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需要一次严肃告白》红胡子哥儿

2、洛川的死对头

　　3.
　　“师傅等等我，等等我——啊啊啊，该死！”她气喘吁吁地看着公交车的背影和自己生气，追了快一站路，4路公交车还是无情地绝尘而去。

　　路人都好笑地看着她；一群骑自行车上学的初中生与她擦肩而过，竟然也顺道打趣：“八戒，你就别追了,哈哈哈……”

　　“谁家的熊孩子，你给我站住，站住……”真是出师不利。

　　好不容易打上车，但依然改变不了她迟到的命运。这个月已经迟到5次，“鱼丸”非吃了她不可。

　　一路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结果一出电梯就看见鱼丸经理脸色铁青地站在公司门口，头上从边远地带拉来遮掩秃顶的几根条形码发型，被楼道的风吹了起来迎风招展，样子十分滑稽，她想笑但碍于当前形势只能憋着。看着鱼丸恭候已久的样子，她不禁纳罕：难道是在特地等她？

　　心中一凛，暗道：完了，来者不善！看来一场密集的唾沫雨在所难免啊……真真不幸，今天——没带伞……

　　尽管头皮发麻，但是脸上还是立刻挂上谄媚的微笑：“那个……经理，不好意思,今天——”
　　“今天又堵车是吧！”鱼丸将她的话抢了过去，还不待她有所反应，就接着说：“洛川，恭喜你，再也不用迟到了……去财务室结账！”声如洪钟。鱼丸的表情有点奇特，表面上看很严肃，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得意，炒完人他转身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肥胖的身体竟然难得地步履轻盈，完全不似平常的臃肿蹒跚。

　　洛川站在楼道愣了一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反而轻松，也不挣扎，坦然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光速适应之后，开开心心地到财务上拿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心想：起码这次没有拖欠。

　　洛川从财务室出来，在走廊里再次遇见鱼丸，他目光中竟然有几分哀怨的恼怒，洛川没有理会，若无其事地打他身边走过，并对鱼丸真诚地说了句：“谢了！”

　　然后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离开这家工作两年的公司。

　　鱼丸恨恨地目送她离去。其实，他更加期望洛川能苦苦哀求，当然他是不可能放过她，但是可以乘机羞辱一番，就是看不惯他们这种人一副很跩的样子。

　　4.

　　鱼丸心里的“他们”指很多人，现在是洛川，最初是常胜利。

　　出乎所有人意料，鱼丸其实有个很励志的名字“胜利”，可惜鱼丸姓“吴”，组合起来就成了一种诅咒。

　　他也曾在心里怨过父母，自己之所以处处输给常胜利完全是因为“□□”这个名字的缘故。
　　而常胜利人如其名，胜利常伴左右！

　　他不仅在鱼丸的童年时期投下了几平方公里的阴影，更是鱼丸持续一生的噩梦——
　　童年的鱼丸，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好孩子。

　　初中之前□□还是这一片唯一的“胜利”，和厂区的其他孩子一样普普通通，但□□还有稍微优于其他小孩的地方，那就是他比较刻苦！

　　那个年代，大人们并不像今天这样重视孩子的学习，完全把自己的成就感建立在孩子的成绩之上。

　　孩子们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地过着童年，和那时候的大多数人一样，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就没有在家写过家庭作业，因此他放学后经常被留下来补写。

　　补写就补写小孩子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比自己大4岁留了3级的老留级生嘲笑，小小年纪但生性好强的□□深以为耻。

　　那天他回到家虽然还是只知道玩，但到了八点居然自动开始写家庭作业。对于这种枯燥无聊的事情他向来打不起精神，不一会的眼皮就打起架来。可是□□人生第一次克服困难战胜自己，当客厅的老式钟表敲满十下的时候，作业总算完成。字写得有点歪，然而成就感爆棚。

　　打着哈欠的□□，正疲惫地收拾书包准备去睡觉，这时□□的父亲回来了。

　　脸红扑扑的，一身酒气心情格外好，应该是刚和工友喝完酒，；他看见往日早睡的儿子居然在写作业，一时高兴不禁夸奖起来：“胜利啊，这么晚了还在用功，真是有出息！”夸完还笑着摸摸他的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欣慰自豪。

　　□□的父亲没读多少书，是个普通职工。和千千万万普通的父母一样，他平常忙自己的事情和家里人没有太多感情交流，对家庭责任的理解，仅限于让他们吃饱穿暖。

　　家，很长一段时间在年幼的□□眼里，仅仅是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因此，这一番夸奖让□□受宠若惊，然后激动不已，孩子总是渴望父母的赞赏和关注的。

　　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关爱的□□，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刻意地用功起来。平常即使没有太多作业也要拖到很晚才睡，表现出很用功的样子，以博取父亲的夸奖。

　　努力的结果也很让□□满意，她用功到半夜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久邻居们都知道了他发奋图强的事迹，之后连全厂区的人都知道了。

　　虽然他不是学霸，□□居然也享受到了学霸的待遇，走到哪里都会因为自己的努力受到夸奖，成为家长激励自己孩子学习的榜样。

　　□□就这样在一片赞誉之声中，走过了自己辉煌的小学岁月。

　　如果不是常胜利的出现，这种辉煌很有可能，哦不是——肯定还会继续……
　　毕业那年，那是个没有作业的暑假，他和小伙伴们玩得很疯。

　　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家旁边楼上搬来另一家人，据说是他爸爸的新同事。忙着搬家的人群中，被妈妈喊回家吃饭的□□看到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很是漂亮，黑色水晶一样的瞳孔清澈灵动，闪烁着智慧的光华。

　　开学第一天，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男孩，就站在班级讲台上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常胜利……”

　　从那天开始，□□的人生就与眼前的这个男孩捆绑在了一起，一生都无法摆脱。

　　常胜利，人如其名，人生都仿佛开了挂，一路凯旋高歌。

　　第一次期中考试就是全年级第一，这让常年不懈努力成绩仍旧班级中游徘徊的□□着实吃惊了一番。

　　这个惊喜更让从来没有带过尖子班的班主任乐开了花，简直是捡到宝了。那天她一个劲地夸奖常胜利为班级争了光，脸上的红光仿佛可以照亮整个学校。常胜利却很平静，他没有很骄傲，好像对他来说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这是这种无所谓让很多人更加不爽。

　　□□心里非常失落，但依旧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常胜利这次考得好只是凑巧，凑巧而已！
　　回家之后他更加用功，父亲每每看到也愈发开心。看到父亲的反应，他心中稍稍安慰：至少父亲还是会欣赏他的。尽管努力的效果并不是很明显，但有些事情有些人不努力是不行的，因为只有一条路可走。
　　开挂的常胜利，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仅仅考一次第一名之后就籍籍无名。他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名的水平，只有很少的时候不考第一。

　　在班里比第二名总分能高出一百多，有的时候是两百，这显然不是通过努力所能跨越的鸿沟。
　　此外，他长得很好，好看到□□每次看见都不好意思嫉妒，他和大家的关系也很融洽，不会因为自己成绩好就看不起谁，除此之外他还很热心、爱帮助别人。

　　他的爱好十分广泛，还多才多艺，课外时间都在研究各种东西——收音机、计算器、画笔……甚至女生的皮筋也很有兴趣，不过所有这些很快弄懂之后就扔在一边寻找别的目标。
　　他的阅读速度和课外阅读量更是惊人，有人看见他三个小时看完一本四五百页的书，并且可以清楚地记得里面的每一个细节。

　　学期末老师留下让大家背诵知识点，他在那里给人讲《西游记》，一章一章跟说书一样，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放学铃一响检查背诵，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别人还在用功，他却一溜烟回家了。有人很诧异：“你什么时候背下来的，我明明看见你讲了一下午的《西游记》，连那张纸都没有打开！”常胜利不以为然地说：“不需要背啊，老师说了一遍我就记下来了啊，难道你不是么？”
　　大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和□□一样，内心都受到了十万点的暴击。

　　神童常胜利很快成为学校的传奇，大家在称赞他的同时还不忘打趣一下□□，说什么果然“人如其名”。好像他们没有考上第一，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一个像“常胜利”这样的“好”名字，而□□更是。

　　这个时候，了解□□的人会帮他说句话：其实□□也很好，他很努力云云。不想这种辩解又成为反面教材，正好证明“努力是多么无用”！

　　回到家，□□的爸爸也不再夸奖他的努力，取而代之的是“看人家常胜利怎么怎么样……”艳羡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只要这样狠狠地打击就能激励自己的儿子让他一飞冲天。

　　在家里和学校都得不到肯定的□□，孤独压抑地度过了他的中学时代。

　　常胜利和他没有任何过节，但是他的每一次伤痛都和他有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常胜利”成为他最讨厌的三个字，因为这三个字让他名字里的“胜利”成为一种笑话。

　　这样的情况延续到他们高中毕业终于告一段落，因为常胜利考上了全国一流的重点大学。邮局来给常胜利送通知书的那天，门外放着震耳欲聋的鞭炮，他和一帮同学商量着上哪所职业中专比较好，热闹的声音传来大家竟然都不敢出门，在场的每个人都品尝着人生失意的味道，那滋味有点苦。

　　中专只上两年，□□早早就开始上班，他从小就很懂得普通人世界的运转规则，因而发展十分顺利，常胜利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主管。

　　他们的生活从毕业之后再没有交集，常胜利已经成为过去，这让□□感觉他的人生终于云开雾散，前途一片光明。

　　常胜利毕业那年，他看到几百万大学生毕业即失业的报道，内心迸发出一种莫名的喜悦和优越感，他认定常胜利是滚滚人潮中的一员，况且常胜利的爸爸在和他爸爸打电话的时候，也有过“工作太难找”这一类的抱怨，这个细节更是让□□窃喜不已。

　　尽管常胜利后来近了世界500强成为大城市的精英，但是小城市的发展也很快，开始那几年他挣得不比常胜利少。他觉得人生终于可以在弯道反超逆袭，真是扬眉吐气，回家看父亲的时候挺起了胸膛，父亲也不再拿他与常胜利比较。

　　当有一天在同学会上听说常胜利已经失业几个月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都还没有准备好，以至于在这样应该表现同情的场合，他竟然发自内心开心地笑了。在场的同学都假装没有看到，顾左右而言他。

　　走下神坛的“别人家的孩子”常胜利，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是大家谈话的主角，“读书无用”这样的话虽然说不出来，但是“读书好，不一定就是人生赢家”成为大家的共识。
　　直到有一回，一个学渣女生又以常胜利失业为例，嘲笑读书好的那个女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时候。

　　另一个从小喜欢常胜利的女生实在看不下去，告诉大家：常胜利当年辞职自己创业，后来他们开发的产品被投资人看上了，目前首轮融资2000万美元，接下来的而目标是几年之内上市。
　　之前举例的女生，噎在那里，样子滑稽，但是没有人注意她了。

　　对于很多同学来说，这条消息不亚于一枚炸弹，炸得在座所有人悄无声息。

　　对□□来说根本是“晴天霹雳”，年纪不大加班加到秃顶的他，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一个现实：他和常胜利从来都没有可比性，是他喜欢拿自己跟人家比较，其实根本没有人真的将他和常胜利相提并论。

　　□□一直觉得人家看不起他，原来这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种误解罢了，人家根本就没有看他。
　　这个认知让□□的痛苦又加深了一层，比当年的鞭炮声还要锥心刺骨，常胜利的世界一如当年高中的数学、物理和全国重点大学的校园一样，是他这种人无法理解和进入的地方。

　　所幸这些都是过去，现实世界毕竟是庸常人的世界，很多年没有再遇到“常胜利”那样的人，痛苦的记忆也被岁月掩埋。

　　但是，洛川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她不时让□□重温当年的经历，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自己的平庸，一遍又一遍被迫品尝失败的滋味。

　　况且她还是一个“女版”的常胜利，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有如此高的天赋？他不甘心，难道要他一生都成为失败的代名词么？

　　他当然不会甘于一次又一次被现实凌辱，借着老板出差这样的机会，瞅准机会将她逐出。
　　洛川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喜欢她。

　　□□很容易就能让她离开，因为他们这种人都有一个弱点——太骄傲，他们不会也不屑于和他这样的人计较纠缠，就是明知陷害也不屑于去战斗，这是他们一击必中的致命弱点。
　　事情都有两面，学习不好也有一个好处——让□□这样的人更早地收到来自现实的恶意，更早明白世道人心。

　　平常人内心根本不会真正喜欢优秀的人，他们之所以赞美那些优秀，要么是因为从优秀的人哪里得到了好处，比如一个好学生的老师，因为好学生能为他带来荣光；要么是因为那个人离自己很遥远，比如传说中的爱因斯坦。但是对于身边的人而言，与周围的人保持一致最重要，太过优秀的人破坏了这种一致性。优秀者的那种突出表现，资质平凡的大多数即使努力也无法达到，这种对比让他们痛苦。庸常人也最会自欺，以为只要没有更优秀的人作为对比，自己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所以。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们会联合起来排挤那个让他们显得失败的人，让他消失；或者利用手段将他毁掉，最终也是让他消失。

　　他们更喜欢□□这种虽然很努力，但是进步不明显的感人案例。这种人既满足了大家励志的需要，又对大家的优秀毫无威胁，这样的优秀只要愿意每个人都能达到，简直是再完美不过。所以，除了一些优秀者扎堆的大公司真的强调绩效之外，剩下的世界里大家真正喜欢的是□□这种十分努力了仍旧原地踏步的人。

　　最初□□也不懂这些，资质平凡的他为了得到一样的关注和爱，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好比他三年级开始的熬夜战术，尽管发现这个方法也实属巧合。

　　但是，在那些被忽视的岁月里一次次地试探之后，他总结出了一大堆宝贵的经验。这些经验在不久之后的职场上成为一笔巨大的“人生财富”，让他在这个由大多数和他一样的庸常人组成的世界里如鱼得水，生存得十分惬意。

　　而那些被老师同学捧上天的“骄子”们，一步入社会就表现出强烈的不适应。社会不是数学题，仅仅靠逻辑就可以；这是一个凡俗尘世，庸常众人占大多数的俗世，□□比洛川他们更懂这部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