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若镯》麦小古

2、新的开始

　　雪圣国，凌兰州，川宜城，苏府别院
　　“今日幸是退烧了，只是她若还似这两日般昏睡不醒，性命堪虞。苏兄，愚弟已尽力，能不能醒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说话间，众人转头望向床榻上的清秀少女，微微叹息。苏奕前日同夫人于别院后山散步，本是天气甚好，忽而风起，黑云压境，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人好不郁闷。身处郊外，避无可避，夫妻二人只好于一株梧桐老树下稍作躲避。说来也奇怪，二人刚于树下站定，大雨便急急止住，风过境，云散去，好似没下过雨一般。待要离开时，苏夫人瞥见大树背后的一抹青色。苏妤桐全身淋透，昏迷不醒，于是二人将其救回苏府别院。当晚苏妤桐高烧不退，苏夫人连夜请来郎中看诊，直到第三日，苏妤桐高烧才退去，人却依旧未醒。苏夫人甚是着急，这般清秀的姑娘，若就此救不回来，着实可惜。
　　茫茫前路，紫色梧桐花无穷无尽，意识里牵引着自己的那双手不知何时消失了。漫无目的地漂浮着，要漂往哪里呢。突然，周围的梧桐花化为了冰冷的雨，毫不留情地冲刷着自己。好冷，冷到快要失去知觉。许久过后，空气开始变得有温度，继而感到温暖，热度继续上升，迅速变成燥热不堪。苏妤桐觉得自己像是在炉窑中烤着，她很想大声呼救，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四肢全无力气。终于，一股微风袭来，随着燥热褪去，苏妤桐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挣脱这种迷茫无力的状态。耳边好像有谁在说话，是外婆吗，外婆，“外婆……”。苏妤桐用尽全部力气喊出，随即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听到床上人细若蚊蝇的呢喃，正在打盹的丫鬟一个激灵撞到了床沿，“哎呀！”，不禁呼痛，随即噤声。丫鬟靠近瞧了眼苏妤桐，随后惊喜的对着屋外喊道，“老爷，夫人，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屋外正在犯愁的众人闻言，纷纷赶往苏妤桐房中。苏夫人最先赶至床旁，看着初醒的苏妤桐，喜出望外。“水”，昏睡了两天的苏妤桐现在极为虚弱，吐出这一字，已极为幸苦。此时郎中已到场，探过脉象后，向众人说道，她已无大碍，吩咐今明两日均食用薄粥即可恢复体力。苏妤桐进了些粥之后恢复了大半意识，现正半卧着。看着周围的情况，她不得不相信，在自己身上确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苏夫人随后跟她说了如何救回她，她如何昏睡两日任旁人怎么都唤不醒。看到苏妤桐以探寻的目光望着她与众人，苏夫人微笑着介绍着屋内的众人。苏奕苏老爷，公子苏原，张郎中，以及丫鬟婕儿。每介绍到那人，苏妤桐均会带着感激的眼神微微点头示意，众人或点头或微笑地回应着她。
　　“既然姑娘已醒，便无大碍，多休养两日即可派人送回府上，只不知姑娘家住何处，为何会昏倒于山上？”
　　“小女苏妤桐，苏老爷苏夫人的救命之恩，小女感激在心。事出突然，恕妤桐一时半刻无法解释清楚现下发生的事。叨扰府上几日，待小女恢复体力，再详细告知老爷夫人。”
　　苏夫人见苏妤桐面有难色，语气无奈，就不再多问。叮嘱她安心在此休养后，带着众人离去。苏妤桐半靠着觉得有些累了，复又躺下，不多时便睡去。两日的休养，苏妤桐体力恢复不少，下床在房间四周转了转。看着铜镜中不甚清楚的脸，苏妤桐惊讶不已。尽管知道自己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没想到的是眼前分明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哈，十四岁的身体，二十三岁的年龄，这也“早熟”太多了吧。算了，发生的奇异事情已经够多，不在乎多这一件。起身往院子中走去，卧床多日，腰酸背痛。趁着夕阳时分的清凉，苏妤桐在院子里伸了伸懒腰，活动下四肢。深呼吸，双脚微分，左转,右转，再左转……这时，苏妤桐发现左后方回廊处，有个人身着月白长衫，嘴角噙丝浅笑，就这么盯着院子里的她。发现那人没有离开的意思，苏妤桐停了下来，就着身前的石凳坐了下来。来人走至她跟前，眉眼俊俏，温润玉如，目光温柔似月光般。
　　“妤桐小妹，母亲遣我来唤你同去前厅用饭”。
　　苏妤桐点点头，起身尾随月白色身影而去。花厅里，苏氏夫妇已经等候片刻。苏原与苏妤桐一到，苏夫人马上招呼着入座。席间苏夫人待苏妤桐很是亲切，两人交谈甚多。苏原偶尔会陪着聊几句，始终温柔注视着她们。苏奕很沉默。与苏夫人的交谈中得知，此处名为雪圣国，苏府别院位于凌兰州川宜城。苏奕是曾带兵戍边的将军，在圣都兵部担任要职。由于苏夫人体弱，苏氏夫妇膝下只有一子苏原。开春之后，苏夫人旧疾复发，因此来到这以医药著称的凌兰州休养。苏将军已许久不带兵，乘着年后稍有空闲。将诸事交与部下后，陪着苏夫人一起在这川宜城小住。
　　苏夫人为人和蔼，待下人宽厚。席间小丫头无意打翻酒杯，她非但没有苛责，反而嘱咐回去好好包扎手上伤口。苏将军尽管言语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苏原很好的结合着双亲的性格，既内敛又温柔。一顿饭吃得很舒心，苏家人的随性与温和，稍稍安抚了她那颗初踏异世不安定的心。暗暗咬了下牙，苏妤桐做了一个决定。拿起酒壶给在座的人都斟满酒，苏妤桐拿起酒杯起身。
　　“苏家的大恩，妤桐感激不已，自饮三杯，略表心意。”没有犹豫，苏妤桐仰头喝下。酒入喉咙，不烈，微甜。
　　“将军，夫人，苏大哥。妤桐身世离奇，我接下来说的事定会让你们觉得万分不可思议。但请相信，大家待妤桐如此亲厚，妤桐定然是坦诚相告。”既然命运定要我苏妤桐回到这番时空，那一切便从此刻的真诚开始。
　　听完苏妤桐简短却宛如天方夜谭的陈述，苏氏夫妇与苏原惊讶不已。回想之前种种罕见迹象及救下她时的怪异穿着，她的解释便没那么难以置信。看着苏妤桐极力隐忍着心中的颤抖，苏夫人眼中早已溢满泪水。
　　“孩子，纵然命途这般离奇多舛，可你有一颗坚毅的心。以后的路就算有再多磨难，都不要迷失希望。”
　　苏夫人看向丈夫，以目光询问着他。苏将军能感受到苏妤桐眸中的真诚与清澈，随后向夫人点头示意。丈夫的首肯，让苏夫人倍受感动。苏妤桐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时更为柔软。
　　“妤儿，只要你愿意，以后苏府就是你的家。“苏夫人拉着苏妤桐的手轻拍着，眉目间更显露出疼爱的神色。
　　闻言，苏妤桐鼻子酸了一下，忍了许久的泪，还是不争气的滴落在手心。可这一次，落进手心的，还有温暖。起身，走向将军与夫人。
　　“爹爹、娘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语毕，苏妤桐行了跪拜之礼。笑着接受了认亲之礼，苏夫人扶起女儿，摘下腰间的圣羚青玉，递给苏妤桐。
　　“妤儿，仓促间我们没来得及备什么礼，这圣羚青玉原产于圣山，是保平安的灵玉。这玉原本是一对，一块给了你兄长，这一块娘亲便送与你。”
　　苏妤桐觉得自己接过的并不是一块玉石，而是娘亲日夜期盼儿女平安的心。放入手心的玉是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看着苏妤桐的身影消失于花厅回廊，苏奕若有所思。苏原知道父亲心中有疑虑，心下飘过一丝担忧，上前询问，“父亲怎么看”。苏奕将目光收回，沉吟一声，说道，“从来没有看到你母亲对待哪家的姑娘如此亲热，对于人心，她向来看的透彻。看得出你母亲十分相信这孩子。不想她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令人费解的身世。而她身上淡定坦然的气质，着实令人刮目相看。以后都是一家人，原儿，妹妹的事以后你要多费心。”父亲极少私底下夸赞别人，对这个妹妹却评价不菲，看来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这个妹妹，将来定不一般。
　　云层中月儿正一点点饱满起来，四周的繁星抵不过她的皎洁，纷纷藏匿了踪迹。月下，西厢，一抹青色站定，静静望着空中不甚圆满的月。再过一日，便是中元节了。在故乡，中元节是全家人聚在一起悼念亲人，寄望未来的日子。本说好要一起去看外公，终究是失约了呢。外公……苏妤桐耳边响起外公过世前的嘱咐。
　　“小桐，人一生总有各种各样的磨难要经历，不会永远一帆风顺，更没有克服不了的困境。做人要常怀感恩，遇事要沉着冷静。世事难测，唯有以坦然淡定的心态，去面对，并化解。小桐，你要勇敢。”
　　手腕处的古银镯灰黑色稍褪去，在月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月下之人，脸上尽是坚定的神情。水袖内，双拳紧握。外公，我会加油的。
　　新的开始，我准备好了。