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知诛 ...
-
她眯起眼睛,凝望杯底所剩不多的红酒笑得妩媚,舌尖慢慢舔过雪白的牙,将上面残留的喑红酒渍连带散发出的芬芳,一并吞吃入腹。
“入秋前后,不要盯着山看。”
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悄无声息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随后水果般鲜嫩柔软的唇瓣贴近她的耳垂,吐出的气息逗弄得她有些痒。
她轻笑出声,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指尖触碰到那人手臂裸露的皮肤,滑腻得……就像上等的羊脂玉,对方身上传来的冰凉寒意让她迷恋不已。
这是一栋二层别墅,自带庭院。挡在她面前的是一扇大型落地窗,玻璃干净透明,透过它可以看见楼下蓊郁生长的花草。也不知道在她入住之前是由谁在打理庭院,观赏绿植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凌乱美感。
院落中央的南洋楹卯足了劲伸展枝叶,肆意地向外扩张自己的地盘;而被挤到角落的桃花心木,则委曲求全地待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蜷缩着的花苞迟迟不肯绽放。也唯有另一隅的凤凰木可以与张扬的南洋楹分庭抗礼,有着“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之称的花木鲜红如火,仿佛时刻燃烧着,彰显生命的壮烈。九重葛的花散落一地,艳丽得如同死去的尸,正冷冷注视周围的一切。
再往前就是远山,不时能听见几声鸟叫,嘶哑粗劣,像是乌鸦。
空中飘起的小雨细若游丝,群峰笼罩在雾里,视线被干扰得愈发朦胧。
可她舍不得移开目光,好像能透过这层轻纱,窥见山间那不可知的秘密。一时间,她觉得遥不可及的山仿佛突然有了生命,宛如一个黑洞,正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吸纳进去;而身后的怀抱亦张牙舞爪地把她牢牢锁住,用温柔将她连皮带骨蚕食鲸吞。
真想就这样慢慢地沉沦下去……心底不知怎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直至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叮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猛然清醒,抱着她的手臂也受了惊吓陡然松开。
敲门声急促又响亮地持续,她只好趿着拖鞋下楼,不满遐想和温存被打断,但更多的是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来访?
半个月前,她租下这套别墅。
快节奏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就像一只贪婪无比的怪兽,每日吞噬着穿梭不停的车水马龙和无数为生活打拼的年轻人的梦想。霓虹灯映照着车窗上一张疲惫的脸,她看着因熬夜加班导致苍白浮肿的面庞,静默无语。工作上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生活也是一团糟,她迫切地想要逃离现况,于是一个电话、一张车票、一纸合同……终于来到这片鲜为人知的山林,企图通过度假来放松心情。
交付完租金与押金后,房东留下钥匙也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她拎了行李上楼,一眼就相中那扇落地窗,拉开窗帘,正对着群山和夕阳,往下看是庭院,满目葱茏翠意。整座房屋的格局和装修富丽堂皇,与之格格不入的是这里没有网络,只有一台老式座机勉强能拨号,电视的信号更是时有时无——倘若发生了命案,大概率也不会有人知道吧,她百无聊赖想着,又暗自哂笑自己的胡思乱想。
住了几天,她充分享受了独处的静谧和自由,然而自由过度,反倒变成无所事事。她不禁开始怀念之前的忙碌和嘈杂,不过很快,她的寂寞就结束了。
鬾是她“捡”到的房客。其实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都属于这里的过客,只不过区别是一个交了房租,另一个白吃白喝。
她回想起两人相遇的场景,那天她正巧到山里转悠,想藉此缓解近段时间生活和工作带来的压力。轻而易举登上了山顶,都说高处不胜寒,山风从双颊边呼啸而过,带走因运动而流出的汗水,她一边大口地呼吸着负氧离子,一边近乎贪婪地欣赏着山色。
“入秋前后,不要盯着山看。”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远远飘来,音量不高,刚好能听见。
她警惕地回头,只看见一名身形颀长的男人,正朝了她的方向走来。
树林的阴影很好地掩盖住他,一时竟然看不清他的轮廓,就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来回晃动,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曾经看过的奇谈怪论,她甚至怀疑自己大白天遇见了鬼。而当他完全走到阳光下,她这才发现他的“全副武装”被黑色所包裹——黑色的风衣外套,黑色的修身休闲裤,就连皮鞋也是黑色的……难怪自己会想歪。
待看清楚他的脸时,她心中又是一阵惊叹。那是一张犹如画家借了缪斯之手勾勒出的漂亮面孔,阳光照射下,甚至能看见苍白皮肤下隐藏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很明亮,如果忽略那过于直勾勾的眼神,他会是一个很不错的艳遇对象……她不禁浮想联翩起来。对方看起来很年轻,但是说话神态又显得老气横秋,于是她飞快地在心底估算着年龄,二十?二十五?又或者三十?
她装作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天色,慢悠悠问:“为什么?”
“山会发怒。”他认真道。
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说教,正常人多少会有些脾气。但是她没有,她直接笑弯了腰。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好吧,我要回去了。”
她直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厚厚地堆叠,已经开始酝酿雨势。如果不能赶在晚饭前回去的话,大概会被淋成落汤鸡。
“再见啦——”她大步流星地从他身旁经过,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他先是一愣,转向她离去时背影的方向,若有所思。
左转,右转,再左转。
马上就要到家了。可是,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雕花的黑漆铁门猝不及防跃入视线中,缠绕着的蔷薇科植物肆无忌惮地盘踞其上。
“你也住在这里?”她终于忍不住转身,指着门口试探着问道。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雨终究还是下了。雨势陡然增大,砸落在地面迸起的水花飞溅到四处,一股泥土腥味让她忍不住打起喷嚏。
总不能这样就赶他离开,她无奈地打开门,丢下一句:“先进来吧。”
空调开着,暖意盎然。
她并不放心让这个好看到过分的男人就这样待在家中,反正衣服也被淋湿了,她示意他去浴室洗个澡。他抬眼看着她,没有动,但她的眼神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僵持了几分钟后,她似乎听见他很轻地叹气,然后一猫腰进入了浴室。
没多久,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响动,随后传来花洒喷头开启的水流声。
大厅只剩她一个人,她聆听了好一阵子,终于放下心去了二楼的浴室。她心思比较重,脱下湿衣物迅速擦干身体,飞快换好衣服后,这才下楼给房东打电话。
该死的!铃声响了很久,另一边始终无人接听。在她第五次拨号时,背后传来“啪”的一声微响。
浴室的门开了。
她放下话筒,看到他穿了白色浴袍从蒸腾的雾气中走出,乌黑的头发还湿漉漉淌着水珠,苍白的皮肤因为水温有了些许红润,眼睛……竟然还是一双桃花眼,被水气浸染得迷离又扑朔。她手一扬,抛过去一条毛巾:“擦干头发。”
他顺从地接住,坐到沙发的对面。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灼热得快要把他盯出洞来。他依然没有开口,自然而然地继续擦头发,只是动作僵硬又迟缓。她看得出来,他好像很讨厌碰水。毕竟是自己要求他的,于是她叹了口气,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在他错愕的眼神中接过毛巾帮他擦起头发。
“别指望我会道歉,是你非要跟来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他也不反驳,乖巧地任她动作。
气氛有些变味,他的头发早就干得差不多了,可她舍不得松手——他的发质光滑柔顺,就像丝绸一样,拂过她的掌心时,也撩拨起她心底的情愫。
“好了。”她恋恋不舍地退后,尽量用理智克制自己。
他仍然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她别过头,闷闷道:“今晚你先住这里,明天一早就离开。客房在二楼,你自己选一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进卧室,反锁房门,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她躺在床上,心情渐渐平复,但还是睡不着,索性开始胡思乱想。抛开这个人的奇怪言行不谈,单看颜值,她可以给到90分——满分100的前提下,他这样的长相恰巧是她喜欢的类型,而那双眼睛仿佛仍在眼前,不时在她脑海里回放,眉眼一弯就能勾魂夺魄。
美色惑人,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意识渐渐模糊,她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这样想着。
清晨在不知名小鸟的欢鸣声中被迎来,她却是被小米粥和包子的香气所唤醒。
鼻翼轻轻翕动,她顺着食物的味道走出房门,好奇地从楼梯扶手处探头,听见楼下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厨房传来炒菜做饭的锅铲碰撞声。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在这里住过很长的时间,尤其是看到他轻车就熟地在厨房、冰箱、橱柜里找到所需食材的画面。
他正巧端了盘子走出,一抬头,两人视线对上,空气中弥漫着略带焦香的甜味。
“吃饭了。”
他招呼道,自然而然走到餐桌前。她也赶紧挪开视线,匆匆过去。他熟稔地解开围裙,纤细修长指关节在蝴蝶结上灵活地游走,随后将围裙轻轻搭在椅背上。看到她落座后,他适时递上一双筷子,她便不客气地接过,然后夹菜进碗里。
一切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仿佛两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桌面上摆放的食物很丰盛,中式西式一应俱全。加了辣椒的小菜清脆爽口,红艳的色泽让人看了食指大动。她仍有些走神,眼神不时浏览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只可惜那些新闻并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叉起一块煎得嫩嫩的溏心鸡蛋往嘴里送,味蕾就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她不禁愣住,这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菜都更美味,于是吃饭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心满意足地放下餐具,喝下最后一口牛奶。
他就这么看着她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吃个精光,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饱餐过后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我……把饭菜都吃光了。”
他摇摇头,表示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用完盘中的食物,才起身端了碗碟去盥洗池。她倚在厨房门旁,注视他洗碗的忙碌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柔软,原先酝酿的一肚子要赶他走的话此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要不,再留他一天?”
她这样对自己说道。反正家里也缺一个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的人,权当他用劳动来抵消食宿的费用,何况——外面的雨,不也没停吗?
门外的雨声“沙沙”响起,似是回应。
红酒是这房子本来就有的。房东说过可以随意取用,她便毫不客气地拿出来招待自己。瓶身的标签早已模糊不堪,打开以后却是芳气四溢,红酒年份越久远,味道越醇香,她并不在乎是否已经过期变质,直接取了一只高脚杯倒上,慢悠悠摇晃着。
“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小口啜着红酒,她仍有些不满。这是她第三次发问,但他从来都不回答,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瞟了一眼窗外,说来奇怪,自从那一天起雨再也没停过。早就过了梅雨季节,连日的雨水让湿度饱和得晾晒的衣物难以干燥,所以屋内不得不持续开着空调除湿。
她皱了皱眉,分析着这个同样躺在沙发另一端的男孩——长得精致,不爱说话,又过于乖巧,关键还有一手好厨艺。
“要想拴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拴住那个人的胃。”这句话,完完全全在她身上验证了。或许,她该尝试着改变一下?
她的心思站在感性和理性的天平上,摇摆不定,各种念头来来回回地交战。最终,天平倾向了另一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鬾。”简短的回答,他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下。
“好奇怪的名字。”她随便点着头,发表着自己的高见,酒精的作用渐渐冲上大脑,借着酒劲,她忽然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我就算睡了你,也没有异议吧?”
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鬾竟然沉默了。这次轮到他盯着她看,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那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就好像在挑选猎物。
然后,鬾缓慢地点头,开始靠近她坐下,依旧捧了自己的茶继续轻啜着。
她意识到,鬾当真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一边咧着嘴讪笑,一边往后退:“我刚才开玩笑的,你想住多久都行。”
鬾仍然睁着大眼睛看她,无辜又天真。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调戏不成还口不择言答应让他免费长住。不过这样也好,她用手臂支撑着头,大方地欣赏着鬾的侧颜,“就当老娘养了一个小白脸厨师吧……”反正她早已习惯了这个不算陌生的男人的存在。
想通以后,她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每天大大方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矜持。鬾事无巨细全部答应下来,从来没有怨言,可每次看向她的目光,总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芒,她表面镇定自若回以一个微笑,背地里忍不住咋舌,一边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至少,比她的前任要好太多了。
她容易三分钟热度,所以冷静下来的速度也比平常人快。
山中无历日,此时的她犹沉浸在短暂的快乐假象当中,然而刻意去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仍会趁她精神松懈的时候悄然入侵,然后凶相毕露。
电视机正播放着狗血言情剧,里面的男女主在为出轨小三的事情哭闹,女主激动得妆容都花了,而小三则被女主的怒火吓得梨花带雨躲在了男主身后。声嘶力竭的对话令她有些烦躁,她遏制住回忆,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了厨房。
鬾正在洗水果,腰线的弧度格外诱人。她想也不想就抱住他,鬾早已见怪不怪,随手递给她一个苹果。她接过,恨恨地咬了一口,汁水横流。这时电视里又开始播放男主为了小三痛斥女主的情节,她只觉得嘴里的苹果酸意更浓了。
想了想,她扔掉苹果,拉过鬾就吻上去。鬾先是怔住,随即温柔地回应,彼此交换紊乱的气息。
屋内一室旖旎,屋外暴雨如注。
她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心中有说不出的惬意。
今天的天气不错,连雨势都收住了,只有零星几点,大概属于这里的雨季快要结束了吧。她透过落地窗,看着庭院一地的残花落叶,有些伤感,可是看向远山,就觉得心情莫名好转。
鬾贴近她,他身上带着似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淡淡的,清冷而疏远。
“为什么不能盯着山看?”她想了想,忽然问道。
“山会发怒,然后带走灵魂。”鬾的话总是言简意赅。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她仿佛陷入时空的裂缝,支离破碎的回忆片段不时冒出来干扰着她。
门铃声骤然响起,及时打断她的回忆,鬾也松开了手臂。
她带着好奇心下了楼,门刚打开,就看到那张差不多被遗忘的脸。
“是你。”
“和我回去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简短的对话,毫无诚意的悔恨,换来她的无动于衷。
她抱着手臂,看着眼前曾经耳鬓厮磨、如今形同陌路的人,那凌乱得像鸡窝的头发,胡子拉碴、满是淤青的脸,还有浓重的黑眼圈……令他显得格外憔悴。
“先让我进去好吗?”他哀求道。
外面的雨发疯般倾盆而下。
她叹气,侧身让开了位置。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进了门,嘴里还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雨水飘进屋内,她给湿漉漉的访客递上一条毛巾,可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想伸手拥她入怀,下一刻却被她灵活地躲开。
他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你和她……”她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只开了个头,便不再往下说。
他伸出的手臂僵住了,表情也慢慢变得复杂起来。时间好像静止一般,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终于,他开口了,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都知道了?”
她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朝着门外一努嘴:“她不是来了吗?”
他闻言回头,大门旁边玉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同样淋着雨,狼狈又骄傲。
“青青……”他喃喃道,看着那道倩影进了门坐在他身旁。
或许是故意的,当了两位不速之客的面,她拉着鬾进了自己的房间。
“坠欢莫拾。”
一进门,鬾就把头埋在她后背,闷闷说道。
短短一瞬间,她觉得可气又可笑,气的是这个才认识没多久、彼此一无所知的人居然开始干涉她的生活,笑的是自己的魅力没能留住以为可以共度余生的人却又意外地把其他陌生人迷得神魂颠倒。
到底还是笑意占据了上风,她承认,她就是见不得这个好看的大男孩受一丁点委屈——尽管这份委屈大部分来源于她。
“如果一个男人表现出不计代价、不求回报地帮你做任何事还很温柔的模样,真实情况多半是装的。”鬾又道。
鬾这是连带着把自己也骂了吗?“那你接近我,又怀着什么目的?”难得看到喜怒不形于色的鬾也会发脾气,她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他。
鬾这回不说话了,只盯着她看。
“为了我。”她暗暗地想,心底油然腾升出一丝欢喜,于是笑得更放肆了。“好好好,我答应你,不去管他。但是尽一下地主之谊,总没有异议吧。”她反手握住他,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抚道。
“那我去做饭。”得到了保证的鬾,满意地离开了。
餐桌前,鬾冷冷地打量起这两名不速之客。
她专门换上一袭酒红色的丝质长裙,优雅从容地下楼,然后款款落座。
现在,前男友、前男友的现任女友、还有曾经同为不速之客的鬾,正与她共坐一桌。
鬾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银盘上盛放的烤鸭皮焦肉嫩,橘黄的灯光给它镀上一层光晕,折射出诱人的金黄光泽,两颗漂亮的樱桃点缀在旁边,配合淋上的香草柠檬酱汁,显得活泼又欢快。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她笑了笑,率先打破这份尴尬:“反正外面下着大雨,今晚就先住下吧。”开了一瓶红酒,拔下酒塞时发出“啵”的一声清响。她又给客人们倒上红酒,自己首先举起杯,“就祝我们在这山里再次相遇。”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举杯回应,而青青却没有动。从进门到现在,青青的脸色始终不时很好看,惨白着的一张脸显得失魂落魄,手也一直在颤抖,明明面对一桌子的盛宴,却觉得食欲全无,尤其在看到她的笑容之后,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几次深呼吸之后,青青咬咬牙,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放下酒杯,微笑不改,却转头对了他劝道:“这菜不错,是鬾亲手做的,你多尝尝。”他忙不迭地点头,不料一不小心咬中一颗没剔干净核的樱桃,酸意立即像一颗爆炸的原子弹自口腔中弥漫开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却不敢多看一眼坐在身旁的青青。
“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青青有些歇斯底里,像是不顾一切,“我明明记得你已经死了!”
“哦?”
她这次终于转头看向青青,女孩年轻姣好的面容因为激动有些变形,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年轻真好,她低声感慨一句,充满活力的□□,轻而易举就粉碎了一段也许并没有什么基础的感情。
“那么,你还想杀我第二次吗?”
她忽然凑近青青,压低声音附在对方耳畔道。谁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只见她贴得很近,喷出的气息打在青青的脸上,手指却像虫子一样缓慢爬上对方的脸。
青青被她抚摸得浑身发毛,可右手却精准无误地动作。
一股血,还带着热度,飞溅上他的脸。他呆住,随即青青被鬾制住了,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鬾的禁锢。
“你疯了!”他怒吼,冲上去查看她的伤势。她像瓷器一样白皙细腻的脖子血流如注,动脉处赫然插着一柄银质餐刀,深入肌肤没至刀柄。“原谅我,原谅我……”他焦急地寻找药箱,口中念念有词,又听见青青在尖叫。
“你这怪物——”青青愤怒道,“既然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你住口!”他一扫先前的唯唯诺诺,想也不想甩过去一记耳光。青青被他打得后仰,他还想再上前,扬起的手臂却被鬾牢牢抓住。
她平静地从地上爬起,面不改色地拔出餐刀,伤口立刻平复,完整如初。青青嘴角流着血,对了他冷笑道:“看到了?她早就不是人了!”
他忽然向前倾倒,抱住她的大腿,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求你别离开我!”
她歪着头,笑出声,“现在演这出深情戏码是不是有点晚了?”笑声清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她蹲下,把玩着他的头发,“你还回来做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直起身拿了一杯红酒轻啜一口,唇边淌下一滴酒液,晶莹剔透。
“我,我不知道……也许我心里爱的人是你。”他语无伦次道,头脑一片空白,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对,我爱的人应该是你,所以不要走——”
也许。
听,这男人到最后仍是举棋不定。
“我求你放过青青,所有后果由我来承担。”
“放过?”她狠狠将杯子摔在地上,美酒的芬芳骤然洒落,溅起一地猩红,“是你们不肯放过我!”
她捏起青青的下巴,用捡来的碎玻璃片在那张美丽的脸上比划着:“我知道你喜欢新鲜感和刺激,从小你就喜欢从我手里抢东西,所以你想要什么我都让着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可我没想到你那么贪婪,连这样的男人也要收入囊中。”她啧啧感叹,转向他,“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和她私底下的小动作我全知道……本来想退出成全你们,没想到连这点时间你们都等不了。”
他一脸茫然,但目光已逐渐暗淡,失去了神采。
“是不是还想不起来?那让我来帮你回忆吧。”她抚摸着胸口,那里至今隐隐作痛,一鼓作气撕开衣物,袒露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刀疤,“我也奇怪,它总是不肯愈合,就像在提醒我。”目光再往下移,她的身体横七竖八都是伤痕,锋利的、迟钝的、整齐的、凌乱的……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拜你们所赐。”她妩媚一笑,如数家珍,“胸口的这一刀拜青青所赐,是致命伤,又狠又准;关节的这几刀,是肢解时砍下的;而腹部的这几刀,是你在现场发现青青的举动后,协助她完成分尸留下的,可惜力度不够,试了几次才成功,骨头上全是划痕……”
他瘫坐在地上,脊背直冒冷汗,动弹不得。
青青忽然尖声笑起来:“哈哈哈!”
她冷笑,又悄悄附在他耳旁:“你猜今晚吃的是什么?”他扭着僵硬的脖子看向餐桌,盘子里端着的哪还是烤鸭,分明是一颗人头,乌黑的发丝覆盖了整张脸,血流得满桌子都是。他无比震惊,而那颗人头忽然缓缓地转过来——啊,是青青!
他再看向鬾,鬾的怀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想起刚才吃过的烤鸭,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对了,那颗樱桃哪去了?他扑上去,看到一颗带血的眼珠子摆放在盘中央,他依稀记得自己咬破过樱桃……
“呕——”再也忍不住,他趴在地上狂吐不止,连苦胆汁都吐出来,最后精疲力尽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他惊恐地想揉眼睛确认,却发现双手双腿被捆绑住。
“你醒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悦,脚步声靠近,他感到左大腿一阵钝痛,麻木得喊不出声。“我饿了,只好先委屈你。”他看不见,却嗅到了血腥味——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要吃掉他!
这个认知令他崩溃,他终于记起被自己遗忘的环节——
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他带来了红酒和蛋糕。可他早已厌倦了她,认识青青之后,偷情便一发不可收拾,而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她的父亲竟将全部遗产留给她,这举动令青青妒火中烧,也让他下定决心杀死她再与青青双宿双飞。
亲眼看见她喝下放了安眠药的红酒,紧接着药效发作,蓄谋已久的青青拿刀刺中了她的心脏……然而在埋尸运送的途中,他们的车子发生故障,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大卡车……
可是,为什么灵魂也能感受到痛觉?他百思不得其解。
她并未离开,而是蹲在他身旁尽情欣赏他的惨状:被捆绑的双手布满淤青,身上溃烂的地方已经发臭了,眼珠子也已经被挖掉了,满脸血痕的模样已经看不出当初的丰神俊朗——现在的他,由里到外,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不过这样正好,腐烂的泥土才能为种子发芽提供最佳的养分。
她舔着手上残留的血迹,这样想道。
可这点养分还远远不够,他腿上的伤口不停地流血,她被这片红色刺激得食欲大增,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疯狂,一口咬上。他吃痛地惨叫连连,并试图挣扎,她皱着眉头嫌吵,伸手将他的舌头拔掉,放进嘴里嚼碎咽下。
听不见食物的吵闹声,她终于可以安然地继续进食。鬾慢条斯理地在厨房清洗盘子,场景静谧得像一幅与世界隔绝的油画。
短短一天时间,她的腹部迅速隆起。他的四肢已被啃食得只剩骨架,接下来是内脏,可当内脏也快要吃完的时候,她仍觉得无比饥饿。鬾靠近她,她求助地搂紧他的脖子,呢喃道:“帮帮我……”鬾点点头,回吻住她。
又过三日,种子破壳而出。
“你看,我的孩子多可爱,小脸蛋真漂亮。”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走到他面前炫耀道,襁褓里毛茸茸的八条腿在空中不安分地挥舞,昭示着顽强健康的生命力,只可惜他早已无法回应。不远处,鬾的身体只剩下一颗头颅,眼里的光芒早已涣散,唇边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