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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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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秦瑜的父亲是消防官兵,出行任务时为被困者扣好绳索后,体力不支从六楼摔了下来,断裂的肋骨插进肺里,血肉模糊。
摔下去的那一刻,连接水罐消防车的水枪突然失控,大量的水肆虐四周,弄得整个现场阴暗潮湿。
三月中旬,下午六点十分,落日余晖呈现出漂亮的紫红色,一股小风吹过,清冷的水滴纷纷滑落,像下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买完菜经过的母子俩,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人像鸡蛋一样摔下来破碎的一幕。
旁边的母亲捂着嘴惊呼,用颤抖沙哑的声音说着没有任何可信度的话。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隔得远,两人并不知道那位身穿橘色消防服,从高楼摔下来的英雄是谁。
直到两人从熙熙攘攘、语声哗然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消防支队柳队长。
混乱嘈杂中,母子俩听清了那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老钟!”“副队!”“钟虚舟!”
神经像利刃划过古筝线,一根根崩断。
握住钟秦瑜的一只手猝然滑落,妈妈晕倒在地,手里布袋一起跌下,莴苣、土豆和西红柿滚了一地。
那个伟岸正直的男人,在风和日丽的三月,用触目惊心的姿态,疲倦地长眠于此。
时隔多年,钟秦瑜始终讨厌下雨天。
时隔多年,钟秦瑜仍然忘不了,六岁那年在狭窄的客厅里,爸爸和战友们一起喝酒时,眯眼憨笑说出的那句话。
‘我只希望我的老婆和儿子遇上危险的时候,别人也能跟我一样,拼了命救他们。’
每每听到消防警报,记忆如潮翻涌,钟秦瑜脑海都会轮番播放那个黄昏所发生的所有事,难以呼吸,有万箭穿心之痛。
此时学校组织消防演习,广播里是震天响的消防警报声,隔壁班的同学打打闹闹地争先恐后往外涌,走廊到处都是人和呛鼻的浓烟。
几个高三火箭班丝毫不受其影响,人人都埋头专注刷题,根本不屑于参演这种每年一次的无聊演习。
钟秦瑜严肃而阴郁,死盯着一道求电解后食盐溶液中的溶质的质量分数的题目,题目看完,三个数值条件反射的依次蹦出来,117g,38.22g,7.3%。
想了好久才知道答案从何而来。
心猿意马地写成步骤,刚写下‘设NaCl的质量为X’,教室大门猛地被推开。
“读书读傻了吧!着火也不知道逃?!”女孩焦急地冲进教室,众目睽睽之下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外面跑。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李司唯这样,如此莽撞、大胆的人,面对他厉眼冷声,其他女生要么开始抽抽搭搭哭鼻子,要么已经知难、退保全尊严。
而她,将他的刻薄话全盘接收,仿佛早有预料,一副了然于胸‘我知道我懂’的表情。总是一团喜气,步履轻盈,心思清澈见底,不管他回以什么态度,都无法阻碍她在他身边穿梭来去。
他很讨厌这种无脑的热情。
他没有谈过恋爱,但知道‘我喜欢你’这句话应该是一段洽谈后的结尾,而不是像她那样,冒犯唐突的当作交谈的开场白。
他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像李司唯。
这段时间他实在困扰,她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像你越挣扎她越起劲的流沙。
现在被她莫名其妙拽出教室,他应该很恼怒才是。
可不知为何,跟着她超越楼梯里一个个黑脑袋,看她浓黑的长发在肩上飘逸地飞舞,看她转弯时蹙眉的慌张,看她紧紧抓住他的柔软的小手。
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很奇怪,那千种万种情绪中没有恼怒,没有排斥。
他有无数机会可以停下来,甩开那只手回教室。但他没有。
冲出楼梯口,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时阴时亮。宽阔的操场中央,一位体形彪悍的老师正对着燃烧正旺的铁桶,展示灭火器的正确使用方法。
拽住他的手缓缓松开,脚下的步子也逐渐停下,她惊愕地望着操场。
五秒钟后,李司唯的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如释重负地安抚心脏:“演习啊!幸好幸好!”突然又懊恼地猛拍额头:“我的妈呀!丢脸丢大发了。”
她侧转身子偷偷瞄他,支支吾吾解释:“那个......对不起哈,我以为真着火了。”
钟秦瑜审慎地望着她:“真着火了你拉我干嘛?”
李司唯理直气壮:“你跑那么慢,4分21秒,怕你逃不出来啊。”
4分21秒,是他上次体侧一千米的成绩。
钟秦瑜眉头一挑,表情更难看。“那是我的事。”
李司唯低头拍校服裤子上的草屑。“哪里只是你的事!”
这句回答听起来轻轻柔柔又怨气哼哼的。
钟秦瑜瞧见她手背和左脸颊上的几道红印,忍不住猜测,她应该躲在书本里睡了很久。
“我回教室了。”离开前还听到身后几声懊恼地絮叨:睡觉误事啊误事!蠢货蠢货蠢货!
回到教室,埋头的同学都被那场意外惊醒,纷纷顶着一张‘求知若渴’的八卦脸瞧他,时不时还有一阵毫不掩饰的憋笑。
同桌万知庭狡黠地眼神一闪,宽脸笑得皱起了皮,模仿李司唯的语气低声重复着那句咆哮:“读书读傻了吧!着火也不知道逃。”
“很好笑?”
万知庭挑眉看向那张略微冰冷的脸,看来被李同学气得不轻。
“就是觉得李同学的演技实在逼真,为了跟你牵牵小手简直是煞费苦心。”
“她没装。”
万知庭指间飞速转动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掩盖了钟秦瑜那句嘀咕。
“你刚说什么?”
“做你的题。”
钟秦瑜盯着化学题再次心猿意马,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到左手腕上,清凉柔软的触觉仿佛还在。
消防演习做的很逼真,每个楼道都有明火燃烧,浓烟,警报,喧哗,逃生,一样不缺。
在不知是演习的情况下,她竟然先从教学楼东边跑到西边,拉上他一起逃。
没半点常识的蠢货!
****
‘幽灵密室’的老板是钟秦瑜同小区的大哥,早年迷恋欧美文化,通过聊天室交了一位美国朋友,对当时兴起的密室逃亡游戏很感兴趣,大学毕业后就立刻找人投资开了这家密室。
赶上了周围绝无仅有、只此一家的新潮流,深受附近学校的同学们喜欢。客人越多,新主题的开发周期就不得不缩短。
大哥找到小区里打小就聪明的钟秦瑜,苦口婆心才说服秦阿姨将他拉拢到手。
钟秦瑜逻辑能力很强,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又喜欢在不经意间给人设套,最最关键的是他能为自己设计的主题做一份系统化的空间整修方案,对每个布景和道具精细到一厘米长的线条。
正因如此,他参与制作的主题完成度都近乎完美。
上新试水了好几个,玩家反馈都是一级棒。
密室的员工对这个长得俊俏但沉默寡言的高三学生都很信服,即使他们都比他年长。
当天下班前,大二学生范哥对着记录表看了好久,感慨道:“司唯这姑娘真厉害,今天破了第六个记录。”
钟秦瑜悄悄撇头看了一眼,只觉一阵头疼。
六个通关用时最长、求助次数最多的记录。
第二天,他刻意绕到高三文科橱窗区,还没走到二班的橱窗,就被总橱窗里刚贴出来的‘九月月考百名榜’给吸引。
第67名:李司唯,高三二班,语文133,数学91,英语134,文综272,总分630。
这个成绩完全能进火箭班,排在中下游。
钟秦瑜不禁纳闷,她成绩并不算很差,为什么玩密室蠢得像头猪。
自消防演习过后,李司唯两天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三楼楼梯口,没有;
走廊尽头的栏杆,没有;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的操场,没有;
幽灵密室,没有。
万知庭呵呵笑道:李同学估计是出糗后知难而退,你总算清闲了。
清闲?没有。
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她的出现竟像清水渗入沙滩那样自然而然。
存在感强烈的人,果然非常令人讨厌。
国庆节下午一点半,他如约来到法院门口,语文课代表向远科放假前拿着钟秦瑜三十五分的作文答题卡一阵长吁短叹,突发善心说要带他去买几本精品作文辅导书。
佳节街头人流如织,朗朗晴空明亮得惹人炫目,头顶的蝉鸣不知疲倦。过了好久,身后传来一声熟悉而轻快的问话。
“请问是这位同学要买作文辅导书吗?”
他转过头,表情是该有的疑惑和自然。
李司唯穿了件暖黄色的丝质长裙,蝴蝶结系在腰间,长发垂肩,娟秀的小脸上笑意盈盈,清澈的眼睛温柔俏皮地凝望着他。
清风微微拂过,卷起她的身体或发丝的青柠味道,甜香沁入肺腑。
“怎么是你?”他问。
“远科说他临时有事不能来,拜托我务必要江湖救急一下,替你挑本好的作文书。”
远科?那个平素最不看不惯人叽叽喳喳的男生,居然和她这么有交情。
“他有什么事?”声音低而轻。
“他要送家里的宠物去打疫苗。”
“理由编得不错。”
“你要是不信,自己找他问真假去,反正能得这差事我是求之不得。而且就算你问他,他也会这么说,我刚刚本就是如实复述他的原话。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对我有偏见不信我?这样很不公平!”
她望着他,一副受不得委屈的可怜模样。
钟秦瑜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除了眼神里的机灵和狡黠,态度倒是十分诚恳。
“若一开始就串通好,供词还不统一是不是就太蠢了。”
他表情平静,探不出喜乐。
“算了,就当病急乱投医。”钟秦瑜怀疑地问:“你要怎么证明自己不会误人子弟?”
“你别瞧不起人,大考我作文从来就没低过55。”司唯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度,语气愤慨。
百名榜上的语文133,语文单科成绩年级前二十,他哪不知道。只是看她嘴噘上天,下一秒就着急跳脚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姑且信你。”
司唯阴转晴,露出喜悦一笑,催促道:“那走吧走吧!带你去一家很远的书店。”
“很远的书店?”
“我是说很好,C市最好的书店。”当然也很远。
从闹市区出发,他们经过清风习习的法国梧桐道,热情似火的美国红枫道,幽静惬意的银杏道,终于,老巷尽头出现一间古色古香的书店。
书店入口很窄,进去后才豁然开朗。
一家古朴外衣的现代化书店。
他瞥眼看向一脸心满意足的司唯,若非高人指点,她一个转校生怎么可能知道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C市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俩一起找了几个书架,司唯扯了扯他的衣角,瞧了眼周遭静谧的环境,靠近他悄声问:“你一般写议论文还是记叙文?”
少女浓黑密致的长睫毛上下扑动,肌肤像是牛乳浸泡过一样,细颈上漂亮的小脑袋高昂地抬着,那双灵气的眼睛大胆地望着他。
他咳嗽一声,极其自然地往后挪了半步,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
“议论文。”
“猜得到。”她点点头。
“为什么?”
“稳沉,理性,看起来就是一副说教人该有的面孔。”她蹙着眉头模仿他的样子,对着书架上的一排书一阵无声指点。
那模样真欠揍,但不得不说,学出了七分精髓。
司唯见钟秦瑜眼角一抖,下巴绷得越来越紧,立刻见好就收,捧着两本书问他:“这本素材比较新颖,这本比较适用。你想要哪本?”
钟秦瑜沉默一会,反问:“你觉得哪本好?”
司唯低头思索了一下。“嗯......新颖的好。”
“就这本!”钟秦瑜抽出那本被评为‘适用’的书,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台走。
把她的决定当排除法用,好样的。
司唯悻悻然,瘪着嘴把那本‘新颖’的书不舍地放回书架。一边狗腿十足跟着他出了书店,一边琢磨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拉他去其他地方耗时间。
“下午三点体育中心有棒球比赛,要不要一起去看?”她问。
“不要。”
“哈利波特5电影院还在上映呢,你想去吗?”
“不想。”
“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去沿江公园转转吧?”
钟秦瑜脚下一顿,认真看向李司唯。“你——”
司唯见状立刻打断他:“知道了,我闭嘴。”
说完还做了个拉链封口的动作,抿着嘴识趣地露出一个泄气的苦笑,朝他投来哀怨的眼神。
钟秦瑜太阳穴一阵跳痛。
“你喝不喝奶茶?”
“......”她一脸懵逼。
“这家店好像挺有名,喝吗?”他指着一家超多人排队的店问她。
“......”她还是一脸懵逼。
“没让你闭嘴,说话。”
“喝。”
他把刚买的书递给她,用嘱咐低龄儿童的语气说:“在这等我。”
她讷讷点点头。
什么情况?请她喝奶茶?这么多人怎么说也得排二十分钟吧?那她岂不是可以一直明目张胆地望着他?卧槽这是什么好运气!
司唯在树下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喜笑颜开地望着排队人群中最高的那抹身影。
明明才十七八岁,怎么能长这么高,还这么瘦。难道C市的大米吃了格外长个?
钟秦瑜一边排着长队,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几次回眸后发现,站在他前面的一个年轻爸爸也时常回头,目光一直追随着树边玩闹的孩子。
钟秦瑜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拿她当小朋友了。
司唯坐在花坛边荡着小腿一会儿盯着某人的俊美的背影出神,一会儿仰望树荫外明亮的蓝天白云感慨,都是美景啊!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用手轻轻捅了下司唯撑在花坛上的胳膊,满带天真和羞涩地说:“姐姐你也在等你爸爸吗?”
“......”爸爸?她看了眼正回头看她的钟秦瑜,忍不住想笑。
司唯摸着小男孩柔顺的头发。“我等朋友。”
“那你能和我一起玩风车吗?”小男孩晃动着手里的风车,鼓起腮帮子猛吹一口气,风车呼呼直转。
“你看很好玩的。”
“好啊!”
司唯接过递过来的风车,迎风推动,彩色的扇叶哗哗转个不停。
玩闹中小男孩围着她转圈圈,无意扯掉了她的蝴蝶结腰带,她咯咯直笑,把风车还给他,弯腰捡腰带。
远处一个魁梧的男人喊着小男孩的名字,让他过去,小男孩高兴地朝她摆手。“姐姐再见。”
“拜拜。”
小男孩刚走,钟秦瑜就迎面走过来。
司唯盯着他手里的奶茶疑惑:“只有一杯?”
钟秦瑜摇头很抗拒:“我不爱喝这个。”
司唯兀自点头,插上吸管。
钟秦瑜说:“我帮你?”
刚吸了一口奶茶的人一怔,匆匆咽下问:“什么?”
“蝴蝶结。”
“喔,好呀。”
司唯把暖黄色的丝质宽腰带放在钟秦瑜掌心,他绕到她身后,手里的带子轻轻穿过两腰侧的裙袢。
钟秦瑜常年帮妈妈扎果篮,蝴蝶结系的很熟练。
但他还真没见过她这般纤细的腰,纤细得像远处那株草本花朵,弱不禁风,触之即折。
司唯腰间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收拢,身子微微发颤,低头羞涩地喝奶茶。
很快,身后的人说了句‘好了’,她缓缓转身。
“钟秦瑜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知道。”钟秦瑜不假思索,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望向他的眼神多甜腻。
“那你怎么想?”
“你喜欢我什么?长相吗?”
“当然不——”她眼珠机警地一转,扶着吸管戳了戳杯底。“不只是,我喜欢你有趣的善良!”
他噗嗤笑出声,表示不信。
司唯激动地说:“真的,就刚刚。”
刚刚?她不会是说方才他脑抽给她系蝴蝶结的善良吧?那他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钟秦瑜垂下眼,一个劲往前走,实在不想提这茬。
司唯走在他身边,一排银杏树挡住烈日。
“你刚刚过来的时候一只瓢虫飞到奶茶盖上,你边走边把它倒在掌心,顺手就放生在那堵满是爬山虎的墙上。那么漫不经心又自然而然,我真的好喜欢。”
“李司唯。”钟秦瑜脚下一顿,面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粉红。
她惊了一跳,为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吓了一跳。
“你喝什么都这么大口吗?”
话题转的太快,司唯一愣,看了看手里只剩三分之一的奶茶。
“喜欢喝当然就要大口大口啊!好像是不太淑女,但我不喜欢保留和克制。”
钟秦瑜喉咙发干,皱眉看了眼顶头的烈日,说:“家住哪?我送你,谢你帮我选书。”
司唯眨眨眼。“吃人家嘴短,还是我送你吧!”
“不合适。”
“哦。”闷闷的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失望,她吸了一口奶茶又昂头继续说:“我昨天看到一个很作死的故事,你想听吗?你要是嫌吵我就不说。”
钟秦瑜看她表达欲爆棚,实在不想阻止。
“多作死?”
“在捷克斯洛伐克,有个男人早年离开家乡,外出谋生,过了很多年,他发了大财,带着妻儿回乡。为了给母亲和妹妹一个惊喜,他把妻儿安顿在其他地方,自己一个人就住进了母亲妹妹开的旅馆。进去后家里人都没认出他,他还一个劲显摆自己多金。你猜结果怎么样?”
“母女俩利欲熏心,谋财害命了?”
“你真无聊。”她噘嘴不满,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把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继续说:“母女俩摸黑用大锤把他给砸死了。第二天妻子来到旅馆,报了丈夫的名字,母亲妹妹懊悔地一个上吊一个投井,都死了。”
“有没有聪明点的故事?”
“有的有的。五代后梁末年,周景温身边有个刚愎自用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侍从,有天他带着妻子经过一片沼泽地,冲着的那片地大喊:听说这里好汉良多,谁有胆量前来一决胜负......”
一路上,银杏枯黄凋零,红枫摇摇欲坠,梧桐风扫飘落,即使阳光再好,也无法忽视萧瑟的秋天到了的事实。
但因为司唯这个喋喋不休的存在,钟秦瑜觉得周围是个芽叶温柔舒展的春天,万物复苏,处处生机。
****
国庆三天假后,回学校的第一天就是数学竞赛决赛。
考试结束,钟秦瑜走出大楼,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树下和小朋友挥手道别的李司唯。
盯着那个鼻尖红红面脸笑容的小男生,微微拢眉。
她怎么会这么招小屁孩喜欢?难道是特定群体有特定的吸引方式?
李司唯看到他高兴地挥手,两秒后又突然僵住,默默收回了手,有点委屈地望着他。
她向来莽撞热情,这是第一次表现出犹豫和退缩。
钟秦瑜走近问:“怎么了?”
司唯捶了捶腿:“没,腿麻了。”
她直直地盯着他身后,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转过身。
一个见过几次面的女生,好像是火箭一班的班干部,叫姚什么来着,他忘了。
女生好奇地看向司唯,又不卑不亢对他说:“钟秦瑜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等你回头记起。”
钟秦瑜:“......”
还没等钟秦瑜冷声逼退,就见刚刚还说腿麻的家伙,忽然探出脑袋对女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司唯:“罗密欧对朱丽叶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等两人有所反应,司唯接着又说:“不过就因为两人相爱了,所以没多久两人就都死了。”
女生:“……”
钟秦瑜平静地看向女生。“还有事?”
女生一言不发,死死抓着书包带狠狠离开。
司唯开开心心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暗哼一声,脸皮这么薄还敢跟她争?切!凭什么!
没注意脚下,一蹦跶,没站稳,脚崴得一阵疼。
司唯蹲在地上,可怜巴巴望着钟秦瑜:“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钟秦瑜盯着她那比盗贼还机灵的眼睛,不上套。“那我先走了。”
“秦瑜,你背我。”她站起身,大胆冲他喊。
直到他半蹲在她面前,他都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听话。
司唯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背上,试图找个舒服的姿势。
钟秦瑜冷声喝止:“扭来扭去你是白素贞转世?给我消停点。”
司唯弱弱地应了。“哦。”
钟秦瑜身体僵硬地往前走,她像只轻盈的小鸟栖息在他的后背,细嫩的手臂贴着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没过多久,背上的呼吸逐渐均匀,圈住他的手臂也软弱无力。
他微微侧头,脸颊扫过她凉凉的鼻尖,她缩了缩鼻子,在他背上安然睡着。
有个疯狂的想法盘踞在脑中,他克制地垂下眼。选了条最远最安静的路,慢慢吞吞地走着。
走过三条街,背上的人梦呓般发出软糯糯的声音:“秦瑜,能借我一百块钱吗?我好有机会去找你。”
钟秦瑜望着越走越近的转角小超市出神,轻声‘嗯’了一声。
****
李司唯演讲比赛那天,中午钟秦瑜从图书馆兼职出来,走在去教学楼的主干道上,遽然转身。来到学校医务室旁的矮墙边,在嵌满玻璃渣的土墙上找了个缝隙,双手一撑,绕过利刺满布的铁条,翻出了学校。
站在围墙外,暗叹:他一定是疯了。
走近公交站,那个本该在C大附中体育馆里等待上场比赛的人,居然在水吧里悠闲喝果汁。
他眉毛遽然一跳,走进去质问道“你怎么在这?为什么没去比赛?”
李司唯见到他有一瞬间的欣喜,激动站起的身子又慢慢坐了下去。
她漫不经心回答道:“一比赛就会有输赢,我不想去争个你死我活。”
钟秦瑜面无表情继续问:“带队老师知道吗?”
司唯摇头:“临时跑出来的。”
“你不是说很喜欢外语吗?”
司唯垂眼捧着满是冰块的被子若有所思。
“现在发现,也许没那么喜欢。”
钟秦瑜自嘲地轻呵了一声。
“口头的喜欢,是我高看你了。”
司唯明白他话中有话,急切地辩解:“可我对你的喜欢是前所未有的迫切。”
“这种分文不值的喜欢,你以为我会当真?”
“你了解什么就这么趾高气昂的批评我?我承认是我厚颜无耻地赖着你,但你凭什么把我对你的喜欢说的这么轻贱?”司唯头一次用这么横的语气跟他说话,气急了,也委屈极了。
“我说错了吗?上场前临时逃脱,你知道你这样幼稚的行为多么不负责任,既然当初报名参加就要坚持到底!这张选手贴纸不是玩一玩就可以扔掉的玩具,是你代表整个健育中学出去比赛要担起的责任!”
司唯自觉理亏,全然没了刚刚的理直气壮,垂眼无言。
“你肯定没想象过现在竞赛现场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吧!你知不知道口出狂言,听者会抱有希望!”
司唯垂头埋得更深。
“真无聊。”
直到钟秦瑜丢下这句话,司唯才慌慌张张跟出去,被钟秦瑜冷冰冰且暴怒的眼神制止,转道又拦了辆的士回比赛会场。
自那以后,原本稍稍亲近的关系急剧转危,钟秦瑜对她视而不见,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以前若是爱搭不理,现在就是‘司唯勿近,决不搭理’。整整一个多月,她不知疲倦地在他身边打转,出没在各种有他的场合。
最后实在没招,李司唯串通播音员,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她在广播站宣读了一篇感人肺腑的千字检讨。
从自己之于集体的不负责,说到自己言而无信的不良品德,又说到她加以改正的措施,并再三强调希望那个重要的人不要以偏概全质疑她曾经说过的其他真心话。她虽然会逃避,但绝对不会在正经事上撒谎。
万知庭转笔听着广播,极力思索:“李同学是怎么了?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非得对着全校师生念忏悔录?”
钟秦瑜低头做题,事不关己。“谁知道。”
‘今天广播站收到有一封匿名信,送给备战高考的钟同学,祝他难题前迎刃而解,干戈前巧化玉帛,逢善时敞开心扉,高考时万事顺意。现在让我们来听一首美丽的歌曲,伍思凯的《最爱是你》。’
万知庭激动地拽着钟秦瑜的胳膊让他看广播,语不成句,一个劲瞎激动。“你听你听!”
“撒手。”
“哇!李同学撩汉有一手啊!很会来事嘛!这招要是男追女,保管事成八分。佩服佩服!”
“撒手!”
“好好好。”万知庭松开手,卷起一本生物书采访他:“备战高考的钟同学,作为当事人你有何感想?”
“想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说应该是男追女吧,倒追谁不好非得追你这个没感情又心高气傲的家伙。要是有个这么好看又深情的妹子倒追我,我卖肾都要供起人家的一日三餐,哪会像你这么铁石心肠。”
钟秦瑜把万知庭那张叽叽喳喳的臭嘴直接屏蔽,低头认真听着广播里的那首歌。
【你笑笑的样子有不安定的气质我的心狂乱不止
你自由的方式像一个游牧民族迷得我爱又痴
我想网住你的人却怕留不住你的灵魂
我承认在心中我最爱的人是你......】
钟秦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把戏还不是一般多,用这份心思在读书上,总分恐怕秒秒钟破七百。
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钟秦瑜去东边给一班送流动红旗,穿过中间楼道,进了东边教学楼,二班门前空荡荡的走廊上,一个男生面对白墙扎着马步,躲在第二块窗户下刷刷往白纸上写着什么。
那个人他认识,司唯的发小,邓骁。
钟秦瑜往里一瞥眼,讲台上的老师表情严肃一言不发,黑板擦得锃亮,在考数学。
邓骁认真做题,并没注意到背后有个人,他折好字条,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缝里塞进去。
听到声响,埋在第二块玻璃处的小脑袋机灵地抬起,和窗外缓步经过的钟秦瑜四目相对,司唯懵懵地眨了眨眼。
作弊被抓了现行......
垂帘看向第二个大题,看来这道求实数m的取值区间的题注定靠猜了。
司唯面不改色,屈指把邓骁递进来的纸条弹了出去,拉上窗户,埋头佯装出一副苦苦做题的奋发模样。
****
12月9日,天气阴冷大风,司唯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进密室时冷得直哆嗦,可还是保留一贯的嬉皮笑脸。
自上周市图书馆那次后,他俩关系逐渐缓和,她就越发用力缠着他。
范哥敲着账本说:“司唯次次来都是冲你来,提成算你的。”
“下次给她打折,”钟秦瑜顿了顿。“算了,直接给她弄个现金抽奖。”
范哥打趣一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捞。”说完电流中‘滋’地一声,四周一暗。“咦停电了!”
“我去七号房。”钟秦瑜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范哥忍不住笑噱。“那我去把七号房的电闸拉下来,省的一会来电耽误你办事。”
钟秦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对讲机和手电筒搁在桌上,淡淡道:“你想多了。”
那个下午的七号新主题密室,微弱灯光的中见证了他最紧张、轻快,最谨慎、勇敢,最复杂、简单的时刻。
从一个人变成谁的男朋友,他以为总归会有点不同的心境,但发现司唯好想总有一种能力,让气氛奇妙的不会陷入尴尬和诡异。
钟秦瑜喜欢司唯身上的坦然,也喜欢她一害羞就爱打岔的小习惯,唯独不喜欢她身边那个看起来流里流气、不着四六的邓骁,更是讨厌他时时刻刻都能和司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周二黄昏正好的下午,他着急回去,周二是店里进货的日子。
临近放学还有五分钟时,手机嗡嗡震动,是他正在想念的人。
李司唯:【放学后一起去吃辣火锅?】
钟秦瑜:【不去,回家有事。】
李司唯:【那我送你回去,我长个了走的快了,不会拖你后腿。】
钟秦瑜垂眼闷闷一笑,想象她说自己长个了的骄傲表情,忍不住心口一软。
【我骑车来的。】
李司唯:【......你那辆破自行车总是跟我过不去,它现在是我心目中最最重量级的情敌!谁能想,我英明一世,居然被一辆没有生命的破自行车狠狠支配,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
钟秦瑜:【你自己早点回去,别在外面瞎逛!】
放学时,他盯着她那条长长的短信,无奈摇头。
到停车场拿钥匙才看到她的最后两条短信。
【知道了知道了,你骑车慢慢的。】
间隔八分钟后。
【哎呀瞎逛一会会,我待会要陪邓骁去商场,天冷了他臭毛病犯了非要穿新衣服。我现在苦哈哈在教室等他,他去办公室了,估摸着是你们火箭班的班主任想挖他过去。】
钟秦瑜眉头一紧,心痒痒。人不自觉朝教学楼返回。
他魔障了,被她身边那个无孔无入的邓骁整魔障了。
邓骁对她的包容和默契程度已经远超好友,若说是纯洁的青梅竹马关系,他可不信!打死都不信!
脚不受控制,从遥远东边楼梯口一路往上。经过三年二班教室,窗户边的人慵懒地趴在一本厚厚的小说上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他,她热情惊喜的表情像是一剂高效强心针,让他毛躁的心瞬间安定。
她身体柔软灵活,但奇怪的是经常被脚下的东西绊倒。
他正蹙眉责怪她莽撞,谁知她竟大胆地......吻了他。
他还没将无措的情绪处理,那个大胆的人就已经逃离现场。
搅乱心绪后就溜......
第二天课间操结束后,一个面生的女生过来。
“能把你刚刚在国旗下发言的稿子借我参考学习方法吗?”钟秦瑜心不在焉递给她。
女生得意地看了几眼,惊异道:“你不是照着念的?”
浩大而混乱的解散人群中,蓝白校服中找一个人实在太难。
“忘了。”说完也跟在队伍末尾,往教学楼去。
女生攥着字迹工整的条纹信纸,望着钟秦瑜离开的背影,默默感慨。“学霸果然不一样,临场发挥都能这么有条理。”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一站在台上,看到下面那个红扑扑的小脸,脑海里除了那湿润柔软的触感,其他根本记不起,所有发言都是经验和惯性所致。
“秦瑜你站住!”司唯守在西边二楼的楼梯口处,双手叉腰站在高他半个层楼高的台阶上。逆着光,气势汹汹。
钟秦瑜不经意地嘴角淡笑,总是这样,他想她时,她都会出现。
“亲都亲了你还想怎么样?打算一辈子不理我吗?男女朋友关系亲……亲下小嘴不是很正常吗?你要是觉得亏我可以让你亲回来,谁还不是初吻呢!不就是肉碰肉吗?你……你干什么?”
钟秦瑜在她喋喋不休中一步步走近,停在离她两格的位置,他仍然高过她。伸手指了指她右肩上的头发:“有根白头发。”
司唯瞳孔骤然扩张,不敢相信。“我才十七岁。”
“少年白很多。”
“啊?”
“也可能是反光。”
她将脑袋凑向他,一脸焦急:“那你看仔细——唔。”
钟秦瑜忽然捧着她总是凉凉的小脸,轻轻在她唇上一啄。
“你说可以亲回来的。”
她双靥浮起红晕,即刻荡漾开。震惊中明显感觉她极其羞涩,但刹那后又大胆地凑上去在他嘴上回礼了一下。
亲完得逞地嘿嘿一笑,缩了缩鼻子:“再欠上一笔。”
说完司唯高兴地一步三格,蹦蹦跳跳跨着上楼。
钟秦瑜皱眉说:“慢点跑。”
看着转弯消失在楼梯里的身影,他还真不想让人欠隔夜账……
****
李司唯是个实实在在的文科生,数学成绩简直辣眼睛,运气好点才能及格,运气败点八十分都成问题。
她中午总会跟着他到图书馆,他兼职,她看书。
当十二月的月考她的数学成绩以72分创历史新低时,钟秦瑜说什么也不让她继续看《基督山伯爵》。
他在一间有窗子的仓库里支了个长桌,闲时督促她做数学题。
钟秦瑜戳着某人神游的脑袋:“认真学,考试不能传答案。”
司唯耍赖地趴在数学练习册上,欲哭无泪:“好想造颗原子.弹,炸平所有学校。”
“你能造出原子.弹,还怕什么函数!”
司唯急于摆脱三角函数,指着他试卷上的某个看不懂的公式问:“这是什么?”
“自由粒子的波函数。”
“听起来就奇奇怪怪的,能说再详细点吗?”
钟秦瑜屈指轻敲她的练习册。“量子力学说再详细你也听不明白,看你自己的题。”她连高一物理都看不懂,量子力学就别说了。
司唯听他语带轻视,不服地直起背,一字一句道:“1900年德国物理学家普朗克认为辐射像物质一样,是由具有能量的基本单位量子来实现的,就此提出了量子假说。后来爱因斯坦用量子理论成功解释了光电效应,丹麦物理学家玻尔也提出了有关原子的量子理论,20世纪30年代量子力学成功建立。量子论使人类对微观世界的基本认识取得了革命性的进步。”
司唯拍着胸脯骄傲地说:“近代世界的科学发展历程我记得很熟。”
钟秦瑜眉眼稍弯:“光电效应是什么?”
“不知道。”
“原子呢?”
“也不知道。”司唯摇头,满脸自豪。
看到她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他情不自禁也跟着笑起来。
他曾经无意间问过她之前交过几个男朋友,她奇怪地反问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他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淡淡道:“你鬼点子多,浪漫情怀重。”
司唯眉眼一弯,认真望着他问:“你信不信喜欢和在意会让一个人对浪漫无师自通?”
“我信。”他没有犹豫。
“秦瑜你喜欢我吗?”
深知她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他若是敢说喜欢,她就敢神经质很久很久,抓住这个点逼他做各种出格的事。她机灵、狡黠、不安分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预谋调皮捣蛋的事。
他做不到像她那样用富有情感的语调叫他的名字,用强烈情绪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身上的坦诚、热情、无拘无束,他都羡慕,也都喜欢。
他可以对其他人任何人说自己喜欢她,但面对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包袱轻些更容易生活,可他放不下。
若此时他学着她以往的习惯,打岔转移话题,就太过伤人了。
别过脸肯定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拒绝过试图靠近的所有人,唯独接受了她,这跟她会不会打持久战、有多少鬼点子、是不是更大胆都无关。
唯独,她让他有种尘埃落定、无处可逃的满足感。
矫情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但并不代表他没有细心留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了解她的喜好,懂得她的习惯。
“秦瑜,我好想你!好想好想!”这是寒假开学第一天她小跑上前扑倒在他怀里说的话。
“秦瑜,我能多要一份紫薯粥吗?”这是她初次去他家附近的粥铺喝下第一口紫薯粥时说的话。
“秦瑜,我还想要一个你的吻。”这是跨年时他们在人民广场拥吻完她红着脸说的话。
她曾在寒冬中钻进他的大衣里,高兴地说:秦瑜,我好喜欢你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自那以后,他有了闻干爽衣服的习惯。
某日妈妈换了洗衣粉,他第一反应是担心她会不会喜欢这新的味道。
而当她一如往常那样钻进他怀里嗅着鼻子时,他小心翼翼,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个细微动作。
她缩眉。
她闻出来了。
她眨眼看向他。
“今天的味道很不一样耶。”不等他回答又钻进去紧紧抱住他,拿头蹭了蹭:“不过我也好喜欢。”
就这样,她的声音轻而易举驱散了整个冬季的寒气。
他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是,这块铁石也正烧得灼热。
****
阳光透过仓库小小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暖的,窗外的白玉兰已经开了。司唯蜷缩在软椅沙发里,打着提升语文素养的旗号,美滋滋捧着2007版的《余光中经典作品》看。
望着推门进来的秦瑜,不免疑惑道:“你每天这么忙,不怕耽误学习吗?”
她虽然知道秦瑜在图书馆兼职不全是为了挣钱,至少有半分是因为可以优先阅读新版书,就比如她手里的这本。可还是奇怪为什么他很少利用课余时间学习但成绩还是那么好。
秦瑜拿起货架上的宽胶带,望着司唯这只懒洋洋的小猫:“某些人学习时都是耽误学习。”
她不自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愤懑不已。
过了一会,她漫不经心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哪所大学?”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T大土木工程系。”
语气之坚定让司唯浑身一震。
“小瑜啊,期刊到了。”门外传来浑厚而祥和的声音,是图书馆的吴老师。
“来了。”秦瑜应了一声,折回来拍了拍司唯的脑袋说:“我就在隔壁,你乖乖的。”
司唯眉眼一弯,乖巧地答应了。“遵命。”
钟秦瑜出去后,司唯摊着书好一会都没认真看过上面的字。心绪难宁,她走到隔壁会议室,轻敲了两声,正好是秦瑜来开门。
司唯率先开口:“我去下电子阅览室。”
他愣了两秒,嘱咐道:“别惹事。”
“不会啦不会啦,我最喜欢息事宁人海阔天空了。”司唯摆手说,“你一直在这吧?闭馆前我来找你,一起回教室上课。”
他点点头。
“那我走了。”司唯笑吟吟朝他挥手,迈着噔噔小步消失在走廊。
不出半小时,钟秦瑜手里的活也忙完了。
“果然还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三百多本书就这么一会就贴完了。”吴老师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小瑜,提前下班不去找你小女友?”
“她会过来找我。”
吴老师很有经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说:“女孩脸皮薄,身为男生要多主动些。”
脸皮薄吗?他暗自摇头。
电子阅览室里,钟秦瑜在Y区的角落,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长发披肩,匀称的后脑勺,垂头认真做着什么。
钟秦瑜轻悄悄靠近,想从后面吓吓她。
脚步离电脑椅越近,他也越清楚地看到电脑屏幕。
司唯放下笔,伸手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T大最冷门的专业是什么。
键盘下是一张写写算算的草稿纸,语、数、外、综、总,数字被着重画上了好几个圈。
屏幕上有历史搜索词条。
1、T大哪个文科专业最好考?
2、T大文科生近年分数线是多少?
3、T大招文科生吗?
钟秦瑜一阵愧疚的刺痛猝然生发。
按照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经验,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在乎,必须学会先去在乎从而获得对等的在乎。
他直接跳过了这一环节,从一开始她就在不记回报的以他为中心,让他愈发像个被溺爱的小孩,像个安然享受的恶人。
他没勇气上前去揉她的头发,默默离开。
他不是没想过大学生活,以司唯的成绩发挥正常完全可以上名校,但上T大实在悬。她曾说过想去她爸爸毕业的A大,异地恋他完全能接受的,各自上心仪的大学,坚持自己的理想。
他盘算过,从T市到A市坐火车要十二个小时,高铁五个半小时,多兼几分职他能做到每月去找她一次。
但她似乎迫切地想跟他一起去T大。
某日中午,本该在仓库守着窗边的安乐窝啃小说的人,抱着一本练习册在低头苦算,桌上还有一张写满解析步骤的草稿纸,字迹显然不是她的。
钟秦瑜在司唯旁边坐下,拍着她的脑袋表扬。
“怎么突然肯用功了?”
司唯没抬头,蹙紧眉认真给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求导。“想在数学上多捞二十分。”
“你要这么多分干嘛?”钟秦瑜拿铅笔在某道选择题上一圈,说:“这题错了。”
她抬眼看过去,疑惑问:“不选C?”
“a=0的情况你没算进去。”
“喔——对哦!”她恍然大悟地拍头醒悟,将C改成了D。
钟秦瑜继续帮她检查,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算过你的分数,上A大完全够。”
司唯陡然语带不满。“谁说我要去A大了!”
“我要去。”钟秦瑜转动铅笔,抬眼问她。“你去吗?”
“你不是说T大土木工程——”
钟秦瑜耸肩没看她,铅笔又圈出两道填空题。
错得不是一般多......
“A大理工科综合实力也是国内数一数二,并且相较之下,A市离家近,我妈也乐意。”钟秦瑜说。
司唯睁着大眼一脸懵逼,忽然全身一松,低头对着数学题痴痴笑。
钟秦瑜:“傻笑什么?”
“没什么!”她呆呆摇头,“就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傻样!”
钟秦瑜摁着她的脑袋让她更正错题。司唯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钟秦瑜也无奈了。
“就这么喜欢A市?”
“当然啦!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大街小巷我都很熟,去了我罩你。”她拍着胸脯极其自豪。
“好。”钟秦瑜点头,指着第二道填空题说:“但在这之前,先把这道题算明白。我实在纳闷你这个数是怎么求出的,你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新公式?”
司唯讪笑。“呃——你这种理科学霸可能不知道,求斜率的填空题十之八九都是返璞归真得负一,跟选择题里参差不齐就选C一个道理。所以......”
“凭经验得出来的?”
“嗯。”她骄傲地点头。
“......”
“错的,订正。”
“......”
校园恋情的传播速度有如浓墨入生宣,有一丝风水草动就会快速扩散渗透。但还是有人顶风作案,偷偷给钟秦瑜塞小纸条。
放学路上,司唯在钟秦瑜书包里掏软装饮料,结果被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扎到手。
“这是什么?”
钟秦瑜疑惑地拿起来展开,一串排列混乱的数字。
5111527151443217120
511152715135316231
4326671220432666711
…………
她插上吸管,凑过来垂眼细看,五秒钟后一抹阴云爬上她细嫩的脸庞,攀着他胳膊的手突然松开,怨气哼哼地低头喝饮料。
钟秦瑜被她莫名其妙的情绪整懵。“怎么了?”
司唯别过脸不看他。“没怎么。”
钟秦瑜:“到底。”
司唯抬高了一个分贝,气愤道:“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抢在我前面!”
钟秦瑜:“???”
紧跟上前的邓骁也凑了过来,瞥了一眼就开始啧啧嘴。
“真没品味,我还是更喜欢门德尔松的那一曲。”说完还贱兮兮地哼着纸条上的曲。“嗦哆哆哆~嗦瑞西哆......”
司唯忍无可忍攥紧拳头朝他面前晃。“邓马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猪蹄。”
“给阿姨报个平安,今天我要在这里把你打残。”
“哟吼,今儿个胆很肥?敢跟你爸爸——啊!还真打啊!拜托又不是我给钟秦瑜送的《婚礼进行曲》你瞎报复个什么劲?我跟你说踹几脚就行了你别打脸......”
钟秦瑜低头,这才知道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婚礼进行曲》的简谱。
钟秦瑜知道自己读书厉害,智商不低,但也知道很多东西并不是简单靠九年教育和高中三年的理科学习就能获得。
人与人之间生活环境与所受教育的差异,很多情况下会在相处中转化成互不理解的摩擦与矛盾。
可他和司唯那份差异,不知不觉中转化成了他的自卑。
她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发音极其自然。
她闲暇只看让自己享受的书。
她爱好广泛,擅长打棒球,喜欢看联赛。
她对邓骁刚成年就提了一辆豪车的行为习以为常。
她诚实无畏中带着自信和骄傲,谈话广泛随意。
这些都和他相反。
他跟着电影和外教学过各种发音,口语仍然硬邦邦。
他在很大一定程度上将读书考试当做上迁的跳板,功利心和求知欲难以分割。
他爱好单一,连棒球比赛的规则都摸不透。
他家境普通,邓骁随手买的一辆车比他家的房子还值钱。
他深沉寡言,情绪古怪,不善于表达。
他不知道该是个多幸福优渥的家庭,才能养出她这样毓秀的女生。
穿廉价情侣装还沾沾自喜,过了季都非要顶着太阳继续穿。
早上吃两个面窝、一碗辣豆腐脑就满足得跺脚。
他发烧感冒,她第一个察觉,督促他喝水吃药。
他常常会因为刻意冷落她而感到愧疚刺痛,甚至在面对她表现出来的深深喜欢时,心里一半幸福,一半畏惧。
总觉得,他不配。
当司唯出现在转角,手里拧着新月水果店红色字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最讨厌吃的苹果。
她这是在可怜他?
那一刻,他就像个被扒光衣服、暴露在外的可怜虫,在最想维护自尊心的人面前展现了所有的丑陋,羞愧、难堪、愤怒一股脑全部涌现。
“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恼怒的声音都在颤抖。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阿姨我们——”
“那就可以随便搅和别人的生活?”
“你妈妈没有不喜欢我。”
“她当然不会对热情的陌生人冷眼。”
一段令人恐慌的沉默。
司唯垂着头:“没有下次了。”
那屏息静气的温顺模样,让他心揪得生疼。
蓦地恼怒全都散去。他是个恶人,实实在在的恶人。
他低柔着嗓子:“我送你。”
司唯抿嘴摇头。“没事,路灯都开了。你快去阿姨那吧,门边还有两箱重货等着你搬进去。”
感觉有什么噎在喉咙里,他是,她也是。
钟秦瑜:“伞拿上,担心下雨,到家后发信息给我。”
司唯点头答应。她走了几步,扭头叫住他。“这是买给我爸的,他特爱吃苹果。”
他顿了顿。“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记得发消息。”
“好。”
那晚他买了很多她爱吃的零嘴,准备第二天带去学校给她。
道歉的话晃在嘴边不知怎么开口,盯着手机等司唯到家报平安。
分开一小时后,她仍然没发来一条短信。
他有点慌了,拨号过去。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第五次拨号,仍然是关机。
他抓着头发倒在床边,不知道她是没到家手机没电,还是生气难过不想理他。
可怖的念头在脑海浮现,钟秦瑜抓自行车钥匙出了门。一路疾驰,骑到洋房林立的小区,二楼那间属于她的房间的灯亮着。
抹下额上的汗,这才松了一口气,至少她安全到家了。
道歉的话明天再说吧!到时候语气要放缓一点,学着她的语调撒撒娇,再带她去吃她心心念念的辣火锅。
可他没曾想,余后三天,校园一直没有她的身影。三年二班的同学说,她请了假,至于多少天,说不准。
连着两天黄昏后,那幢小洋房里的所有房间都没亮过灯。
手机没开,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得知她的近况时,钟秦瑜正在坐在办公室,帮有事出校的班主任判题,司唯班主任曾老师过来串门,问各个理科班的留学人数有多少。
这个话题里,他听到了李司唯的名字。
理科四班班主任问:“李司唯?那个转校生?”
曾老师:“对啊!说是家里人上周前就给她申请了拉夫堡大学的预科。”
理科四班班主任:“老汪!你们班里的邓骁不是早就考了雅思申了华威商学院吗?拉夫堡和华威都在英格兰中部,他俩是要打算一起去?”
老汪说:“应该是!当初他俩转校手续也是一块办的。人老许上学期还说要把邓骁挖过去,结果邓骁直接回了句他不参加高考。把老许给气的呀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办公室内气氛喜气洋洋,进国外名校,在升学考核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钟秦瑜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胸口,费了好大劲才得以喘息过来。
前些天她不是还在跟他讨论要报考A大某个专业吗?
提早就安排好了要出国为什么还来骗他招惹他?
顶着阳光灿烂的笑脸,说着引导他沦陷的谎话。李司唯,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猩红爬上眼眶,他置身于欢乐之中,久久没能缓过神。
那天下午,那个了不起的人换了一副面孔,顶着一张惨兮兮的哭脸出现在他面前。像是有什么意义重大且非说不可的话。
他步步走近,眼带讥讽。想象她会说出什么话?
‘对不起我要出国了,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留学是一早就定下来了,这段时间谢谢你。’
‘在国外我会想你的,钟秦瑜。’
‘不能陪你去A大了,以后有缘再见。’
还是更直白的。
‘我和邓骁才是一类人,我对你不过是有点欣赏罢了,有些话不要当真。’
‘出国后我们的命运将会大不同,对不起我等不到你成功。’
‘……’
这些话,他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愤怒地以为,不听,就当是没有告别,也没有离别。
当他站在楼上向下眺望的时候,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让他好几次动容。
可只要想到哭声里带着要坚定离开的愧疚,他便不再有被撼动的感觉。
他想当然的以为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追求以前的目标。
可房间里的零食、教室里的外国小说、仓库里的软沙发都在狠狠地提醒他,曾经有人来过。
他心里有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某个人突然闯进,为其添置了很多家具和物件,又突然离开,还卷走了所有东西,唯独剩了他和那个空房间。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拍毕业照那天,他从人群中看到她,她表情还是温顺无比,认真凝望着他。
眼神里有无助,也有坚定。一个让他心疼,一个让他心慌。
他是恨她的,被玩弄欺骗的恨。
他冷冷别过脸,不想看她。
教学楼后,他敲开办公室的门。
“许老师。”
“钟秦瑜啊!你是来拿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表的吧?你等会我找找。”老许是个年过四十的教物理的班主任。
“我想问考多少分能去英国?”
老许手一顿,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睁大眼看向自己的爱徒,那一脸毅然决然,吓了他一条。
“那个......分数是次要,关键看这三年的综合成绩。其实如今中国高考成绩还没有被很多世界名校纳入录取条件的参数,你如果想出国,可以申请预科课程。不过,”老许抬眼看向他。“学费很高,这么重要的事你和家里人商量过吗?”
钟秦瑜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这个疯狂冲动的蠢念头。
“我瞎问的。”
后来某个漫长的冬季,天寒地冻,寒风凛冽,春季迟迟不来。天气预报说一周之内会升温,春天终会来临。
春天到来的那天,钟秦瑜坐在教室望着风和日丽的阳光好羡慕,四季更迭,冬去春来,季季都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