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孤》苏辞山

2、刀与剑

　　天光微亮，辰星寥寥。

　　刀者睁眼之时，晦暗不明至渐敞亮。

　　眼前是一方清池，流水潺潺，荷叶田田，蜻蜓点点，墨色在光影之间流动。

　　入耳是一阵清脆，泠泠作响，好鸟相鸣，风声流淌的声音夹杂其中。

　　刀者的目光转动打量着四周，山峦跌宕，竹影沉沉。这实在是一个幽静之所。若是厌倦了江湖争斗，这样的一处地方岂非正是一个好居所？

　　远处的一方案前端坐着一个陌生人，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隐约可见那人翻着竹简十分认真。陌生人并未束冠，仅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带系着，一头黝黑发亮的墨色长发散落在腰间，一袭月白衣袍衬得他风华正茂。

　　似是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陌生人放下手中的书，稳稳当当摆在案上，随后起身朝刀者走来。

　　“冰美人，你醒了?你这次病发的时间可有点久啊！”

　　陌生人一开口，熟稔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担忧，刀者这才认出了正在走近他的这人身份。

　　“无碍。多谢你救了我。”

　　刀者撑着身下的榻缓缓起身，身上的伤已经被陌生人救治过，受损的内力也已经在慢慢恢复，他望着这个陌生人，眼中露出恳切诚挚的感激。若不是这个人，他此刻恐怕还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里，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甚至，或许他已经被野兽当成猎物。

　　“那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

　　陌生人的话带了几分调笑，刀者愣了一瞬，却没放在心上。

　　他沉默着下了榻，随后走到一旁捡起被丢在角落里的染血外袍，这件原本是朱红素白相间的长袍已经被血染成猩红，此刻上面的血迹几乎干透，刀者拾起染血的衣服准备离开。他身上的衣物虽已被这个陌生人换过，这件衣服却是不能丢弃。

　　“你不回答我就算了，拿衣服是何意啊？”

　　“我要回去了。”

　　“……”

　　陌生人的玩笑顿时开不下去了，尽管他也知晓这个人一向是不会玩笑的类型，被开玩笑的他虽然从来不会生气，但是任谁对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也是无法将玩笑继续下去的。

　　刀者已经走到了竹屋门外，跨过一排栅栏之后就是密密的竹海，穿越竹林之外也许就是回去的路，刀者却停步了。

　　他停在一面摆满了兵器的木墙之前，他看见了很多刀和剑。不少在江湖中受人疯狂争抢的刀兵都放在这儿，其中甚至包括纸上山的白虹含章——白虹贯日，龙兴含章，这一刀一剑，任意一把出世都会引来江湖的骚动，竟被随意丢在此处。

　　一把把刀，一柄柄剑，陌生人独自住在这片竹林之中，不知有多少岁月，而陪伴他的就只有这些不知来自何处的刀与剑。

　　刀者盯着那两把传说中的武器，良久，他终于闭上了双眼。

　　“我记得，你的武器是鞭。”

　　陌生人听到此话，眼中闪过幽微的光。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刀，一把无鞘的刀。陌生人抬手用布绢认真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褐红色的血迹，同刀者的衣袍上相同的血迹。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刀者，望着刀上的血迹神情专注，淡淡地道。

　　“你忘了你的刀。”

　　刀者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微微抬起自己的右臂，白皙的指尖与掌心依然留有握刀者手上惯有的茧，这是一个武者花费十多年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只手掌，这条手臂，从今而后怕是再也握不住这把刀了。

　　“就留在你这儿吧。”

　　他的确忘了自己的刀，忘了刀，也忘了带走他的刀。

　　陌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变成平静。

　　他的口中却是不解。

　　“你竟舍得？”

　　沉默。短暂的沉默。

　　“你真的要将它留给我？”

　　陌生人再次发问，答案在他心中却已然明了。

　　“你既喜欢收集刀剑，溯洄便送与你了。”

　　刀者握紧了掌心，这句话他说得平静，这个决定下得却不平静。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轻微的颤抖，虽然很难捕捉，而更多的，却又是下好决心的坚定。

　　他立在武器墙前，他的背影仿佛更加坚决。他望着满墙的刀与剑，这些不知是谁留下的刀与剑，他双眼里的悲痛与遗憾，陌生人看不见。

　　他的背影却让陌生人察觉到，一个刀者郑重放弃的决心。

　　“你是说真的？”

　　他再次确认，却已经确认。

　　“反正今后我已不会再用它。”

　　为何……

　　陌生人满目疑窦，只因他知晓刀者从前对这把刀的爱惜。手中的刀也告知他刀者的爱惜。

　　陌生人不解，刀想必也困惑。

　　因为知晓，所以更加困惑。

　　什么样的原因能够让一个刀者放弃他的刀？爱惜刀的刀者又岂会轻易放弃他爱惜多年的刀？

　　陌生人和刀的困惑，却无人解释。

　　“这把软剑不错，作为交换，我拿走了。”

　　刀者似是已不在意他的刀，他的眼中看见了一柄剑，一柄又细又长的软剑。他伸手握住这柄剑，他握住那剑之时却更像是这柄剑看到了他。

　　剑选择了他。

　　刀者带着剑离开了，一步一步向着竹林外走去，所以他没能听到陌生人后来的话。

　　“喂，那可是……的剑！”

　　刀者随手从放满了刀剑的武器墙里抽走了一柄剑。既不是闻名天下的白虹长剑，也不是其他什么著名的剑，而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铁剑。

　　那是一柄软剑，陌生人看得清楚。

　　他看得清楚，拒绝的话却没能讲得清楚。

　　他本不该让刀者带走那柄剑，任谁也不该带走这柄剑的。

　　但他望着那个背影，那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他想到手中的刀，手中这把被人遗弃了的刀。

　　惜刀如命多年，却弃刀从剑。

　　刀者的故事未知，但他已不能拒绝。

　　离去的刀者握住了手中的剑，用他坚韧有力的左手，紧紧握住这柄剑。

　　刀者，已不再是刀者。

　　剑者的路，却是从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