他特意带了一高帽，用一根绳子系到了下巴上，又绅士又好笑。

　　“不过无所谓啦……关我什么事啊？我有钱拿就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法克！”

　　车夫突然尖叫起来，黑夜让他没有看清前面的巨大奢华的骄子，他拼命拉紧了缰绳，差点撞了上去。

　　“保护殿下！”

　　轿子周围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有余悸，立马把长剑架在了马车夫的脖子上。

　　“各位长官，各位大哥，我就是一跑腿的…听我解释一下？”

　　车夫立马堆起笑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穿着长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都摇摇头，表示没听懂。

　　“带走！”领头的那个人下令。

　　轿子里的人没有下车，只是用甜美稚嫩的声音不耐烦地催促，“慢死了。”

　　车夫被五花大绑扔上了马车，顺手把妇人也绑了起来，一个人跨上马，骑着马车跟在轿子后面。

　　“我靠！你们晴岚人……还真是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