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吻你 ...
-
下午从法院出来，司唯回公司拿了资料早早就回了租屋，从四点半开始就一直忙于敲键盘做书面翻译，盯着屏幕眼酸脑胀。
彻底忘了晚饭、忘了中午钟秦瑜说过的话，全身心都投注在密密麻麻的德语单词上。
素纤泛白的手指翻动只剩几页的资料，活动手腕，揉了揉眉心。
终于快到终点了！
欣喜之情还没从指尖流进大脑，她敲下的一串拼音还没转化成汉字，电脑倏尔一暗，几秒后漆黑的屏幕骤然散发出诡异幽蓝的亮光。
蓝......蓝屏了？
司唯烦躁地狂抓头发，捶胸顿足，活像一头暴怒地狮子。
半分钟后，她尝试关机重启未果，盯着令人欲哭无泪的蓝色屏幕，表情悲怆，仰天长吁。
敢情是翻译前没插柱香拜拜，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跟她玩蓝屏？
镇定后，拿手机搜到附近正在营业的电脑维修店十点半打烊，她只有半小时的时间，电脑塞进包马不停蹄地噔噔下楼。
司唯站在梧桐道边翻找车钥匙，一束强横的白光闯进寂静昏暗中，有汽车驶近，传来了轮胎碾过石子和树叶的迸溅与簌簌声。
她抽出哗哗作响的车钥匙，觑着眼抬头见那明晃晃的车灯杵在她眼前，一瞬又熄了。
明暗交替，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眯眼正要转身，视线朦胧中一个身影仓皇地朝她奔来。
飞车打劫之类的词语猛地窜进司唯的脑海，惊慌地睁大眼，警惕着准备闪躲。
当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攥紧电脑包的手安心地松懈下来，随之又开始奇怪。
他怎么——？
脑海中的疑惑还未成句，眼前的男人就已经将她牢牢揽进怀里。
“司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声音像是从渊薮深处传来，沉闷，粗哑，厚重。
司唯愣怔。
他吃错药了？莫名其妙地道歉算怎么回事？
“你，你怎么了？”
“我从没设身处地体谅过你的情绪，那天下午，”他尾音轻颤，靠近她耳朵的地方有一声哽咽，耳语般继续道：“你明明很难过可我还视而不见地朝你发泄怒气，那时候我只要多问一句，多一句都不是现在这种局面对不对？”
司唯恍然大悟，淡淡道：“原来是这事。”
动作轻缓、坚定的从他怀里挣脱开，但钟秦瑜死死不放，一时无奈，只能由着那两条有力的胳膊搭在肩膀虚环住她。
司唯唇间浮出一丝微笑，语重心长地安慰他：“陈年往事你不用觉得抱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客套，是我的真心话。”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能先松手吗？我要去修电脑。”
钟秦瑜脸色郁郁沉沉，尤其是见她表情释然，云淡风轻地原谅他，他就越发手足无措，百爪挠心。
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司唯肩膀有阵愈来愈重的疼痛感，面前的男人蹙紧眉头死死盯着她，实在是头疼不已。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论个谁对谁错的。
她继续安慰：“我们真实相识其实也才短短一年，要说多大的深情或者恩怨还真是难，一年的光景而已没什么好值得惦念的。”
“你把我给忘了？”钟秦瑜颤巍巍的声音里尽是喑哑。
司唯语气平和道：“谈不上忘，但真的没有刻意回忆过。”
她无意识中加重了‘真的’两字，让整句话听起来虔诚万分。
这份虔诚像是扎进钟秦瑜骨子里的寒刺，让他的胳膊顿时失去依托，颓然跌下，无力地垂在身躯两旁。
司唯重获自由，后退一步，低眉看向手表上的分针已经指向三，心‘咯噔’一跳，离关门只剩十五分钟，她得立刻离开。
“先——”
刚旋过身，纤细的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握住，重获不久的自由再次被攫住。
钟秦瑜表情酸涩，语气谨慎又坚决。“上车，我有东西给你。”
“我不要，你放开我。”她挪动身子想要挣脱。
“话没说清楚前我不会都放你走的。”
她满脑子都是宕机的电脑，以及敲到末尾的法律文本，气恼不过，再也无法保持和气，有些暴躁地甩开手：“止于接吻的感情两三句都能从头聊到尾，你还想说得多清楚？！”
她怒气哼哼地瞅着钟秦瑜，他收回手不再去碰她，也不与她争，只是站在她对面拿眼无声看着她，她若要逃，就能立马被他拦截。
蝉鸣喧嚣顷刻无声，她挪开视线，较劲地盯着远处的路灯。
尼玛她得赶紧走！换家店修电脑，五个小时的成果......只祈祷自动保存能留她狗命。
皎皎月光映在树枝投下细碎的光斑，温热的风吹起，她的小脸明暗交杂，小巧的耳廓瓷白，细薄的粉唇翘起，带着怒气的睫毛上下颤动，颤进他心里隐隐作痛。
钟秦瑜记不起有多少次，他曾在梦里横冲直撞地去拥抱她软腻腻的身体，逮住她无论怎么挣脱都不放。
钟秦瑜把呼吸憋在胸腔，语气放缓：“先上车，我有很多话对你想说。”
她想也没想就要拒绝，刚启唇，头顶传来滑动玻璃窗的刺耳声，突兀得让她忍不住蹙眉抬眼。
只见一个煞白的圆脑袋从二楼窗户里弹出来，粗着嗓子吼道：“大半夜在楼下卿卿我我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再不走我就报警扫黄了！没脸没皮的就不知道去开房！”
“......”
一时间两人呆若木鸡，尴尬无比。
他俩......哪里卿卿我我？！开房..........脑子轰地一热。
答案十秒后便得以揭晓，离他们五米外的拐角处跑出来两个衣冠不整的小情侣，嘴里还嘤嘤嗡嗡说着令人羞臊的情话。
男人压着嗓子抱怨：让你莫叫莫叫你非不听。
女人满是娇嗔：你咬那么用力我能不喊疼！
男人：你怪我太疼你了？
女人：哪里是怪，分明是喜欢的呐喊。
......
万籁俱寂，万念俱灰，她只想赶紧上‘梁山’。
上车后，钟秦瑜打开空调，伸手拨弄扇叶，避免冷气直接吹向她。随后，他拿起驾驶位抽屉里的一本书，从里翻出一张卡片递给司唯。
司唯疑惑地接过，是一张红绿圣诞的明信片，看一眼就知道是那种小女生会喜欢的样式。转手一翻，背面有一串娟秀的行楷小字。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吻你。】
她心里默读一遍，瞳孔微微收紧，隐约感觉刺骨的冷气噼里啪啦砸在身上。
“挺值得珍藏的情谊，你拿给我看好像不太适合。”她的表达很客观，陌生得像海选中高高在上的评委。
钟秦瑜眉目一凛，满带审视地盯着她。“我只是物归原主。”
她惊诧地指向自己，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我？为什么认为是我？不可否认，我确实知道这张明信片是从Lapland圣诞老人村里邮寄出来的，你看这有邮戳。但我没去过Lapland，更不可能写这种肉麻的文字。”她不禁浑身一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喃喃道：“我又没病。”
她把明信片还给他，补充道：“年年圣诞我都是和邓骁一起过的。”
他单手扶额，衬衫袖口贴着眼睑，眸子清冷，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启笔代勾，尾笔拉长，我记得你的字。”
司唯一怔，随后噗嗤一笑，他的猜想还真是别具一格，竟然会比照她那么多年前的字迹。
她不予反驳，摊手顺势说：“好，就依照你说的这明信片是我写的，可我是怎么知道你地址的？你该不会以为在联合国工作会有这种特权？”
“《名创》杂志封面，三年前第一次在欧洲发行。”
他这么笃定她会看财经杂志？真是自大。
“一切解释都这么顺理成章，我差点都要以为它真出自我手了。”斜睨他手中的明信片，落款的两字，吻你。
嗬，多深的情谊......
钟秦瑜没接话，收好明信片，双手慵懒搭在方向盘上，目视远方，良久才再度开口。
“你没去学校的那两天，办公室的老师都说你去参加美国大学招生面试了，之后你突然来找我，红着眼，我以为你是来跟我告别的，说你决定和邓骁一起出国，不打算我和继续好了。”
声音不紧不慢，像个不敬业不加情绪的说书人。
她靠在椅背上侧身望着他，鼻翼下的薄唇紧绷着，视线忍不住顺着他的下颚往下。
联合国一位德国前辈对她说过一句话，面部表情是最容易隐藏情绪，声音次之，手部动作最难。
皮革带金属盘的名牌手表扣在他的手腕，给雷厉风行的精英气质平添了一份儒雅，手指纤长如玉葱，指甲柔圆干净。
她不止一次地夸过他的手和脸一样，生得极其漂亮。每次献媚，都会被他那张凶狠脸憋回去。
那双手一直都是从容隽慵之美，可现在......指尖颤栗，紧抠掌心，竭力克制，震颤隐忍。
钟秦瑜骤然转头，深吸一口气。“大一下学期才知道你并没有出国，”发声后，那一丁点的平静早已消亡殆尽。“你知道李司唯这三个字有多他妈生僻吗？整整四年！A大、F大、T大你可能会去的学校我都查过了，就连个同名同姓的都没有！不是说好一起去A大吗？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把我扔那？你怎么可以......我那么……”
他喉管梗塞，欲言又止。
“我爸给我改了名，压根也就没给我高考报名。他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他让我和邓骁一起去英国我没去，第二年才进C大。”她毫不隐瞒。
“为什么不——”
“钟秦瑜，”她打断他的话，凝眸定神。“我不是没自尊的。”
他无声片刻。“对不起。”
司唯轻‘嗯’一声，眼珠转动。“我能凭着这份歉意，请你放我离开吗？”
“这么急于摆脱我，当初就不该纠缠我。”
又来这套！
司唯烦躁起来，一副干架的汹汹气势。“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纠缠你追求你喜欢你，我的电脑也不该蓝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曲解你的意思，我的电脑也不该蓝屏。”
“能先不提蓝屏的事？”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总提蓝屏，可我的电脑蓝屏是不争的事实，就算——”
“李司唯！”他忍不住低吼，对上她的脸时又泄了气，柔声柔气道：“电脑给我看看。”
本打算先把话说清楚再解决她电脑的问题，但她那副拒不配合的蛮倔模样，显然电脑没修好，话是不会好好说的。
她护犊似的抱住电脑，连忙摇头。“不用勉强不用逞强，我可以去店——”
“我有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司唯无言，表示这个问题着实回答不上来。
钟秦瑜轻声叹息，伸手去拿她的电脑包，语气更轻柔，但话中稍带威胁。“你还可以选择向死而生。”
司唯被他的话噎住，思索了好一会才不舍地松手。“我......你靠谱点，资料很重要。”
钟秦瑜拉开拉链拿出电脑，开始查看她的电脑，没一会就开机了，他在幽蓝的屏幕前有一搭没一搭的敲键盘。
“以后别叫我钟总，我不喜欢。”他嗓音沉重。
“好。”司唯心神全在电脑上，对起话来全凭直觉。“钟总监。”
不叫钟总叫钟总监？
“你存心气我？”
司唯一怔，反应过来自己在抬杠，眉眼一弯开始打哈哈。“修电脑，认真修电脑。”
看着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代码覆盖的屏幕，司唯忍不住溜须拍马：“这么厉害！一定计算机专业的吧！”
钟秦瑜敲着键盘，闷声对她说：“土木工程。”
她身子一震。
土木工程，他内心深处最最最岿然不动的理想专业。
他眼底有不加掩饰的失落。也罢，就当忘了吧！
瞥眼再次看向半开抽屉里红色的明信片，岩浆般灼烧着她的眼睛。
当年她和所有人断开联系，担心过这样那样的很多朋友，可唯独最放心的就是钟秦瑜。他从不会因为她打乱步伐，一直以来都是她这只八爪鱼跟在他身后慌乱成灾。
没多久电脑就修好了，他低声说：“检查一下文件有没有受损。”
司唯仔细检查电脑，自动保存时间为晚上九点五十七分，忍不住惊呼给力，想想不会重新翻译，欣喜地嘴角上扬。
钟秦瑜凝望着她天鹅绒般柔美的笑容，跟着苦笑起来。
她始终都是坦然的，即使两人都身处诡秘的氛围，局促不安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只有他心绪混乱。
他的存在之于她的心境，已经激不起任何涟漪。
司唯合上电脑，抬头正对他灼热的视线。
她微微抿嘴，眸光沉重。鼓不敲不响，很多话还是说破了好。
“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无可奈何的误会和阴差阳错，只不过碰上了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我家出事，你以为我要出国，也许你不该对我发脾气，而我也不该听信你盛怒的狠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继续我们的结果还是一样。你太习惯我什么都跟从你，我也太习惯什么都听从你。习惯和喜欢究竟占比多少，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笑了。
“你也不要认为当初我难受得要死还对你好声好语有多了不起，说到底我是自私的，安慰你对我来说是能得到治愈，算是一种喜欢付出的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什么遗憾的，如今这一切都正好。”
若非要论对错，那肯定是她有错在先。胡搅蛮缠不说，还在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爱她的情况下，单凭他曾经表现出的对她的那一丝丝喜欢，就误以为可以拿他当最后的救命稻草。算是她活该。
钟秦瑜静静看着她，听她说直戳心窝的话。
“我过去十年，全是遗憾。”伴着沙哑继续道：“你说好要教我怎么表达‘我爱你’的，还没教会你就不告而别了。”
“我有挥手道别，拍毕业照那天。”他应该看到了，只是和往日一样不想搭理。
“不应该这样！”他孩子般委屈地摇头。
“那应该怎样？”
他突然低俯身子靠近她，指腹擦过她嫩滑的脸颊，她浑身一震往后仰，他已弯腰抱住她的头，用蛊惑人心的嗓音说：“抚摸我的脑袋轻轻说，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她的额头抵在他起起伏伏胸口上，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
“我没想过——”
“不重要，以后才重要。”
她咽了咽喉咙，继续将被打断的话说完。
“再回来。”
我没想过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