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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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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精夜喜犯人,名曰魈。呼其名,则不能犯也……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
山阴无光。
一路跌跌撞撞,她艰难地走在蜿蜒崎岖山路上。
虽值暮春,这里天色向来暗得早,白日毒辣的太阳已藏匿无踪,只余下阴风阵阵。天空倏然飘起了雨,雨丝绵密悠长,落在薄薄的衣衫上粘腻冰冷,被山风一吹,她忍不住打起寒颤,瑟瑟发抖。
记不清究竟走了多远,她渐渐感到气喘,汗珠自额间沁出,犹如春蚕吐丝般细密、缓慢。
若是从山外的方向看,裹挟于氤氲水气里的山林别具美感,可对于困顿其中的人而言,只有焦虑与不安——这路,似乎走不到尽头。
昏沉的光线影响了她的判断,摸不清方向,只剩下没来由的心慌。
雨仍在下,不紧不慢。眼前陷入一片迷蒙,她穷极目力,到底只能辨认身旁不过五尺范围内的事物。
金乌骤坠,光线一滞,整座山林随即陷进浓得化不开的昏暗。
她蓦然惊觉自己记不起上山的缘由,可眼下记与不记得也没什么区别。自嘲地一笑,她开始环视四周,昏昏夜色下,山岚缓缓逼近,张牙舞爪妄图将林中所有事物吞噬殆尽。她顿时俏面煞白,害怕起来,哆嗦着从身上摸出火折子。
“嗤”的一声,微弱的火光腾起。
借着这微光,似乎寒意也被驱散了一大半。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她听见绣鞋踩在落叶发出的声音,清脆,短暂。
一声怪叫直直插入丛林。
她不明究竟,受惊后本能地往后退,结果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物体,发出“砰”的沉闷一声。
“你撞到我了。”
是人声,不是野兽。
于是她定了神,陡然悬着的一颗心安稳落下。
那人走到她面前,表情被阴影覆盖看不甚清,她听见对方开口:“想要下山?”
清冷的声音很年轻,没有感情,却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不等她回应,少年便已转过身,迈开步伐:“那就跟紧我。”
她微怔,醒过神来立即提了裙摆跟上。
一路疾行,碎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可是奇怪,先前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山林,在少年七拐八拐的引领下,竟不再像一座迷宫——路线逐渐清晰明朗,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圆月悄然从云层身后探出。
少年行进的速度极快,一晃神的工夫就飘出好几丈远,但她总能跟上,而少年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带路。
很快到了山腰,她认得这条路,心里的阴霾挥去了大半——直到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月光下,一头熠熠生辉的银发格外瞩目,但在布满干枯纹路的脸上,嵌着的那双眼珠子里满是风霜与浑浊。
少年停下脚步,没有说话,而她诧异万分,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前方那位拄了拐杖立于原地、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看的老妇人。
常言道,人越老越成精,老人的外表已然看不出真实年龄,也说不准或许真在这座山林里活成了精怪。虽然这样想,她仍恭敬地行了礼,却见到老人朝她摊开右手,掌心里静静躺了两枚樱桃,新鲜水灵泛着清香,一股淡淡的酸意钻进鼻尖里,逗弄得有些刺痒。
她默默接过,道了声谢。
少年没来由发出一声嗤笑,惹得她满腹莫名其妙。老妇人让开了道,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良久发出一声长叹。
空中又开始飘洒小雨。
明明快能下山了,可为什么心底的慌乱仍挥之不散?
稍有不慎,雨水渗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久违的寒意再度袭来,她不由加快脚步,想着若能早一些回去用暖和的热水泡身子最好。谁知前方带路的少年忽然转身停下,她避让不及,一头栽进他怀里。
撞疼了鼻梁,她皱眉揉了揉,娇声嗔怪着,然而下一刻陡然噤了声,不敢再看少年的脸——刚才这一撞,她发现这人没有心跳,就连怀抱都是冰冷的!
她害怕极了,气氛一时僵持,竟是由少年打破了沉默:“先进屋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间茅草屋便闯入眼帘。屋顶茅草寥寥无几,墙角豁了几个大小不一的耗子洞。她正要回答,雨势陡然大起来,似在无声催促狼狈的过客。他率先一猫腰钻了进去,她被这冰冷的雨一激,也哆嗦着不敢多言紧随其后。
茅屋虽破,胜在暖和。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有了此,便会念及彼。眼下遮风挡雨的庇所有了,腹中五脏庙适时响起,似在提醒她已未进食多时。倘若此刻能有一只烤鸡或者烤红薯,再烧上一锅热水,便是天上人间。
火。
她灵光一闪,将屋内地面散落的稻草收集起来,可身上的火折子不知何时遗落了,而枯草虽有但多半已被雨水浸湿,想要生火也是为难,于是她犯了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扇破旧得不成样子的门突然开了。
一张黝黑的脸,探头探脑地伸进来,她暗暗吃了一惊,求助似的转头看向少年,却见他正兀自盘坐一旁,闭目养神。
屋外獐头鼠目的男子看见屋内有人,顿时也吓了一跳,看清楚后当即反应过来,露出一口黄牙讪笑道:“小人是太守府的管事,跟随太守夫人上山进香,如今见雨势太大才想进来避避雨。”边说边往里让进了一名贵气逼人的少妇。
太守夫人那穿金戴银的做派令她不由低下头,悄悄打量起自己。她身上只有一根银簪,款式花纹早已过时,还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而对方珠圆玉润的手腕上,缀满了金镯玉环,衬得她愈发寒酸落魄。
娇贵矜持的太守夫人迈了小碎步,刚跨进门槛,就被屋内一股子霉味熏得柳眉直皱,连忙用方帕掩了口鼻,打量着满室竟未找到一处可以落座的位置,神色顿时不悦,先前的男子瞧见了抢在她发脾气之前立刻脱下外衫铺地,她轻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坐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不多时便又被太守夫人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瞧见屋里还坐着一名英俊少年,太守夫人不由喜上眉梢“咯咯”直笑:“这位俊俏的小哥,和身旁的姑娘可是一对儿?”
少年眼神一凛,并未答腔,而她则连连摆手否认。于是太守夫人满意了,身体愈发往他身边靠去:“我听人说这山林里古怪的事物多了去了,你瞧今天这天气就叫人害怕……”
似是应景般,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太守夫人适时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将身体完全靠在少年身上,一双玉手紧紧揽住他的臂膀。
少年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睁开双目瞥了太守夫人一眼。她在旁看得面红耳赤,虽然不知道少年究竟是人是鬼,但觉得他眉眼唇齿间,似是隐隐含了笑意。
真教人捉摸不透。
屋外的风雨泼洒进屋,夹带着寒意,于是她搓了搓双臂,希望藉此暖和一些。身旁靠近了一个人——是先前那个男人,他见到自家主母有了好事,便也借机想对这名避雨的孤身女子大献殷勤。
不知怎的,她对了这一脸谄媚的笑容和那一口刺目的黄牙,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她扭过头,不愿搭话。那人倒也还算识相,便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屋子太冷,不如先生火吧。”手上也没停歇,取出火折子,费了不少功夫,勉强将先前的枯草点燃,虽然烟气呛鼻,到底还是堆起了篝火。
明亮的火光映照下,屋内有了些许温暖,她的心也跟着回温,只是一放松,粒米未尽的肚子不禁开始咕噜作响。太守夫人百无聊赖,见少年不多言辞,问十句才勉强答上一句,早已厌烦,转头便看见自家忠仆忙前忙后的模样,此时又见她周身寒酸的窘迫相,便逮住机会大肆取笑一番,才悠悠道:“我原先想着到庙里拜祭神佛,这会儿被大雨围困,备下的这只肥鸡就便宜你们了。”
太守夫人命管事张罗着,他又在角落里寻出一口砂锅,虽然边缘破损,到底还能用,便到屋外接了雨水洗净,将光毛鸡扔了进去。不多时,锅里飘出了阵阵肉香,一时间引得众人口舌生津。
待鸡汤熬好,她亦分到一碗热汤下肚,暖流顺了食道和胃通达四肢百骸,连屋外的寒意也要退让几分。可是,她仍觉得不够,身体里涌起的一阵难耐得饥渴,令她分外煎熬。可她不好意思开口再要,只好望着太守夫人发楞,又觉得对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方正巧在喝汤,扬起的脖颈如同瓷瓶一般洁白细腻——那里蕴藏着生命之源,深青色的脉络里,满是蓬勃沛然的生机。
噗通,噗通。
她仿佛听见了脉搏跳动的声音,热烈而欢快。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愈发心痒难耐,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在狼奔豕突,诱惑着她——咬吧,咬下去!
可是人怎么可以咬人?
她被这想法吓坏了,连忙别过头不再看太守夫人,然而心中的这份意识却愈发强烈……她艰难地看向少年,竭力想将这念头转移到他身上,可是下一秒她便发觉自己对他没有丝毫兴趣。也对,他连人都不是。她苦涩地想着,拼命遏制自己想咬人的冲动。
屋外惊雷接连炸落,每一下,都好像砸在她心上,摧毁她的意志。被这雷声一激,她终于再难忍住,扑上去对着太守夫人粉嫩的脖子狠狠咬下。细腻的白瓷有了裂缝,太守夫人的脖颈登时开了两个大洞。
汩汩冒出的鲜红,如一汪清泉,涌进她的喉头,再通过她的食管道,滑进她的胃,填充弥补了她的饥渴。咸甜浓郁的气息刺激着她的味蕾,只一口,她便明白自己究竟在渴求什么。
她迷恋地攀附上女人的躯体,四肢牢牢将猎物锁住,姿势如同婴儿割舍不了母亲般亲昵。
女人惊恐的呼叫声逐渐淹没在雨势中,从高到低,越来越弱。
挣扎中,太守夫人的错金银缠丝凤簪滑落在地,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登时散落,原本泛着幽光的一头秀发也黯然失色。
太守夫人因失血过多,那杏仁般美丽的眸子已然失神,此刻翻着白眼如同垂死的蝴蝶,簌簌发抖。而她身形暴涨,锐利的指甲自纤纤玉指中破体而出,身上所有裸露的肌肤被疯狂生出的毛发所覆盖,饱餐一顿过后,便一爪插进对方的胸膛,挖出一颗还跳动着的心脏。
太守府的管事吓得夺门而逃,她没有急着去追。太守夫人的尸首被毫不怜惜地扔在地面,她直起身子,捧着吃剩下的半颗心,嘴角边犹残留着血迹。
整个过程,少年始终淡然立于一隅,不带感情地看着她。
等她终于清醒,两枚利齿犹静静垂露在唇边,悲哀地回望少年,良久,才发出一声狂啸,哀嚎着奔下山。
她全都想起来了,那是她前身的记忆。
女子的怨毒,妇人的嫉恨,垂死的挣扎,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逐一回放。
自言本是良家子,非倾国倾城之姿,小家碧玉自有不输大家闺秀的姣好。偏偏连老天赐给她唯一的一点恩赐也化作了催命符——太守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妾室,然而夫人善妒,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夫人叶氏,佛口蛇心,终年吃斋念佛诵经,遇庙则拜,初一十五不曾断过供佛,却不知自家案上生尘。叶氏暗中命人将她绞杀,尔后抛尸荒野,而杀她的,正是太守府那有一口黄牙的忠仆。
道貌岸然的太守虽然知道内幕,却不愿为了一名小小的婢女得罪在朝为官、权倾朝野的岳父。夫妻俩依旧恩爱如初,举案齐眉,凤衾鸳枕下好不快活,哪里还记得枉死于凄风冷雨中、被弃尸在乱葬岗的红颜白骨?
她仍记得老妇人给过她的两枚樱桃。
樱桃,应逃。
可世界这么小,又能逃离到哪里?
从她在山上醒来时,这些因果注定要有一个了结。
她懵懵懂懂在山上转悠,倘若没有遇到那名少年,没有这场暴雨,没有在茅屋遇见害她的罪魁祸首,怕是仍在山间徘徊。
冥冥之中,一口血肉,葬送了属于“她”的意识,理智被体内的猛兽反扑得一丝不剩。有些事情,一旦尝试过,便再也回不了头——毕竟人类血肉之躯的美味,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残留的斑斑血迹,对着一轮皎月,发出厉吼。
月满西窗。
夫人外出上香迟迟未归。
太守焦躁地在门口徘徊,下人们都劝慰他早些歇息,府内也已派人上山去寻了。太守长长叹息一声,便回了房。
房门阖上。太守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他冷笑着,沿了桌子坐下,自顾自斟起一杯美酒细细品尝。
那黄脸婆的死活他才不管,今次要是她出了意外,他正好乐得再续一房。酒过三巡,鬼使神差般,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那名死去的婢女,只遗憾还未得手,便被这母夜叉叫人给害了——提起她,那总是不自觉泛红的眼尾,当真如同春日里枝头娇艳怒放的桃花,点缀进人心中,晕染成丝丝隐秘又荡人心魄的情愫。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太守醉了,手里的酒杯打翻在侧。眼前忽然一暗,月亮竟消失了,他揉揉惺忪醉眼,才发现窗口是被什么挡住了。
凝神一看,是一道黑影。
他只觉得喉间一紧,呼吸停滞,全身上下如被猛兽撕咬,痛苦得泪水直往外溢。在他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终于看清正和他对视着的一双眼睛——是那泛红的眼尾,曾经的万种风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贪婪的猩红,触目惊心。
翌日。
仆人见太守迟迟未起,便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内森然如炼狱。一室凌乱,太守竟暴毙于床上,面部表情扭曲而惊恐,身体残缺不齐,如同被大型猛兽咬噬过,全身血液悉数被抽干。在进香的路上,黄牙管事的尸首亦被路人发现,那尸体从中间被大力撕开一分为二,心脏早已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